作者:是我老貓啊
“來啊!雜種們!”
他咆哮著露頭扣動扳機,子彈打穿抬起槍口射擊的私兵隊長左膝。對方栽倒的剎那,另外兩人趁機開始攀爬,他滾到門口的鐵欄杆竄出,如餓虎般撲上去,轉輪槍柄狠狠砸向為首那人的太陽穴,然後拉著對方的上半身,兩槍擊發。
“我跟人玩命的時候...”他拽住屍體衣領當肉盾低吼,“南方佬可比你們有種!”
“再來!”
鍋爐房裡傳來帶著哭腔的喊聲。
卡爾拖著司機的屍體摔下來,“就還剩一個了……這個人死了!”
他哭喊著舉起血淋淋的雙手,“他們打穿了駕駛室的玻璃!”
格雷夫斯面色沉重。
火車頭的蒸汽壓力錶指標在顫抖,鍋爐已經在轟鳴。沒有駕駛長,這堆鋼鐵棺材永遠別想衝出普瑞蒙特裡。
“你去推控制桿!用吃奶的力氣推!”
他一把拽起年輕偵探推向操縱桿,自己轉身撞到煤水車的鐵門前。
寒風裹著雪片劈頭蓋臉砸來,三個身是血的平克頓偵探正用屍體壘成掩體,轉輪槍輪番射擊。
“換彈!上帝啊快換彈!”
最外側的老偵探嘶吼著,脫力的手卻怎麼也按不進子彈。
格雷夫斯撲過去把他按倒。
老偵探怔怔看著他,突然咧嘴笑了:“當年在葛底斯堡...你也這麼救過我……混蛋....說好一起.....”
話音未落,一發步槍子彈掀飛了他的天靈蓋。
格雷夫斯沒有停頓。他抓起老偵探的槍塞給身後人,自己則掄起鐵鍬衝向煤水車頂。
風雪迷眼,但他仍看清了那個躲在煤堆後的私兵。
那人正端著步槍瞄準,準星對準了鍋爐房上方駕駛室的窗戶,那裡就剩下一個顫巍巍的班組司機。
“雜種!”
格雷夫斯從車頂縱身躍下,鐵鍬刃口砍進對方頸側。
鮮血噴濺地上,將潔白的雪花染成猩紅。他跪在屍體旁劇烈喘息,忽然發現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時被流彈打中,工裝破了一個大口子,血流出來一片,竟感覺不到疼。
鍋爐的咆哮聲陡然升高。年輕偵探扯開蒸汽閥,整列火車發出瀕死般的震顫。
格雷夫斯連滾帶爬衝回駕駛室,透過血糊的視野,他看見壓力錶指標終於爬過線。
“啟動!!”他嘶吼著壓下汽笛拉桿。
汽笛聲如泣如訴,撕裂了北美荒原陰沉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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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力的破布鞋陷進血裡,每拔一步都像踩在膠上。
原本蹲在地上呆愣的華人旅客也在拼命逃跑,原本想要躲著不動的心思早就破滅,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殺神根本不在乎是否無辜,槍槍致命。
“蹲低!咪挺直腰跑!”
陳九的吼聲從前方炸響。
阿力本能地縮頭,子彈“嗖”地擦過他頭頂,將站臺木牌上的“Promontory Summit”打成篩子。
他回頭望去,幾步外的雪地裡,他的同鄉伯公正爬向車廂,身後拖出一道蜿蜒血痕。
“伯公!”
阿力要衝回去,卻被身邊的華工一把拽倒。
“痴線!想陪葬啊!”
霰彈轟然炸開,伯公的上半身瞬間消失,只剩半截身子在雪地裡抽搐。
“唔想死就跟住我!”
之前在鐵路扛枕木的張石生嘴上說的強硬,淚早糊了滿臉。他的小弟已經被彈子掀翻在幾步外的地上。
他拽起阿力撞向離他們最近的二等車廂,車門卻被屍體卡死。門縫裡,一隻男人的手軟軟垂著。
他們一起坐車的帶隊大哥就是在這時殺到的。
他上身的棉衣早都破爛,左肩的槍傷深可見骨,卻提著把滴血的砍刀從屍堆裡撞出來。
這個沉默如礁石的男人第一次發出咆哮,
“上車!”
