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0:從豬仔到地下皇帝/九兩金 第108章

作者:是我老貓啊

  “先生們,讓讓,我需要一杯威士忌。”

  他突然起身,走廊盡頭,一個戴絲絨禮帽的男人正巧轉身,灰眼睛裡的訝異轉瞬即逝:“霍華德?上帝,真是巧遇!”

  “威廉!”

  霍華德張開雙臂,擁抱時指尖在對方後背拍了好幾下。

  這人是一個鐵路上小承包商的老闆,之前合作過很多次。

  至於鐵路董事那種真正的大亨,他們都是獨享一整個包廂,那裡更不必說。

  男人裹著羊毛大衣,雪茄煙圈從嘴裡漫出,“你去哪,不會是芝加哥吧?”

  “公司的任務。”霍華德聳聳肩,肥碩的下巴擠出褶子,“董事會安排我有事……你也知道,最近工業區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沒丟了工作就是好的…”

  商人的目光掠過他身後的偵探,嘴角微妙地繃緊:“需要保鏢隨行的工作?”

  “哦,他們?”霍華德故作嫌惡地擺手,“鐵路公司硬塞的,說是保護重要資產。”

  他嗤笑一聲,“我這身肥肉能值幾個錢?”

  威廉哈哈笑了,說著等下一起喝一杯,轉身去了車廂尾部的盥洗室。

  待他走遠,霍華德立刻沉下臉,衝偵探呵斥:“滾去隔壁!你們杵在這兒連ji院的婊子都能看出不對勁!”

  高個子偵探眯起眼,指節在槍套上敲了敲,最終退向走廊盡頭。

  霍華德掏出手帕擦拭脖頸的冷汗,絲綢領結下,一道新鮮抓痕若隱若現。

第23章 貓鼠

  格雷夫斯將扳手輕輕砸在生鏽的訊號燈杆上。

  他根本不會幹這鐵路工的活兒,只是靠著這身鐵路維修工的裝扮掩蓋他平克頓偵探的身份。

  六名穿大衣的偵探分散在三等車廂的入口,帽簷壓得極低,目光如刀片般刮過每一個佝僂的華人脊背。

  三天前,他向董事彙報調查進展時,曾倚靠在會議桌上反覆強調:“縱火案的主种荒苁侨A人。”

  儘管霍普金斯譏諷他“被清國巫術蠱惑了腦子”,亨廷頓質疑他“浪費鐵路公司資源”,但最終斯坦福先生髮來的電報一錘定音:“調動一切資源,給格雷夫斯全權。”

  中央太平洋鐵路真正的主宰永遠是、也只能是曾經的加州州長,利蘭·斯坦福(Leland Stanford)。

  甚至於說《太平洋》法案的建立,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能夠鯨吞聯邦政府的鉅額財政補貼、英國投機客的投資,乃至全美納稅人的財富,都賴於他打下的政治關係。

  可以說,這個時間段,全世界金額最高、動用人力最多、規模最宏偉的建設工程就是太平洋鐵路,而這條鐵路西段,美國西部最大的資本家就是此人,當之無愧的“明星”、“大亨”。

  因為此人的一紙電文,整個加州的平克頓偵探網都在為他調動。

  哪怕是歷經戰爭的血火,面對這個人輕飄飄的一張紙,格雷夫斯下意識就有被看穿的恐懼。

  他在這個國家太久,已經不得不懂得一個商業大亨的權勢有多麼恐怖。

  他不得不盡全力、以最快速度找到賬冊,以免多生事端。

  聖佛朗西斯科的唐人街被安排盯梢,碼頭每艘離港的駁船都要掀開貨艙搜查,中國溝的窩棚被翻得底朝天……然而真正的獵物始終未現形。

  格雷夫斯躲在一邊,心裡卻忍不住又開始盤算那百分之五的南方鐵路公司股份,只要他能帶回那本要命的賬冊。

  “脫外套!辮子解開!”

  是鐵路護衛隊的吼聲。

  格雷夫斯瞥向檢票口,一名華人勞工正被槍托抵在牆上,粗布棉冶凰洪_,露出嶙峋的肋骨。

  行李箱“咣噹”倒地,幾本泛黃的中文書籍散落,護衛隊隊長拾起來抖了抖,又扔到一邊,他抬腳碾過書頁,毫不掩飾對文字的輕蔑。

  這是今天第三十七個被搜查的清國人。

  自橫貫大陸鐵路竣工後,超過八千名華工被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像廢料般拋棄,失業華工如潮水般湧向東西海岸。

