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温茶米酒
朵拉有問必答,並未撒謊。
原來於謙掌權多年,既有令人欽佩的風骨,手段也是不俗,自然有很多忠心耿耿的舊部下。
于謙死後,這些舊部也受到朝廷的清洗,死了一部分,但仍有一部分得以脫身,隱藏起來。
朝中目前,大太監曹吉祥一系的人手,勢力最大,對斬盡殺絕這件事情,也最爲上心。
曹吉祥有擁立太上皇奪回皇位的功勞,被稱爲內相,現在更掌管京城三大營的兵馬,就連皇帝本身也要對他忌憚三分。
但曹吉祥畢竟年老,如今真正在他們這個派系中起到頂樑柱作用的,是他的一個義子,現任東廠督主。
那東廠督主就定下一個計郑鸯都易优鞣牛肿龀鲆桓币抵信扇耍延谥t這家殺成絕後的模樣,誘使于謙隱匿民間的那些舊部出手,好一網打盡。
蘇寒山越聽越耳熟,好像前世看過一部很有名的老電影,跟這個故事有不少相似之處。
“這個東廠督主……”
他想了一會兒,“是叫曹少欽嗎?”
朵拉驚訝的看着蘇寒山:“他拜曹吉祥爲義父之前,名字裏是有個欽字,不過那時候他應該不姓曹。”
“現在他那令百官膽寒的名字,是叫曹武伯,就連皇帝給他封的爵位,都呼應他這個名字,封爲昭武伯。”
朵拉心中對這個少年人的來歷是越來越好奇了。
武功這麼高,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平陽城,又知道關於曹武伯的小道消息,怎麼看都不像是無意中被捲進來的人。
蘇寒山心中大感棘手。
平陽城只是偏僻小城,現在看來,他治癒雙腿的事情,不是着落在這個小城裏,而很有可能,是着落在那些即將趕來這裏的人身上。
東廠的人物,于謙的舊部,肯定會在這裏有一場碰撞。
可是,後續來的人,不可能都像今天這個四檔頭的手下一樣好打發。
蘇寒山雙腿不便,攪和進去,風險難料啊。
他沉默良久,朵拉等人也都沒有說話。
雖說大家相識未久,但剛纔蘇寒山那一戰,已足夠取得決定性的話語權。
“東廠這些人身上應該都帶了錢吧,朵拉,請你把他們身上的錢都蒐集起來,不要有特殊標記的那種。”
蘇寒山等了一會兒,收到一堆錢袋,裏面基本都是碎銀子,沒有銅板,卻也沒有整錠的元寶和銀票。
他看向掌櫃的,搖了搖手裏的錢袋,問道,“這些錢,能買下這家醫館嗎?”
第6章 恨積如山
這些碎銀子,不但足夠買下這家醫館,其實還多出了很多。
掌櫃的只要了兩個錢袋,蘇寒山多給了他一袋,掂量着手裏剩下的分量,搖了搖頭。
“既然有這麼多錢,大可以用錢讓人聽話,呵,非要動刀,明明後者更容易打草驚蛇。”
朵拉說道:“東廠番子斂財的手藝雖然不少,但除了肯在京城那些地方花錢,肯爲送禮花錢,別的地方,都是隻進不出的。”
番子就是密探,東廠這些人本來就有監督官員、探查私密之事的職權,靠着他們手上拿捏的消息,私下裏敲詐勒索自不必提。
對那些走了黴摺⒌�不足以抄家的官員來說,東廠番子一兩句話的輕重,筆下一兩個用詞的差別,就可能使他們往後一段時間的生活環境天差地別,爲此向家屬收錢,更是成了一種明着來的規矩。
尤其是最近兩個月,于謙死了之後,朝中格局有一個大的變動。
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文武朝臣受了牽連,即使不是于謙的嫡系,也要被敲打敲打,東廠這些人都趁機狠賺了一大筆。
曹武伯爲了斬草除根,讓這些人出京城向邊疆而來,在這些東廠番子心中,實則都是苦差事,比起留守京城的同僚,少了太多賺錢的機會。
也就是東廠規矩嚴酷,加上事成之後有大筆的獎賞,才讓這些人不敢有什麼怨言。
但想讓他們自己主動,在辦這個苦差事的過程裏,向幾個邊城草民出錢……
上到四檔頭,下到小番子,他們腦子裏就不可能有這個念頭。
“那我們去後院收拾一下,這就走了。”
老掌櫃的看看地上的屍體,又看看蘇寒山,“你們,多多保重啊。”
讓他留下他是不敢的,雖然他見過生瘡、骨折,乃至身死的某些病人,膽子比一般人大點。
他也同樣爲于謙的事情義憤填膺,恨不得做些什麼,但他畢竟不像蘇寒山那麼有本事。
他和夥計,還都得顧着自己的家小性命啊。
等掌櫃的和夥計收拾好包袱之後,是從醫館後門走的。