他踹開門,將阿力和張石生塞進車廂。
少年回頭瞬間,看見這個平常經常照顧他的潮州老大後背炸開三朵血花…..私兵的步槍齊射穿透了他的胸膛。
“阿哥!!”阿力的尖叫淹沒在槍聲中。
“走……”他最後望向阿力的方向,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絲笑。
又是一聲槍響,子彈從他後背捅入前胸,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潮州土話:“同我...食多碗...鮮蝦雲吞...”
一個漢子的怒吼蓋過了槍聲。
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武裝私兵還顧忌著鐵皮車廂裡的旅客,不敢太過放肆地對著車廂射擊,在不知道誰的命令下,開始強行登車。
這位至公堂的武師守在另一個二等車廂門口,雙持砍刀。刀尖點碎一名私兵的喉結;另一手刺穿敵人的心臟;
“洪門李滿倉在此!”
他被暗處的冷槍打中,嘶吼滾下車廂,復又站起,一刀挑飛私兵的步槍。
風雪捲起他散開的辮子,露出那張滿是血汙的臉。
子彈擦過他耳際,他卻渾然不覺。他用不好槍,此時自知命不久矣,更添幾分豪氣。
“還給你!”李滿倉暴喝著擲出手裡的刀。被一個端長槍的私兵閃過,餘勢未消,刀鋒釘在訊號燈的木柱上。
那個年輕的武裝制服兵一身冷汗,還沒反應過來,身前那人被幾槍貫穿,手徒勞抓著最後一把刀,直到瞳孔渙散。
二等車廂內,陳九正用拖過來的桌板卡住破碎的車窗,從縫隙裡打出子彈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廂邊緣:還有幾個華工蜷縮在火車輪子旁邊,像受驚的鵪鶉般顫抖。
“跳上來!”他一槍打死一個探頭探腦的追兵,閃到車門的通道側面嘶吼,
“抓住我的手!”
一個戴破氈帽的青年突然躍起,卻在半空中被子彈擊中腰腹。他重重摔在車門前。
他蠕動著嘴唇,什麼也沒說出來就滑落,臨死前把手上的小包袱扔在了車上。
陳九探出大半個身子去抓他,卻被身後的人攔腰抱住。霰彈轟碎了青年的頭顱,布包散開,裡面是十幾枚沾著腦漿的銀鷹洋。
車輪終於開始轉動。
最後的時刻,地獄向人間洞開。
斷腿的漢子爬向車門,被車輪碾成肉泥;兩人將後生舉進車窗,自己卻被子彈釘在鐵皮上;
當格雷夫斯拉響第二聲汽笛,陳九在血泊裡找到了阿力。
少年縮在座椅旁邊,懷裡緊緊抱著不知道從哪裡揀來的砍刀。
“哭什麼!”陳九扯下窗簾裹住少年發抖的身子,“把眼淚憋回去!記住這些血,這些疼,這些恨——只要還剩一口氣,就給我死死記住!”
第28章 談判
斯坦福的拇指緩緩擦過單筒望遠鏡的鏡片,將粘在上面的雪粒抹去。
鏡頭裡,一等車廂的頭部,一個戴珍珠項鍊的貴婦正趴在過道爬行,她的鴕鳥毛帽壓在一具屍體身下,每拽一下,便在地毯上拖出血痕。
“霍華德。”
斯坦福敲了敲窗臺,驚得身後人渾身肥肉一顫,“你說……國會老爺們是會相信‘華工暴動劫持人質’,還是‘神秘武裝勢力屠殺乘客’?”
