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而廳衙的前院辦公區域,又是典型的明清建築。
從斗拱樣式就能輕易看出,因爲明清建築的斗拱更小,簡化了屋頂構架的結構,可以節省木料和增大建築空間。
看來這個時空的大明,不僅自然科學突飛猛進,就連建築技術也在進步。
身爲土木老哥,謝衍對其他領域不熟,他首先觀察的自然是各種建築。
在城裏溜達一陣,謝衍發現多爲兩層磚木結構,也有一些三層、四層、五層建築,僅只有一層的平房反而不多。
這些民間建築,也基本屬於明清風格,因爲大量用磚來砌牆。
秦代用磚鋪地、砌臺階;漢代增加了用磚來修墓室;南北朝出現磚砌佛塔和城牆……宋代開始用磚來修建房屋,但僅限於牆體的下半部分。
元代出現全磚牆的民居,並在明代成爲普遍做法。
謝衍這一路亂逛,發現黃州府城內的民居和店鋪,大部分都採用的是全磚牆體。
謝衍走到一面磚牆下方,摳出磚縫裏的小塊灰料,用手指用力捻了幾下,嘀咕道:“水泥的,強度不高。或許我可以靠改進水泥來賺錢……呃,水泥怎麼燒製來着?”
現在的大明,已經有好多個種類的水泥。
民間普通房屋,用的是一種人工配料的早期水泥,類似1820年代發明的“英國水泥”。它的優點是成本低,不挑剔生產地,又具有一定的強度。
而官方建築,或有特殊需求的民間建築,則用含黏土較多的石灰石煅燒,類似1790年代發明的“羅馬水泥”、“天然水泥”。它的強度更高,但挑剔生產地,難以在全國範圍內鋪開。
如今有許多學者和工匠,正在嘗試改進水泥,把前面兩種水泥的優點結合起來。
“那是什麼地方?”謝衍指着一棟五層建築。
王昇扯着謝衍的袖子,把他拉開幾步說:“醉春樓。相公和娘子可不準咱們進去,至少在考上舉人以前不許進去。”
謝衍瞬間明白,原來是古代的會所。
“這裏的百姓也不窮啊,乞丐都沒見到一個。”謝衍說道。王昇卻說:“前兩年,也不知是誰造謠說周家鋪子施米,最後導致乞丐在城裏哄搶米鋪。當時打死打傷二十幾人,知府一怒之下就不準乞丐進城。”
“出城去看看。”謝衍說道。
王昇勸說:“城外治安越來越亂了,六郎還是不要出城爲好。”
謝衍不置可否,繼續往前走。
他一直在觀察建築,現在改爲觀察路人。
那些百姓的穿着,比建築更加具有割裂感。只不過謝衍對此不瞭解,感受不是很深而已。
有少數女子,還在穿唐代的短襦長裙。這玩意兒從唐代一直穿到宋代,《清明上河圖》裏就有,略作改良又穿到現在的大明。
更多女子穿宋式襦裙,能看到一大片抹胸。也有女人不嫌熱,外面又套了個褙子,但依舊能看到白花花的胸脯。
謝衍心想:風氣倒是挺開放的,可惜沒有露腿。
這念頭剛剛升起,他就看到腿了。
有個女人挎着籃子走來,上半身抹胸套着短袖襦衫,下半身的裙子短到大腿都沒遮完。裙子下面還穿了條寬鬆褲子,半截小腿都露出來了。
露歸露,不養眼,因爲這是個胖胖的中年大媽。
街道上來往的,皆爲馬車、驢車和騾車。
謝衍問道:“不是早就有火車了嗎?城裏就沒有什麼代步的汽車?”
“沒見過。”王昇說道。
其實早就有了。
蒸汽火車之後,是蒸汽內河船隻。
等這兩樣都允許民用以後,很快就有人研發蒸汽代步車。由於當時蒸汽機很難小型化,搞出一輛巨大無比的汽車——其實就是把火車頭稍微縮小。
完全不實用,漸漸就放棄了。
又過了幾十年,隨着技術突破,蒸汽機可以做得更小了,總算搞出稍微像樣的汽車。但依舊顯得體型很大,而且一路噴吐煙霧,還容易壓壞路面,根本不被允許進城。
朝廷那邊,一直在祕密研發汽油機。其原理很簡單,但工藝技術不夠,還需要配套科技取得突破。
還是那句話,大明科技是瘸腿跛腳的!
