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温茶米酒
蘇寒山將他屍體推倒,走向戰場的一個方位,很快就看到了受傷者奔逃的痕跡。
“當然,他也逃不了!”
山林之間,斷臂的梁孤影行色匆匆。
他已經離開了留給七派精銳作戰的區域,先到了一夥地方幫派駐留的地方。
可是,等他趕到這裏才發現,這裏的人已經逃得乾乾淨淨。
那些人,竟然撤出了曠古堂命令中,所允許撤至的最外圍。
甚至看現場的痕跡,那些人好像還是剛逃。
難道是探到了黛綠嫣紅和幽刀影劍的下場,又在高處窺探了河邊戰場的情況嗎?
“無膽鼠輩,鼠輩!!我們曠古堂怎麼會收下這麼一羣貨色?”
梁孤影又氣又急,怒罵了幾聲,卻聽身後隱隱的有嘯聲傳來。
那嘯聲變換着聲調,如同一曲高歌,卻無詞無句。
梁孤影臉色驟變,轉向飛來峯而去。
現在能依靠的只有大堂主了。
大堂主去搜捕張叔微,雖然可能已經離開飛來峯,但他爲人最是謹慎周全,離開飛來峯的時候,一定留下了記號。
只要上了飛來峯,順暗號而走,要不了多久,就能找到大堂主。
梁孤影捂着斷臂之處,繼續奔走,失血和疼痛,使他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太多。
好在後方那個人功力損耗得也不少。
可恨啊,要是那些地方幫派的人還在,或許當時,只要有五六十個人拼命,就可以把蘇寒山耗死了!
梁孤影心中怨氣越深,越感到勞累,小半個時辰之後,才終於到了飛來峯前。
刻着“飛來峯”三字的石碑,離他已經只剩五步之遙,他卻停了下來。
“還是被你追上了。”
梁孤影面露苦澀,用獨臂整理了下衣襟和發冠,轉頭看去。
蘇寒山腳踩着地面上的稀疏落葉,走上前來,身上血跡依舊,但臉上已經變得氣色紅潤,額不見汗。
“你苦戰之後就在追我,還一直在長嘯,居然恢復過來了?”
梁孤影疑問了一句,面露恍然之色,“那嘯聲,是一種療傷回氣之法?”
“嘯聲是平復氣息所用,主要減輕經脈負擔,我另外用了一套心法恢復體力,一套心法恢復功力。”
蘇寒山說罷,輕飄飄的一掌推了出去。
梁孤影沒有白費力氣,試圖閃避,只是直挺挺站着,被那道隔空掌力拍在身上,頓覺五臟俱碎,痛不可言,跌倒在地,蜷縮起來,偏偏一時還不得死。
‘可惡!我既保持了高手的體面,你也該給個痛快的死法,怎麼不講、不講江湖規矩……’
他張了張嘴,口中大股血水湧出,無法說話,身體抽搐。
蘇寒山從他身邊走過,跨過了石碑界限,在山路上越走越高,發出一聲快意的長嘯。
“飛!來!峯!!”
第101章 五輪金剛,一劍擎天
天光明亮,乾坤朗朗,山川清楚,花草鮮豔。
張叔微和李朝陽,在與蘇寒山分開之後,就按照事先的謩潱瑵摬亓艘惶欤降诙赵缟祥_始變化路線,嘗試脫離包圍。
他們剛上路時,行動還非常小心,能察覺到山野之間大量幫派弟子活動的痕跡。
但在日上三竿之後,山間忽而起了一陣陣疾烈的鐵哨銳音,遙相呼應,漫山遍野的傳遞開來。
那些幫派弟子們巡察的動靜,很快就變得稀疏,似乎已經離他們遠去。
張、李二人知道這是蘇寒山那邊的行動,已經有了成效,心中雖然擔憂,卻更明白不該辜負這樣的機會,一言不發,悶頭趕路。
可是,曠古堂即使命令這些地方幫派暫時收縮,撤離最危險的區域,也不可能允許他們撤到太遠的地方。
如果張叔微他們兩個向最外圍亂闖,多半還是會遇上大麻煩,所以這個路線選擇,很考驗他們的心智。
