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栗子大米
這句話經不起細細推敲。
此刻敷藥已然結束,覺有情想要脫離譚玄的懷抱,可她體內的氣力卻不知爲何,在一點點消褪。
整個人綿軟無力,只能暫時倚靠在對方懷裏。
她琢磨着那句話意味之時,驚覺自己竟在鬼使神差的數譚玄睫毛投下的細微陰影。
那些爛熟於心的《楞嚴咒》忽如雪片一般消融,原來最鋒利的“劍”從來不在論道場,也不在術法、神通之間。
而在這身邊的種種繁瑣之中!
陷落春秋殿,不過是一囚、一敷藥、一解禁制、一抱,竟讓她道心不穩了起來?!
“不想下去看看麼?”
終於,譚玄將後半句說完。
或許是受那帶有致幻效果的薰香影響,覺有情覺得自己今日很不對勁,她的臉更紅更燙了。
然而,在這無形的旖旎氛圍緩緩烘托之下。
異變突生。
“啊……”
噗通!
伴隨着覺有情一聲錯愕的驚叫,池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浪花。
她千想萬想也想不到,譚玄竟會直接將她推入水中!
淨心池深不見底。
覺有情一落下,還不待她身形浮起,池底驀然蕩起一股暗流,將她整個人捲了下去。
譚玄收手立在十二品金蓮之上,他默默看着。
在那池底,有早已熄滅的青銅燈、金剛降魔杵等等來自熒惑古星·大雷音寺的佛器。
這些東西神異耗盡之後,對於他、葉凡、龐博等人來說或許是雞肋,但對於佛宗之人,尤其是覺有情這等天之驕女而言,卻可能是一場難得的際遇。
數千年前須彌山的那場“滅魔”內亂,諸佛修成功“驅逐”了釋迦牟尼之後,將其在西漠存在的痕跡更是抹得乾乾淨淨。
尋常僧侶,在如今的西漠,乃至北斗五域,要想不顧忌諱,得到一件出自釋迦牟尼之手的佛器,憑此悟道,可以說根本不可能。
而這琉璃閣的池底,卻有十多件!
且是釋迦牟尼未來到北斗之前的佛器,銘刻在裏面的道,更加純粹。
嘩啦!
“咳!!咳……咳……”
不知過去多久,一簇烏黑、柔順的水草在池中越來越清晰可見,旋即覺有情的螓首探出水面,繼而咳出大口大口的池水。
不過,潛出水面彷彿已經耗盡了她身體裏爲數不多的氣力,咳了幾聲之後,她雙眼一翻,昏厥了過去。
迷迷糊糊中,一個寬廣的懷抱將她從水中擄出。
無數金燦燦的梵文在她腦海深處遊弋,錯亂了她後續對外界的感知。
……
……
意識的混沌,讓時間過得無比漫長。
黎明前的時刻總是最黑暗的。
冷清的琉璃閣內,覺有情緩緩睜開了雙目。
四下每時每刻湧來的寒意令她下意識攏緊身上殘留餘溫的青衫,指尖撫過衣襟處暗繡的雲紋。
忽然,她動作一頓。
視線環視周遭,她胸脯遂劇烈起伏了一下。
她,又回到了這間昏暗的禪房之中!
虧她以爲此刻是黎明!
嘩啦……
再次迴歸被拘禁的局面,她恬靜的面容上難得露出一抹嗔惱,一把將某人蓋在身上的衣袍掀飛。
衣袍之下,雙手雙腳儼然再次被束縛上了鐐銬。
她回想昨夜譚玄到來之後,發生的種種,只覺自己愈發看不透這位無始傳人。
這種未知令她心頭惴惴。
惶然時而化作羞惱,她咬牙切齒的盯着前方漆黑的牆壁,昨夜爲壓制敷藥時、痛苦喉間嗚咽咬破的舌尖仍在滲血,密室內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檀香,混雜着腥甜在她脣齒間彷彿釀成毒酒。
啪啦!
