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欲九天攬月 第199章

作者:温茶米酒

  地面蔓延起來的大片塵埃,如同團團厚重的黃雲,飄向半空。

  鐵英散人、東方新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,只見飛沙走石,撲面而至,將他們淹沒在天地俱昏黃的塵土煙霾之下。

  腥烁魇┦侄危砰_塵埃,趕過去的時候,只見司徒雲濤站在一座山根廢墟之間,正揮出一道道火紅罡氣,排開大片碎石。

  片刻之後,碎石之間露出了個背倚巨巖,頭顱低垂的身影。

  司徒道子的身體上,正飛散出大量如鏡子般的碎片,鏡中有悲歡離合,有沙場征戰,有酒宴炙悖芯殑毠Γ]關靜養……

  那是元神崩散的標識,記憶影像離體,都在陸續崩潰。

  司徒道子的肉身本來就傷勢極重,全靠心念把持不破,等到元神碎片喪失殆盡,那具肉身也噗的一聲,化作蒼白粉塵。

  “我們……勝了?”

  東方新從前也只在那些隱祕典籍之中,見到過關於神府境界高手逝世的描述,今天卻是第一回親眼見證。

  他在雪嶺郡這麼多年,對於司徒世家老祖宗的威名,聽到耳朵都可以生繭子了,就算是沒有人在他耳邊說起,自己心裏頭也始終無法忽視那麼一個存在。

  今天看到了這一幕,他好像心裏頭有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忽然被移走,移得乾乾淨淨,一絲一毫都沒有留下。

  餓虎刀歸鞘,東方新的手掌垂落,沒一會兒,又摩挲着臥牛刀的刀柄,似嘆似笑,呼吸輕快。

  鐵英散人也盯着那雪白的粉塵,良久之後,彷彿還願般閉上了眼睛,雙手合十:“無量天尊!”

  他們兩個的氣息,都有微妙的變化,意念上的靈明,必將讓他們在今天這一戰之後,有明顯進益。

  “還沒有完。”

  紀不移卻在這時開口,“鹿鳴湖船隊裏面那些,司徒世家的心腹盟友,被邀請參加大典的各方首腦。”

  “司徒朗照養得三萬郡兵,還有郡守府裏的那些司徒族人,全部都要及時安排,該殺的殺,該抓的抓,別的也要震懾住。”

  “否則要是消息先傳到他們耳中,都想收拾金銀細軟,跑出郡治之地,去別處藏身,我們可沒辦法把所有小路野路都攔住。”

  司徒雲濤點頭:“鹿鳴湖就請東方老兄和散人去處置,不移去郡兵那邊,我去司徒家。”

  紀不移提醒道:“海無病這個人來歷蹊蹺,你在司徒家的時候要仔細一些,看看能不能找到跟他有關的線索。”

  東方新道:“之前駕馭你肉身的,真是在這一屆神威宴上奪魁的蘇小友?他現在如何了?”

  “他沒事。”

  司徒雲濤笑道,“等把手頭上的急事辦了,我送他迴歸真身,到時候能以真面目,再跟你們碰面。”

  紀不移寡淡落拓的臉上,也露出笑容:“那敢情好!我和連波,也還不算是真正見過他呢。”

  玄胎高手的行動力,真正如風如雷。

  四人議定,立刻動身。

  僅僅在一日之間,整個雪嶺郡就都被鎮住場子,改天換日,雖然各地還有手尾,至少大的變故,是鬧不起來了。

  司徒雲濤之所以說蘇寒山給了他大驚喜,就是因爲,如果那個時間裏,沒能幹掉敵方玄胎,他們分散隱藏一下,司徒雲濤也絕難找出來,潛藏各地的變故,必然遺害不絕。

  如今大局得定,司徒雲濤在朝廷裏早有打點,將奏章修飾潤色一番,便不必遊思,當即上報。

  不久之後,他就會真正成爲雪嶺郡的主官。

  只是,在他的奏章還沒有送出去的時候,皇都一座山莊別院之中,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雪嶺的變化。

  山風鼓盪,懸崖邊的老松,探出虯枝,隨風輕動。

  瞳孔發紫,鬚髮如銀的老人,在松樹旁的石桌上煮酒,身披迮郏褂^星象。

  “萬川皆紅的異象之後,中土各處的氣咦儎樱诔χg,就變得紛繁了十倍不止,縱然是以老夫觀星望氣的造詣,而今不能算計的東西,也是越來越多了。”

  紫眸老者把東南西北的星天氣象,都觀望一遍後,目光在北偏東那個方向上,微微停留。

  “嗯?雪嶺那片地方的氣數,居然平定下來不少,看來當地倒是有個能人。”

  他剛露出少許欣慰之色,陡然覺得不對。

  精通觀星望氣者,看的並不是天空中真正的星星,而是某種介乎於虛實有無之間的氣數星局。

  如今天空中的浩渺繁星,雖然沒有變化,但在紫眸老者眼中,東方諸多星宿間,卻透出一股黃中泛黑的異芒。

  “王氣?妖氣?”