有李朝陽這個熟悉地形的年輕人,又有張叔微這個見微知著的老江湖在,總算在小半天的時間裏輾轉迂迴,沒有遇上任何敵人。
午時前後,他們已經抵達了靈隱寺附近。
靈隱寺,背靠北高峯,面朝飛來峯,始建於東晉咸和元年,是臨安大名鼎鼎的古寺。
宋真宗、宋仁宗時期,就對靈隱寺多有賞賜,宋室南遷之後,趙家更有幾代皇帝,常到靈隱寺來進香。
當今皇帝,特地把靈隱禪寺原有的大雄寶殿,改名爲“覺皇殿”,另外賜書“妙莊嚴域”四字。
曠古堂的人能輕而易舉把飛來峯上的遊客驅走,在最近這段日子裏,一直獨佔峯頭,但卻沒有對靈隱寺的香客輕舉妄動。
只是派人在靈隱寺外數里設伏設防,如今他們人手大量轉移,設下的埋伏遠不夠嚴謹,才被張、李二人成功繞了過來。
“總算繞過來了。”
李朝陽看到前方靈隱禪寺的輪廓,看到寺外的小集市人煙喧嚷的景象,心中鬆了口氣。
到了這樣的地方,他和張叔微兩人混在人羣之中,就更不容易被察覺到,甚至也可以僞裝成香客,正大光明的進入臨安城。
張叔微早就把鬍鬚割了,頭髮染黑,看着十足是個壯年的短鬚漢子,走在平坦的土路上,聽着兩邊攤販們叫賣的聲音,心裏也安穩了幾分。
臨安城裏常有文人墨客、達官顯貴、高門親眷到靈隱寺來遊玩,攤販們會在這裏聚成一座集市,也就是看中了這一點。
所以他們售賣的東西,大多聲稱跟靈隱寺沾點關係,最常見的是各種吊墜飾品,有的雕刻出菩薩羅漢輪廓,有的只是在小石頭上面刻了一個卍字,做工粗糙得很,卻真有人愛買。
還有賣香囊的、賣線香的、賣經幡的、賣素齋的,五花八門,香氣盈然。
李朝陽正是年富力強,食慾旺盛之時,喫了許久的乾糧白水,聞到這些香氣,不禁有些心動,看向一個賣包子的店家。
那裏有不少人在買包子,油紙打包,大多買了就走,店面小,也沒有可供人坐下品嚐的地方。
但是卻有個花白頭髮的葛衣老者,端着一凰匕樱苯泳驼驹谀茄Y喫了起來。
李朝陽看到這人,不知爲何,心裏忽然產生一種極親近的感覺,好像看到了最慈愛的長輩,血脈相連的親人。
“停下!”
張叔微抓住了他的肩膀,低沉的聲音傳到他耳中。
李朝陽回過神來,心頭一驚,這才發現,自己腳下不知不覺已經朝那個老者走了過去。
現在二者之間,相隔不足兩丈。
“叔微老哥,闊別多年,風采如舊啊。”
葛衣老者轉過臉來,露出一張老仙翁般的面容。
他的眉毛濃而長,因年老而發灰,眉尾低垂,兩眼清亮,眼角笑紋深深,牙齒齊整,山羊鬚柔順潔淨。
張叔微卻冷笑一聲:“鄭道,曠古堂的大堂主,穿一身粗衣,在這裏喫着素包,未免太做作了些。”
“老哥誤會我了。”
鄭道說話的時候還在喫着包子,嘴裏咀嚼的同時,也不知是怎麼吐出那麼清晰的字句。
“爲了請老哥回去做客,我帶人在飛來峯上守了好些日子,飯菜得從山下呱先ィ瑔说萌酥卑櫭肌!�
“今天猜到老哥要往這裏過,我趕過來碰面,聞到這剛出坏陌酉銡猓怯芍缘南矏郏滩蛔”阆葐肆藥讉�。”
兩個老頭說話之間,李朝陽已經渾身繃緊,手掌握上了背後包袱裏的劍柄,警惕着四周。
然而他卻發現,四周並沒有出現更多曠古堂的人手。
反而原本靠近這裏的行人,都自然而然的遠離了這片地方,就連包子鋪的老闆,也一臉迷迷糊糊的走了出去。
附近的幾個攤子全部空了下來,貨物全沒有收走,如此古怪的景象,竟然也沒有引起旁人半點注目。
張叔微也注意到了這樣的事,聲音陡然沉重了幾分:“你成了?!”