軲轆轆……軲轆轆……
回憶中的一些畫面令覺有情趨於破防。
她突然發狠扯斷手腕上最後幾顆念珠,玉髓碎裂聲裏混雜着某種更隱祕的崩解。
良久。
待她漸漸冷靜下來,遂緩緩閉目,不由自主鑽研起昨夜在那池底的收穫。
縱那尊“魔”與西漠佛宗存在理念不合,可觸類旁通,依舊能帶給她不少明悟。
……
……
夜幕深沉,玄月天闕之內。
靜謐的燭火在琉璃燈罩裏搖曳,銀紋紗帳垂落滿地碎霜。
姚曦纖白手指懸在女兒蜷縮的脊背上空,凝成玉雕般的弧度,腕間月魄鐲隨着她心緒波動明明滅滅。
她凝視着自己女兒被燭光浸潤的絨發,眸中時而掠過一抹恨意,時而又有濃濃的愧疚之色浮現。
三兩歲孩童翻身時露出後頸處的一顆黑痣,與那人後頸大黑痣的位置,幾乎如出一轍。
這讓她杏眸中的幽怨深深與恨意纏繞在一起,塗抹有豔麗丹寇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,似是想到了自己某段不愉快的過往,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。
一切,彷彿都在四年前的那一天註定了……
“孃親……”
譚詩璇呢喃着夢囈般童音,翻了個身,忽然蹭進她襟懷,溫軟的小臉貼着她劇烈起伏的心口。
姚曦呼吸微微凝滯,不知不覺間,有淚珠墜在女兒睫羽之上,小傢伙眼皮細微顫動,彷彿即將驚醒,她忙以薄紗袖角掩去自己側臉之上的潸潸淚痕。
“孃親……爹爹……孃親……你們有空……多陪陪詩璇……”
懷中傳來含糊的嘟囔之聲,小傢伙無意識揪緊姚曦腰間流蘇絛,渾然不知她那小手中攥着的一縷銀絲,幾乎將她孃親的心腸,絞得得寸寸斷裂。
咕……
突然,玄月天闕門戶處所佈下的禁制,無聲飄來只有姚曦這位天闕之主才能察覺的玄霜鳥夜啼。
有人來了……
警覺之中,姚曦下頜繃出一抹凌厲的弧線,卻在低頭瞥見女兒酣睡面上呈現的笑靨時緩緩瓦解。
冷汗浸透了薄如蟬翼般的冰綃寢衣,玉背銀線刺繡的一輪玄月泛起絲絲銀輝。
……
第233章 東窗事發
白玉階在月華下泛起幽藍冷光,九十九根雕着星軌的巨柱撐起內殿的宏大穹頂。
嘎吱~
門扉開闔,一條高大的身影摸黑來到了這天闕深處的寢殿。
夜深了,小傢伙要休息,寢殿光線自然不如外殿那般明亮得宛若白晝。
可幾盞搖曳的燭火,依舊讓來人清晰瞧見那香榻之上,薄被之下背對着他的玲瓏曲線。
“女兒都睡着了,你這個時候來幹什麼?”
一隻纖纖玉手支起青絲散亂的螓首,姚曦無心去看身後那人的嘴臉,默默另一隻手撫在女兒脊背之上,讓其睡得更加香甜。
縱使當初意外被動與小倬喗Y孽緣,本着利用爲目的誕下這個孩子,可畢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,她又豈會心性涼薄到那般地步?
“來看看你們母女倆,不行麼?”
譚玄腳步放得很輕,在榻前止步,傳音道。
“看我們?”
聞言,姚曦彷彿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她譏諷道:
“難得又鎮壓了一位天驕,還是外界人眼中與你並列的五絕妖孽之一,這個時候不待在琉璃閣陪那位女菩薩,反倒有閒心來看我們母女倆?”
譚玄踩着天闕內凝結的月光現身,靴尖碾碎冰晶時帶起細碎星芒:
“今晚過來,除了看看女兒,還有便是與你說一聲,算算時日,秦嶺化仙池距離出世已經不遠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姚曦蛾眉一蹙,她言簡意賅道。
“所以,當然是勞煩你將這消息透露給那兩大殺手神朝。”
譚玄望了一眼不遠處香榻上睡得正甜的女兒,緩緩說道。
“讓我透露?那可遲了,前幾日人家可是聽了你的,徹底斷絕了與那些人的往來,現在又哪裏能夠聯繫得上?”
鮫綃美人廣袖翻飛,百盞青銅燈隨之驟亮,照出譚玄衣襟裏透出的月白色微光。
她赤足踏過冰面,霜花在趾尖綻放成一朵朵玄月神輝:
“就算聯繫上了,那些人如今是否還會信我,人家可說不準。”
神女言語幽幽,說話間,她白玉似的指尖已然點上對方喉結,卻在觸及時化作虛影穿過。
對方道圖裹身,那件道器已經被其祭煉成了氣候,神異無窮。
地、水、火、風輪轉,可於身前瞬息開闢出一丈空間,輔以行字祕,若無絕對修爲壓制,就算是在這玄月天闕之內,她也拿其沒有辦法……
當然了,現實還是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。
噠……
彷彿是不信邪,緘默之中,姚曦動了真格的。
玄月天闕之內剎時間萬縷神輝縈繞,朝譚玄激盪而去。
對此,譚玄早已掠至雕花穹頂之下,那半透明的水玻璃神窗,映照進幾許外界的雷光。
風元素神珠在他掌心具現出來,竟是在實質化的剎那,捲來了萬道紫芒,令這內殿震顫了起來!
檐角銅鈴突然瘋狂晃動,遠處雲層裂開猩紅縫隙,隱約有悶雷炸響之聲穿透天闕禁制……
顯然,這主動招惹天雷的舉動,令那重劫雲注意到了這邊。
天劫因人而異,若是劈下,如此近的距離……
“你瘋了?不怕誤傷了女兒?!!”
姚曦當即收手,怒目而視。
然嗔意滿面,卻也別有一番風情。
“難道不是你先動的手麼?”
說着,譚玄彷彿渾不在意一般讓風元素神珠倒滾在天闕穹頂之上,這一幕看得姚曦瞳孔驟然收縮。
但旋即,她突然輕笑了一聲,漫天神輝凝成冰刃懸在譚玄頸側,自己卻慵懶地臥回香榻之上,素手撫動小傢伙的背脊,有恃無恐道:
“你若真有這個膽量,今夜便將那天劫引來,正好這段孽緣到此爲止,我也能解脫……”
轟隆隆……
幾乎是同時,紅玉地面突然映出外界朦朧的景象,數不清的雷弧所化天兵天將列陣雲端,雷光中浮動着一座恢弘無比的宮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