“讓開,讓開!駕!”
忽有一羣青年男女,當街縱馬而來,後面還有許多奴僕奔跑追趕。
謝衍和王昇連忙避讓,沿街百姓也敢怒不敢言。
謝衍問道:“這些都是世家子弟?”
王昇說道:“領頭那個叫鍾萬里,祖上是從關中遷到大明鎮的流民,因爲跟隨太祖、太宗起兵而發家。當時也沒做什麼大官,連爵位都沒撈到一個。但鍾家的女子,在起兵前就嫁給鄧家。鄧家有兩位爵爺,鄧家發跡了,鍾家自然跟着發跡。在這黃州府,鍾家已經攢下數萬畝土地!”
“那可真是大地主啊。”謝衍頗爲羨慕。
王昇譏諷道:“誰讓人家的祖上有從龍之功呢?這種世家多得很,三年前的洛陽之變,新君和首相以址醋餁⒘艘淮蠖选!�
兩人沿着主街來到城門,謝衍加快腳步走出去,王昇想了想也沒再勸阻。
出城不遠,謝衍就看到大量乞丐。
這裏的附郭街區,跟城內的街區彷彿兩個世界。
“殺得好!”一聲喝彩吸引了謝衍的注意力,發現那裏有不少百姓在圍觀。
謝衍好奇的走過去,才知道那裏新貼了十幾張通緝告示。
通緝犯的頭像畫法類似素描,畫得還挺逼真。
這些通緝犯是一個盜匪團伙,兩個月前衝進廬州郊外的戴氏豪宅。先是縱火製造混亂,繼而襲殺護院家丁,連主人帶奴僕殺死殺傷四十餘人,搶走寶鈔和金銀數十萬貫。
“如此江洋大盜,剛纔誰在叫好?”負責貼告示的官差喝問。
無人回答。
也無人指認。
官差罵罵咧咧一陣便走了。
然後圍觀告示的百姓又議論起來。
“這夥人我知道。首領叫姚七,江湖人稱川東大俠,卻沒想到竟逃去廬州了。”
“他就是川東大俠啊?聽說經常劫富濟貧。”
“可不是?姚大俠每次搶到了錢財,都會悄悄分一些給窮人。”
“可惜他們不來黃州府。他們若是來了,必殺鍾家、蔡家滿門,指不定隔日我家窗欞就塞着一張寶鈔!”
“川東大俠不算什麼,中州大俠鐵三才厲害呢。姚七隻敢殺富人,鐵三連當官的都敢殺。”
“所以鐵三死得快啊。”
“就算死了,鐵大俠也是最厲害的!前幾年那本《中州豪俠傳》,便是寫的鐵大俠。”
“那可是禁書,你居然看過?”
“嘿嘿,撿到的,撿到的,我可沒有去謄抄。”
“……”
謝衍站在旁邊聽了一陣,總算對如今的社會風氣有了全新認知。
老百姓竟然當街稱讚殺人如麻的盜匪,而且還有讀書人給這些盜匪創作。
貧富對立,官民對立,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。
謝衍問道:“你知道這姚七嗎?”
王昇說道:“聽說過。此人最早在川東作案,半年內做案六起,搞得川東紳商人心惶惶。後來又流竄到貴州、雲南、湖南,沒想到再次出現竟在廬州。”
“他們真的劫富濟貧?”謝衍問道。
王昇說道:“說起來好聽而已。無非拿出搶來的九牛一毛,悄悄分給貧苦之人,在江湖上掙得好名聲。倒是那個中州大俠鐵三,纔是真正的大俠,但最後的下場也極慘。鐵大俠死後,便是許多士子都爲其惋惜,所以纔有讀書人蒐集事蹟給他寫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謝衍觀察着城外街區,問道:“今天鬧事的工廠在哪裏?”