  中國溝的突擊搜查加劇了恐慌。原本零星離開的華工突然暴增至每日上百人,火車站被逃亡潮淹沒。

  格雷夫斯不得不聯合鐵路公司推出“臨時管理條例”:所有華人旅客需接受開箱檢查,目的地不明的將被扣留。

  甚至開箱檢查的舉措被暴躁的他蔓延到了所有三等車廂的旅客,還是一無所獲。

  他知道這一舉措激怒了移民社群,卻來不及在乎,董事會的催促讓他壓力倍增——賬冊和“兇手”仍無蹤影。

  格雷夫斯清楚,真正的獵物絕非這些佝僂著背的苦力。

  他的手下被迫在移民潮中篩找暴徒…..至少上百名精壯、兇狠、攜帶武器的目標,卻始終如沙粒入海。

  翻遍了薩克拉門託,他一無所獲,很快意識到這夥人藏匿在城市邊緣,或者早都解散了大部分人,化作小股藏匿。

  就像之前田納西州的南方游擊隊一樣。

  昨天得到訊息有一夥鐵路勞工進了中國溝,他都忍住了不為所動。

  再來一次大搜查,恐怕會把中國溝的移民全部嚇走,這正好可以讓那幫暴徒渾水摸魚地逃出去。

  這幾天他一直坐鎮火車站,等著獵物進網。

  搜身崗前,義大利移民的抗議被槍托直接砸碎,平克頓的偵探毫不留情,這幾天他們靠著搜身賺得盆滿缽滿。

  對於其他旅客的暴躁憤怒,華人勞工則沉默地解開自己的包袱。

  格雷夫斯強行壓抑著內心的焦躁,他的推理本應無懈可擊:一夥能炸燬金庫、焚燒工廠的暴徒,必定是“精壯有力、眼神兇狠的黑髮野獸”。可連日來,他看到的只有佝僂的漢子、畏縮的少年,和行李箱裡掉出的書信、中文抄本。

  “見鬼……”他又一次核對懷錶,火車一已經快開了。

  他手下的人同步盯在賣票的人身邊,一旦有買票去芝加哥的華人立刻就會被控制起來,可是這月臺上的人都快登車完畢了也沒有訊息彙報過來。

  還有那個該死的義大利人到現在一直也沒來!

  “頭兒,三等車廂查完了。”一個便衣慢慢靠近他,悄聲彙報。

  “沒有可疑的書本冊子,也沒有槍械。”

  格雷夫斯閉了閉眼。

  那夥黃皮猴子是膽怯了,還是更狡猾?

  不帶武器,也沒帶賬冊,難道那夥人分散開已經上車了?

  “你們跟著上車,讓那個會說粵語的黃皮再挨個詢問這些清國人的目的地,去做什麼!”

  他安排了四個好手,加上他自己偽裝成平民待在三等車廂,還有六個便衣偵探在車廂上,足足十一個人。

  一等臥鋪車廂內,霍華德的身邊有兩人,還有兩個人藏在暗處偽裝成旅客。

  這本該是收網時刻。若按計劃,賬冊應在站內截獲,三十名武裝護衛足以鎮壓反抗。

  但現實是,月臺上只剩賣蘋果的小販和退伍兵。

  他賭的是對手的“愚忠”:為救同伴,必有人自投羅網。為此他決定自己親自走一趟,即是親自跟住最大的懷疑目標和誘餌“霍華德”,另外也是為了把那兩個“囚犯”掌握在自己手裡。

  他留下了一半平克頓偵探在薩克拉門託,不敢全部帶走。

  汽笛聲刺破天空。最後一刻,他躍上車廂踏板,回頭望向站前廣場….

  煤煙糊在格雷夫斯的工裝外套上,他壓低了背,髒兮兮的鴨舌帽簷擋住鷹隼般的視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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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陳九與劉景仁擠在三等車廂的角落,周圍是蜷縮著的華人勞工,他們大多衣衫襤褸,眼神麻木。

  車廂內充斥著廉價菸草與體臭的混合味道,木製座椅早已被磨得發亮。

  陳九也同步壓低帽簷,目光透過車窗掃過站臺,確認沒有異常後,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。

  火車緩緩啟動,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逐漸加快。

  就在這時,前排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愛爾蘭人突然高聲抱怨:“這破車上怎麼這麼多清蟲?臭得跟豬圈似的!”

  他的同伴,一個缺了門牙的紅髮漢子咧嘴一笑,露出泛黃的牙齒:“聽說平克頓那幫狗崽子最近盯上了這些辮子佬,到處搜查,逼得他們到處逃。”

  絡腮鬍啐了一口:“早該讓他們滾蛋!這些黃皮猴子搶了我們的活兒,還裝得一副可憐相!”