  紫眸老者臉色微變,聚精會神的掐算着,“是東海九郡。”

  “梁王已死,現在東海九郡,哪來那麼一股強盛王氣,更有妖氣混雜其中?”

  片刻之後,紫眸老者的臉色,已經徹底沉下,忽然起身,一步跨出,就消失在虛空中。

  皇都周邊,陸續有幾座軍營中,出現紫光閃耀的門戶,營中主將接到命令,率邪螤I而起,穿過門戶,進入虛空祕境。

  同一個夜晚,同一片天空。

  東海九郡,偏南的矮嶺山崖間,到處都是河流乾涸的痕跡。

  連綿數年的九郡大災,時而大旱,時而大澇,別說是老百姓經不起這樣的折騰,就算是很多樹木,也爛根枯萎,消瘦凋零。

  偏偏殘餘的樹幹樹枝,並不會因爲單純的氣候厄難,而被夷平,使得羣山中仿若立着無數鬼影,高低參差,張牙舞爪。

  星月的光芒之下,那些較深的溝谷山壑,更是常有鬼火飄動,有幽綠的眼珠閃爍,有大如燈坏墓鈭F,成羣結隊,蜿蜒移動。

  深就是黑,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怪物蠢蠢欲動,更可怕的是,怪物之中還不知道有多少,藏着如人般的智慧。

  它們的低笑絮語,似乎在教導着那些喫飽喝足、野蠻愚昧的精怪,帶來更多的兇惡與智慧。

  不知何時,雲鬢高堆、娥眉笑眸的女子,出現在一座孤峯之上,黑色的裙襬,彷彿全是由光線編織而成,遠比絲綢和流水更加順滑,沿着整座山頭蜿蜒鋪蓋下去。

  在她仰頭觀星之時,皎潔的月輪,恰似掛在她的身側,爲了襯托她的側影而存在。

  直到天空中烏雲翻滾,破壞了這神祕幽靜,詭奇美麗的場景。

  黑雲沉厚,遮蓋星月,天地間更加黯然無光,西方極遠的雲層裏面,卻有一點紫光閃亮起來。

  針尖大小的一點光芒,傳出了滾滾蕩蕩,吹卷山河的聲浪。

  “海外妖族,自立國統,不服王化,已是罪過,爾等竟還想趁東海九郡大災,精怪橫行,妖孽滋生之際,聚煉妖怪氣撸顡型恋慕颍僭煲蛔懮涎龂!�

  “既被老夫察覺,還不速速退去!!”

  “退去!!”

  “退去!!”

  “退去!!”

  浩蕩聲浪,徘徊不去,震得許多不牢靠的山石,隆隆滾落,砸向谷中。

  女子眉間微蹙,輕笑一聲:“範兄,五百多年不見,你也不再務實了。大楚的太師,就是不一般,人還在千里之外,拿這一套千里傳音的功夫,就想要我退兵。”

  “但東海九郡是你們人族自己糟蹋的,這數年來,精怪化妖的機緣,還要感謝你們。”

  “也因中土早有衰頹亂象,我的手下才能順勢而爲,讓東海九郡附近各郡,都引爆矛盾,陷入爭鬥,借外圍諸郡的氣哌B番變動,掩蓋東海九郡的氣數變化。”

  女子向北看了一眼,“雖然有一點小小失利,被你提前察覺,但終究,我們纔是順天而爲。”

  “要想讓我們退,就看今夕的大楚,還有沒有重執天意的力量吧。”

  轟隆隆!!!

  紫色的雷電,猶如倒掛生長的大樹,從天空上垂落無數枝杈。

  每輪閃電轟鳴的時候,紫電的末梢,都會覆蓋整片山地。

  電轟雷閃,由遠及近。

  只剩最後五十里的時候,倒垂的電光,突然凝固,紫色的閃電枝椏,好像形成了一扇扇緊挨着的門戶。

  數以萬計的兵甲旌旗,在門戶後方的祕境空間裏顯現,結陣將出。

  紫眸老者出現在這千百座門戶前方,手提長劍,劍身一面刻紫微,一面刻羅天。

  “妖孽談天,不值一駁!”