王昇說道:“工廠都在郊外,不準靠城區太近。”
謝衍轉過一條街道往北走,行了一陣被王昇拉住。
王昇提醒道:“六郎,不能再往前了。那邊是窮人聚居區,窩棚遍地,魚龍混雜,作奸犯科者不計其數。婦人或孩童去那邊,走不了多遠便失蹤了。”
謝衍笑道:“難道那裏就沒女人和孩子?”
“那裏當然有婦孺,我是說外面的婦孺進去要出事,”王昇解釋說,“郎君穿着好衣裳,又生得俊俏,指不定也會被歹人給盯上。”
聽到此言,謝衍真不敢再走了。
這個大明,有點亂啊。
第7章 太后對小皇帝的教誨
失業者正在郊外工廠暴動,絲毫不影響富人出城散心。
謝衍在回去的時候,看到一長串馬車出城。
寶馬雕車,雍容華貴。
僕從成羣,前呼後擁。
可能是幾家人相約外出,僅跟隨在馬車前後的僕從就有四五百人。甚至就連那些僕從,也一個個衣着光鮮,彷彿人上人的樣子。
如此豪奢做派,倒是能解決許多人的就業。
謝衍驚道:“好歹我也是通判之子,我爹在黃州府官場排第二。怎麼他們出門時陣仗大得很,我出門只有你在身邊跟着?”
王昇笑道:“門風不同。”
謝衍說道:“這些家族很難管吧?我爹在黃州府做官,怕是也要看他們的臉色。”
“萬事都要商量。”王昇說道。
謝衍突然有一個疑問:“我爹就算不講排場,怎麼連妾也不納?”
王昇頓時憋笑:“相公與娘子伉儷情深,容不得第三人插足。”
“我怎麼聽着這話很假?”謝衍有點不相信。
王昇非常隱晦的說:“娘子出身顯赫,當初算是下嫁的,雖爲婦人卻極有主張。”
好嘛,謝衍這下聽明白了。
他爹不是不想納妾,而是有傩臎]倌憽�
謝以勤自稱全靠科舉名次和爲官政績,四十多歲就能做一府通判。說出去誰信啊?還不是有個老丈人在提攜。
當然,那位老丈人能力有限,接下來的仕途還得靠謝以勤自己。
謝衍問道:“我外公是做什麼的?”
王昇回答:“大明開國之初,被拆族遷徙到河北的。遷去河北第二代就中了進士,漸漸就成了官宦世家。老相公爲官清正,鼎泰年間被貶去爪哇,在海外升遷至呂宋總督。因年邁請求致仕,去年初病故。”
“那我外公家裏,還有什麼舅舅之類的在做官嗎?”謝衍頗爲期待。
王昇說道:“還有兩人在做品官。郎君的大舅,是廣東省的實權參政。”
謝衍聽得美滋滋,自己這輩子真成官二代了,父母家裏都是做官的啊。
想想穿越前送外賣的艱辛,總算是熬到頭了!
思及送外賣,謝衍不禁想起原時空的父母。他也只能自我安慰,爹媽響應二孩政策,四十多歲又生了個弟弟,自己不在了還有弟弟撐着。
謝衍指着已經遠去的車隊:“他們到哪兒去?”
王昇猜測道:“可能是去安國寺,那裏香火極盛。傳聞韓琦曾在寺中苦讀數載,蘇軾也連續五年每隔一兩天就到寺中游玩。”
“這都快中午了,能玩到什麼時候?”謝衍看那些傢伙不順眼。
王昇說道:“安國寺內有許多雅舍,專供有錢的香客居住。只要給得起錢,在寺內住一輩子都行。臨近中午出城,肯定是在寺內過夜。那些富貴之人,一個個都起牀很晚,邀約出門當然就晚得很。”
臨近中午,得趕回家喫飯,兩人叫了一輛驢車。
來到廳衙側門下車,謝衍居然遇到同行——外賣小哥。
這是給他家送外賣的,放在門房處沒讓進去,王昇順手幫忙拎去後院。
家裏也有其他飯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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