前門還被箱子堵着,況且前屋裏躺着那麼些屍體,要是挪開箱子的時候,被路過的人看見了,也是個麻煩。
朵拉擼了擼袖子,道:“平陽城衙門,一共才八個衙役,筋骨稀鬆,憊懶成性,倒是不必在意,不過屍體就這麼放着,也不是個事兒,我去後院挖個坑吧。”
他掀開布簾,去後院時。
蘇寒山左手往醫館西牆上一按,右手還抓着座椅的扶手,就連人帶座椅,騰空而起,落在東牆處。
座椅落地,只發出輕輕的一聲“篤”,布簾還未完全垂落,重新被蘇寒山左手撩起,可以看清後院的景緻。
朵拉回頭一看,頓時喫了一驚。
他並不意外於蘇寒山會盯着自己,本來他也沒想跑,所以動作並不快。
可是蘇寒山太快了。
之前戰鬥的時候,蘇寒山沒有看清站在最外圍的朵拉。
朵拉因爲身材精瘦較矮,加上不願意給東廠辦事,也沒集中精神,所以同樣沒有看到戰鬥全程。
現在蘇寒山帶着自己的座椅移動,居然還能來得這麼快,落地聲音這麼輕。
才讓朵拉深刻意識到,這個人的功力,到底有多麼精純、深湛!
四檔頭路小川,在彈指之間就被這人生擒,原來也不只是因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啊。
‘此人雙腿若是完好,東廠招惹了這麼個對頭,也許能讓姓曹的寢食難安了。’
朵拉心中覺得有些可惜,也沒多說什麼。
因爲臨近荒原,氣候冷的時候,風大而乾燥,平陽城冬天多有沙塵天氣,到二三月份,纔會漸漸平息。
當下這個季節,就到了可以在自家門前屋後種些小菜的時候了,院子裏的土今天剛翻過,鋤頭和鐵鍬,都靠在牆角處。
朵拉正好拿來就用。
東廠番子活的時候,自家住的地方,少說也得比普通百姓大幾倍,死了就沒那麼多講究。
朵拉先翻開一小塊地方的土,往下深挖,試了試土質。
蘇寒山看得好奇:“怎麼才只挖一小塊地方,卻挖那麼深?”
朵拉今天弄死東廠這些人,也覺得自己終於做了個決定,脫開枷鎖,心情鬆快不少,不吝言辭的解釋起來。
各地土質不同,有的地方,越想往深處挖,就越費勁,把鐵鍬踹壞都沒用。
想埋人的話,只能挖溡稽c,把地方擴大一些,壞處就是等屍體腐爛了,臭氣很容易透出地表。
而有的地方,土下沒有石頭,土質軟潤,就比較適合挖深一些。
蘇寒山說道:“東廠還教這些東西?”
“東廠管殺不管埋,這些是我以前當兵的時候學到的。”
朵拉試完土質,開始往旁邊擴大範圍,說道,“我們韃靼人,以前也常跟瓦剌人打仗,可當初保衛京城那一戰,感覺是真不一樣。”
“人太密了。白天擠在城牆上,晚上也擠,那時候我中原話說得還不太好,但他們都喜歡跟我搭話,黑燈瞎火,每個人說自己老家的東西。”
“仗纔打了一小半,我就認識了好多人。”
朵拉越說越開心,只是剛笑了兩聲,笑容就淡了。
仗打完之後,活下來的,卻大多都是不怎麼在晚上說話的人。
老兵都不會在晚上多話,偶爾還會訓斥他們這些新兵,等新兵真懂得這個道理的時候,往往也沒了愛說話的同伴。
“那個時候,好歹我們打贏了,即使掩埋屍體,我們也還有底氣跟土裏的人聊天。”
“我體力好,挖得快,屍體放的也整齊,有人還開玩笑說,以後要是死了得讓我去埋,不用怕在地底下睡得扭了脖子,或者被野狗扒出來叼走。”
朵拉直起腰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,握着鐵鍬的雙手,像在握一把長槍。
他在草原上從小練刀,不過也是到了戰場上,被同伴的鮮血糊了一臉後,才悟出來一個道理。
當兵的人,平時可以用刀,但不能不會用槍。
活人會因長短的對比而害怕,長槍纔是硬道理。
死人如果有知,長槍也是最像幡旗的東西,可以給他們一份祭奠。
“嘿,想不到我今天用這個手藝,來埋東廠的番子。”
朵拉敲了敲土,聲音低啞,“又有誰能想到呢,贏了的人,被自己人砍掉腦袋,輸了的人,卻能繼續當皇帝,我拼出來的前程,變成一個只能給傷天害理的人當走狗的職位……”
蘇寒山聽出了朵拉的仇恨和迷茫,一個遠離家鄉的少年人,經過戰場的打磨,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,光明前程,卻被飛來橫禍毀於一旦,只能忍受變故。
這是大仇,也能深恨,可他只是個小卒子,要怎麼做,才能報這仇、雪這恨?