  劉景仁的手指微微收緊,但陳九輕輕搖頭,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。他們的偽裝經不起任何衝突。

  這趟長途列車從加州出發,經過內達華州,到達猶他州的普瑞蒙特裡(Promontory Summit)後轉為聯合太平洋的路段,抵達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,換乘支線鐵路抵達芝加哥。

  整段路程足足七天。

  一等臥鋪車廂的價格足足150美金,是一個壯勞力需要一整年才能攢下來的錢。

  即便是最便宜的連摺疊鋪位都沒有的三等車廂也需要35美金,非常昂貴。

  陳九他們十幾人分開買票,目的地各不相同,但大多都只買到了猶他州的普瑞蒙特裡和內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(North Platte)站點。

  這兩個站一個是金釘儀式(鐵路完工儀式)所在地,一個是聯合太平洋鐵路維修與勞工營地集中區,都有華人在工作,並不顯眼。

  去芝加哥的票太貴,沒有華人會選擇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,幾乎就是明擺著告訴平克頓的人自己有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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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沒過多久,車廂連線處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名平克頓偵探帶著一個會粵語的華裔助手走了進來,挨個盤問華人乘客的去向和憑證。

  偵探身材魁梧,制服筆挺,腰間別著一把顯眼的轉輪手槍。

  那個華裔穿著西服,趾高氣昂,面對車廂裡這些自己的同鄉毫不客氣。

  “去邊度?有沒有工作憑證?”

  華裔助手用生硬的粵語問道,語氣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。

  輪到陳九時,他緩緩抬起頭,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招工憑證,上面蓋著猶他州一家制鞋工廠的印章。“去廠做嘢(做工)。”

  他低聲回答,嗓音沙啞,彷彿久未開口。

  偵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突然厲聲質問:“你的辮子呢?”

 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劉景仁忍不住抬頭想要回應這句質疑的英文,但陳九的手無聲地按住了他。

  “之前受傷被夾斷嘅….”陳九解開領口的盤扣,露出脖頸上一道猙獰的疤痕,疤痕蜿蜒至耳後,像是被利器劃過。

  他的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絲隱忍的痛楚,“喺鐵路工地……出意外。”

  偵探眯起眼睛,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綻,但陳九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,毫無波瀾。最終,偵探冷哼一聲,轉身走向下一排乘客。

  劉景仁長舒一口氣。

  陳九重新系好衣領,看了一眼那個偵探的背影。

  等他走遠後,劉景仁攥緊膝頭的帽子,他終於忍不住傾身壓低嗓音:“九爺,點解得你哋四件?(怎麼就你們四個?)”

  王崇和的眉頭微微皺起,目光不自覺地掃向車廂過道。一旁的至公堂武師也跟著緊張起來。劉景仁能感覺到對方的肌肉在微微顫抖,這讓他更加不安。

  這一路從廣場會合到登上火車,他都一直被陳九的眼神制止交談,直到上車之後,特意和陳九身邊的一個漢子換了座位才坐在一起,有太多問題要問。

  不止是人少,甚至都沒有武器,這讓他有些下意識地不安。

  陳九倚著褪色的靠背,有些疲倦地用手抹過了眉骨的稜角,

  “其他兄弟散開了,在其他車廂。”

  "人多反而招眼。"

  他頓了頓,“個鬼佬威爾遜呢?”

  “在金鷹酒店等電報,他說有其他州的報紙對他的文章感興趣……”

  “記者救不了命。”

  陳九截斷話頭,目光掃過那兩個挨個詢問的人。車窗照射進來的光將他瞳仁照成琥珀色,卻洗不淡那圈血絲,“呢班車平克頓的狗不會少,頭先火車站這麼大陣仗…

  “我昨天進城,明顯覺到被人跟實,但等了整晚都冇動靜。”

  “班契弟(雜種)等緊我們自己踩入局,他們食硬我要救人不可以不行動,頂佢個肺,明知是伏都要踩入去…..”

  “你看的出乜嘢?”

  劉景仁喉結滾動。他當然懂——貓戲老鼠,總要等鼠群聚齊再撲殺。

  “可是沒有槍和兵刃….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陳九的回答很輕,卻帶著幾分悲涼,“今鋪恐怕要拿人命去填。”

  “景仁,辛苦你要跟我走這一遭了。這趟車恐怕太平不了,望落到猶他州都平安吧….”

  “知道他在哪嗎?”

  劉景仁壓低聲音,“在一等臥鋪車廂,身邊跟了兩個人。”

  “金鷹酒店餐廳侍者傳遞的訊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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