霍華德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,冷汗順著雙層下巴滑落。
他摸不清楚斯坦福到底在想什麼,是試探還是敲打。
大火發生的當天,正是他親手將“暴亂分子襲擊工業區”的訊息彙報給斯坦福。
可現在,那些破碎、燃燒的車廂裡,被子彈打穿胸口的旅客、縮在車廂裡抽搐的新移民,每一個還能活著出去的人都會控訴,他們親眼見證了三方勢力的血腥廝殺,正等著勝利者書寫今天屠殺的“真相”。
斯坦福喃喃自自語,“或者是,就讓他們隨便攀咬呢?”
窗外突然炸開一聲槍響。一個奔跑著的追兵剛攀上踏板,腦袋就像熟透的南瓜般爆開。
格雷夫斯從煤水車門後面探出半截身子,轉輪槍管還在冒煙。
“看來我們的獵犬還沒死透。”
斯坦福輕笑一聲。
霍華德突然撲到窗前,二等車廂的鐵皮包木板的外殼正被子彈打出蜂窩般的彈孔。
私兵們的步槍們因為火車啟動開始瘋狂,子彈穿透木板座椅,將躲在下面的華工連同無辜旅客一齊釘穿。一個穿格子呢外套的鐵路秩序員剛在窗邊舉起雙手,腦袋就多了個血窟窿;
一個膚色偏黑的女人哭著想要翻窗跳出去,就被流彈掀翻,在慣性中飛出車窗,跌倒在路面上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打到了很多無辜的人!”霍華德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壁爐炭火“噼啪”一聲,斯坦福沒有回答。
雪更大了,他呵了口氣,在結霜的玻璃上畫了道鐵路線,貫穿整個猶他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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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笛聲撕裂了荒原的寂靜,火車頭的煙囪噴出濃黑的煤煙,巨大的鋼鐵車輪在鐵軌上慢慢提速,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格雷夫斯渾身是血,半跪在駕駛室裡,死死壓著操縱桿。
“再快點!再快點!”
他嘶啞地吼著,轉頭看向窗外。
那些人仍在一邊追趕一邊射擊,子彈“砰砰”打在駕駛室的鐵皮上,火花四濺。
卡爾蜷縮在角落裡,臉色慘白,手裡攥著一把空轉輪槍,嘴唇哆嗦著:“他們……他們還在追……”
格雷夫斯沒有回答,他的視線穿過破碎的玻璃,落在遠處那座二層木板房上。
“狗孃養的……”格雷夫斯啐了一口血沫。
“火車都跑起來了,還怕什麼!”
“咱們活下來了,知道嗎?”
“別感謝上帝了,感謝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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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層木板房內,利蘭·斯坦福放下單筒望遠鏡,“停火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在談論天氣。
身後舉著步槍的守衛隊長一愣:“先生,他們還沒死絕……”
“我說,停火吧。”
“別浪費子彈了,你們追不上了。”
斯坦福轉過身,掏了根雪茄出來,“派兩個人騎馬去傳信,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,告訴他們,我要談判。”
“快點,再晚點,他們就真的要逃走了…”
守衛隊長面色漲紅,最終低頭退了出去。
霍華德縮在角落,明明壁爐就在不遠處,可是卻幾乎按捺不住肥碩身軀裡的冷意。他盯著斯坦福鋥亮的皮鞋尖,愈發不安。
“不……不追殺了嗎?”霍華德的聲音發顫。
斯坦福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坐到沙發上,點燃了手裡的雪茄。半晌,他才緩緩開口:
“其實,從我知道賬本存在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經決定談判了。”
霍華德一愣,抬頭看向這位鐵路大亨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
斯坦福冷笑一聲:“你以為我不知道?那些賬目一旦公開,國會山的政客最多被輿論譴責,支援鐵路公司的共和黨選舉時丟一些席位,最多也就是斷送zheng治生涯,而我……”他的聲音陡然一沉,“會失去一切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死死地盯著霍華德:“這些清國人拿著賬本這麼久,怎麼可能沒有多抄寫幾份?就算今天殺光他們,訊息也早已傳出去了。更何況,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太多,如果讓他們逃到聯合太平洋的地盤,讓杜蘭特抓住這個把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