“還沒有。”
鄭道臉上露出一種遺憾,“我們年輕的時候,你就說過,這套武功雖然是我的奇遇,但執意精修此功,以後想觸及宗師境界,恐怕要走淬鍊顱腦這條路數,比淬鍊內臟還要兇險百倍。”
“我當年不信,以爲你是嫉妒,這些年卡在了這一步,才知道後悔啊。”
張叔微面色鬆緩些:“也是,假如你成了,就不只是影響這些人,連我也會被你無聲無息帶走吧。”
“你武功雖然不行,眼界着實是高,比我前知十幾年,我的武功和相爺的長壽之術,都急需老哥這樣的人加入,還得是真心盡力。”
鄭道喫完了包子,面露微笑,右手向旁邊攤開,“你看,我知道你不喜歡波及無辜,所以我就讓他們全部離開,見了你也僅好言相勸,可見我的找饬恕!�
“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們這些年的做事方法,隨我去相府之後,你若真有了成果,也可以用作籌碼,來跟我們交換,讓我們收斂手下,乃至讓我們轉變立場,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”
張叔微動容:“果真如此?”
鄭道立答:“我們和相爺共同的承諾,那還有假?”
張叔微捏着自己鬍鬚,沉吟不語。
鄭道初時還在微笑期待,漸漸笑容就淡了。
因爲在這太陽高照的土路上,張叔微就像根木頭樁子一樣,一動不動,眼珠子都不帶抬一下。
風吹過,四下寂靜。
李朝陽額頭已經佈滿汗珠,不僅是因爲心中緊張,也是因爲他全身繃緊的時間太長,有些累了。
他偷偷去打量旁邊的張叔微,張叔微還是不動。
“老哥。”
鄭道又笑了起來,眼睛眯成一條縫,“不如先隨我回去,你再慢慢想。”
張叔微終於動了,捋了捋鬍鬚,揉了揉眼角,捋了捋眉毛,指着自己鼻子,說道:“你看我相貌如何?”
“年少玉樹臨風,老來清雅雋永。”
鄭道讚揚,“相貌堂堂,一表人才。”
張叔微眉開眼笑:“那你看我像傻子嗎?”
鄭道嘆道:“我是把老哥當做真正的聰明人,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,真正的聰明人,不但自己不會犯險,也會顧及自己身邊年輕人的性命。”
張叔微淡淡說道:“虎狼之輩,嗜血入骨,貪奪成性,即使偶有收斂,也絕不是爲了轉性喫素,只是爲了日後更能肆無忌憚,我不想爲虎作倀。”
鄭道招膭裾f:“不妨虛與委蛇。”
“我知道你們手段多得超乎世俗所想,我要是退了一步,還守得住第二第三步嗎?”
張叔微正色說道,“我當年之所以退隱,就是因爲我害怕,害怕你們的手段,害怕你們這些人,真的、太怕!”
“若真的夠怕,你就不會出山,而真的太怕變節,你見了我就該自盡,看來,你還是更怕死。”
鄭道說着說着,宏然長嘆,“要早知道你已經不是個硬骨頭,我何必跟你廢話這麼多,抓了你回去,不怕你不從!”
話音未落,他手裏竹編的粚舷蚯耙粧仯諝庋Y頓時產生嗚嗚嗚的奇異巨響。
李朝陽眼睛裏面看到的,不是一個蒸幌蜃约猴w來,而是一個厚重、純質、能跟自己身心百骸產生共鳴的金色梵文圓輪,橫向旋轉,不斷放大,平移衝撞過來。
“看劍!!!”
李朝陽陡然大叫,拔劍一斬。
面對那沉重如萬斤的金色梵輪,他要是不大叫這一聲,感覺自己都拔不出劍來。
可是他這一劍斬了空。
雖然他自以爲“看”得清清楚楚,真真切切,連巨輪旋轉導致的勁風壓在臉上,都感受到了,但那蒸唬鋵嵏静皇窍蛩w來。
反而旁邊張叔微,發出一聲低喝,雙掌齊出,拍在蒸恢稀�
蒸环鬯榈耐瑫r,張叔微也被震得渾身一顫。
他身子沒有退後,但是外袍內襯之中,藏着的所有銀針、藥丸、藥瓶、銀錢,全部崩碎,刺破衣物,向外射出。
李朝陽始料未及,天縱劍在掌中急速一轉,雖然擋去了大半碎片,卻還是有幾枚破銅錢和碎銀子,射在他身上,打得他吐血踉蹌了幾步。
好在白雲醉仙丹都給了蘇寒山,否則剛纔藥瓶藥丹在體表破碎的時候,張叔微就要昏睡過去了。
但張叔微的感覺,比昏睡過去還要難受得多。
他覺得自己身上兩百多塊骨頭,就好像是一口銅鐘的部件,剛纔被敲了一下,現在還在顫鳴,餘音未絕,耳朵裏也嗡嗡然,心中震驚難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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