痛苦本不可細細體察,更不可用於比較,但仇恨與迷茫交雜的感覺,卻似乎有所共鳴,帶來本能的聯想。
雖然沒有關於戰場那樣沉重至極的過往,可這五年裏,蘇寒山也有自己的那份恨意和茫然,日日夜夜,做每一件事的不便,都能想起自己的殘疾,恨死那個兇手,甚至也恨自己,可他甚至不知道當初到底是誰動的手。
後來,那些會把自己當成親弟弟一樣對待的師兄師姐們,也有人在秋獵中落下了殘疾,甚至傷重染病而亡,蘇寒山纔有了報仇的具體目標。
可他,同樣沒有報仇的能力。
他這麼一個殘廢,要怎麼做,才能在有生之年,報復那些真正有實力的仇家呢?
坐着輪椅過去,展示一下自己這五年練成的喫喝拉撒的絕技,指望能把那些人給笑死嗎?
蘇寒山喉嚨裏不自覺的嗬了一聲,指節已然收緊,抓得扶手咔咔作響。
朵拉的仇恨他幫不了,但他至少要抓住上天給自己的這次機會。
治好腿,站起來!倘若四肢健全,他在今年之內,就能開始報仇!!
第7章 縣中一夜
平陽城可謂是邊疆最偏遠之地,夏秋之時,會有行商的人路過這裏,或多或少借住些日子,看起來還好一些。
冬天春天,沒有商隊來往,就會看出來,當地百姓的數量其實不多,而且人口是逐年減少。
很多人養不活孩子,自己活到三四十歲也就撐不下去了,人死而房在,所以如今這城中,甚至有不少房屋,都已經是空屋。
朝廷流放犯人,喜歡往這些偏遠的地方去,一來是爲了懲罰犯人,二來,也是儘可能的爲了給這些地方填充點兒人口。
往東去,要越過好幾座縣城,路過那些小鎮、村莊,走過大片大片的荒野河谷。
才能見到一座在邊地百姓所見所聞之中,最爲繁華的大城,高河縣。
那裏每個月都有大集市,每三五天都有行腳商人進出城門,縣衙裏的衙役、捕快加起來,有大幾十號人手。
據說縣令大人,還常常會邀請附近統帥四百多兵馬的“把總大人”,來縣衙裏做客。
今天晚上的高河縣縣衙,也是燈火通明。
縣令和把總都在此處,卻沒有座位,戰戰兢兢,侍立在大堂下,小心翼翼的打量堂上的那位。
東廠督主曹武伯,坐在公堂大案後面,坐的正是縣令最愛惜的那張太師椅,不過卻把原本的墊子撤了,另加了絲絹墊子,鋪了一層寰劇�
“自從於家的雜種出了京城開始,咱們派出的人手就不斷遭到阻撓,加派人手仍然會被攔下。”
東廠大檔頭皮紹棠,在曹武伯身邊扶劍而立,低聲說道,“那些也就罷了,可最近咱們大股隊伍離了京,那些人居然敢來襲擾咱們一千多人的隊伍,拖延咱們行進的速度,真不知道他們背後究竟還潛藏了多少勢力。”
站在另一邊的逡滦l千戶白琦,則開口說道:“要不是有這許多人傩奈此溃街饔趾伪赜渺都业娜齻�餌,費心費力,把他們調出來呢?”
曹武伯今年四十多歲,但髮絲銀亮茂密而有光澤,面容如同青年,整張臉紅光煥發,奇人奇貌,氣血充沛至極,不怒自威。
他看着桌上的一張張密信,淡然說道:“這些明着冒頭的不足爲慮,腦袋迂腐,跟於老匹夫一模一樣,憑咱們這趟的陽志湍茚灣鰜恚娴墩鏄尩臍⑶瑴Q了。”
“那些還躲在朝廷裏面,暗中給他們提供消息和便利的,才更麻煩些。”
“這一路上咱們遇到的事情,樁樁件件,你們都要記下來,整理清楚,等回到京城之後,咱們再跟京城那邊最近記錄的消息,逐日逐條的對比,不怕揪不出他們的狐狸尾巴。”
皮紹棠臉上露出由衷的欽佩之色,盛讚道:“督主英诌h略,呋I帷幄,上察廟堂,下探江湖,這些人跟督主作對,就是自尋死路,絕翻不了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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