  冷淡一語後,人間的太師與妖國的王者對視。

  時隔六年,東海再掀戰火。

第215章 殺盡肅殺意,清風依舊清

  蘇寒山再一次見到自己肉身的時候,是在飛流劍宗。

  之前他的肉身,確實被二叔他們給帶回武館,祕密的收藏起來。

  不過,在司徒道子死後,司徒雲濤就給廣明禪師通了個氣,讓他們往飛流劍宗趕路了。

  雪嶺最近的事情太多,司徒雲濤也不得不掐算着,把很多能湊到一塊的事情,就湊到一塊給辦了。

  車馬奔行,沿着田野間的道路疾馳而去,距離飛流劍宗的四座山頭,已經越來越近。

  山上的亭臺樓閣,小溪花樹,劍池別院,都在薄薄的霧氣之中,變得愈發清晰。

  半山腰的那座高大山門下,左龍生看到車馬奔馳而來,眼睛一掃,略過了蘇鐵衣和廣明禪師,就忍不住落在一個勁裝佩刀、英武矯健的少女身上。

  少女也已經看到了他,坐下駿馬雖然依舊奔馳未停,但本來手上不斷抖動繮繩,催策馬匹的動作,卻爲之一頓,愣愣出神。

  好在這馬訓練有素,到了山腳下,石階前,不用主人勒馬,自然減速停步。

  “爹!”

  左香雲睫毛一顫,回過神來的時候,眼眶已是溫熱酸澀,雖然路上已經聽說了父親的消息,真正重逢之際,還是控制不住。

  她往臉上抹了一把,翻身下馬,飛奔而去,撲入左龍生懷中。

  左龍生也有些眼痠,摸着左香雲的頭髮,輕拍背脊,低聲安慰着。

  蘇鐵衣下馬之後,等了片刻,見那父女兩個訴了久別之情,才把車上那塊火紅大石託舉起來,靠近過去。

  “郡尉在東山崖頂那座劍池旁邊。”

  左龍生牽着女兒的手,笑道,“我給你們引路。”

  飛流劍宗上上下下的人,已經被左龍生和附近幾個縣的人馬聯手控制起來,剷除一批之後,大半都是要派去做勞役的。

  所以山上如今看不見多少劍宗弟子打扮的人,反而是有很多捕快小吏,搬吒鞣N箱晃臅軄砼苋ィΦ貌灰鄻泛酢�

  還有人在丈量土地,把飛流劍宗收集的奇植藥田,都登記在冊,繪成圖譜,檢點數目。

  但是東山崖頂那塊地方,很少有人靠近。

  那邊除了一座劍池之外,沒有任何建築、田地,而且因爲柳兆恆經常在那邊,傳授柳志成等人劍法,經年累月,劍意滲透了那片土地。

  一般人只要靠近那裏,就會覺得遍體生寒,全身皮膚如同針刺一般難受。

  左龍生顧慮着女兒,所以走到離石階頂端還剩七八步的時候就停下,沒有真正上崖頂去。

  蘇鐵衣皮糙肉厚,在真形境界中突飛猛進,南宋的百家祕訣加上蒼天陰符六韜經,讓他已經完成全身骨骼血肉,皮膚和內臟的淬鍊,只剩一個腦子,還需靠神魄觀想法努力。

  崖上這股料峭刺寒的殘餘劍意,對他來說,如同在清涼的小瀑布底下衝了個澡,倒是正好舒坦,混身毛孔都舒張了。

  “來了。”

  司徒雲濤轉過身來,招呼了一聲,抬手虛抓。

  那塊足有一人多高的火紅大石,立刻浮空而起,分解如煙,露出內中衣袍招展,發冠整潔,雙眼緊閉的蘇寒山。

  雖然被封存良久,而且現在體內依然沒有神魂,可是一旦解封,這具肉身就自動呼吸起來。

  氣色紅潤,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深長有韻律,純陽功力,自然而然的在肉身中滋長,點點滴滴,絲絲縷縷,愈顯醇厚。

  司徒雲濤右眼一亮,眼中飛出一道虛影,落入肉身之中。

  “呼!”

  蘇寒山眼皮動了動,張開雙目,在一呼一吸之間,感受到了與身體的完美契合。

  雖然不如司徒雲濤的肉身強大,但還是處在這具肉身之中,讓他的神魂最爲舒適。

  有一種可以完全掌控的踏實滿足感受。

  他身形略一調整,落回地面,跺了跺腳,抬起手臂,轉動手腕,活動手指,笑道:“還行,在石頭裏封了這麼久,一點僵滯不適的感覺都沒有,就是有點渴。”

  蘇鐵衣深知侄兒的愛好,輕笑一聲,沒拿葫蘆給他,反而從袖裏摸出一包話梅。

  “謝謝二叔。”

  蘇寒山眼前一亮,丟了一粒話梅進嘴,微微點頭。

  “你嗜甜啊,這口味在北地倒是比較少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