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93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“喔嗚喔!”

  一聲雞鳴,閔文蔚猛然驚醒,發現自己居然看到了半夜三四點。

  他連忙吹燈睡覺,腦子裏全是孫悟空。

  翌日清晨,這位山長依舊在酣睡,他頭一次沒有按時去巡視校園。

  直至早上八點多,閔文蔚終於醒來。穿衣洗漱,先去學校轉一圈,接着再去喫早飯,然後急匆匆回屋……讀。

  宋代的傳奇,皆爲短篇故事,從文學性來評價,連唐傳奇都不如。

  也存在一些話本,除了戲曲愛好者,沒人去讀那玩意兒,因爲可以直接看戲啊。

  長篇《西遊記》拿到宋代,就彷彿21世紀的科幻大片,扔到黑白默片時代的觀忻媲啊D欠N衝擊力,便是大儒都扛不住,更何況一個小小的校長。

  日夜不停,連續讀了好幾天。

  閔文蔚終於把《西遊記》看完,又覺餘韻悠長,因此翻開重讀。而且還提起毛筆,邊讀邊作批註,把自己的讀書感言寫下來。

  從宋代到明代,儒家主流思想是闢佛的。

  特別是理學家和心學家,他們在地方做官時,搗毀佛寺者不止一個兩個。把未經朝廷批准的寺院,木頭石料拆去建學校,沒收寺田全部改爲學田。

  但不知佛,又如何闢佛?

  闢佛越狠的大儒,對佛教就瞭解越深,他們的佛學造詣,甚至能夠不輸給高僧。

  洋州書院所在的山上,附近就有一座寺廟。閔文蔚的叔父,被罷免歸鄉之後,還給寺廟題詞刻碑,甚至捐錢新建一殿。

  陳淵雖然批評王安石崇佛,自己卻經常拜訪佛寺,研讀的佛經不比王安石少。

  二程也是這般,批評蘇軾崇佛,他們自身也在研究佛經。

  區別在於,二程、楊時、陳淵只讀佛經,不會把佛學引入儒學。蘇軾和王安石,卻大量引用佛家理論,拿來作爲儒家的養料。

  閔文蔚在第二遍閱讀《西遊記》時,他非常敏銳的察覺到,這不是什麼講佛的,而是在講——三教合一!

  道家色彩太濃厚了,雖然許多內容他還讀不懂。

  原版《西遊記》的故事,在元代就已經成型,但接下來肯定大幅增刪過。最終傳諸後世的版本,蘊含大量全真教思想,甚至書中有十多首詩,直接抄錄自全真教道經,還有更多詩詞是按道經方式來寫的。

  因此有學者推斷,《西遊記》從故事成型到定稿,跨度長達兩百年時間。期間有多位作者予以增刪,其最終定稿人,很可能是全真教閻祖派的開派祖師閻希言。

  《西遊記》作者署名“華陽洞天主人”,而華陽洞天,正是閻希言立道的茅山。

  朱銘雖然改動了一些情節,但裏的詩詞,他原封不動抄了下來。閔文蔚也讀過道經,既視感太強了,重複閱讀之下,他懷疑作者是個道士。

  而且,還是宣揚三教合一的道士——全真教此時還未創立。

  把那些偷的學生叫來,閔文蔚拍着書稿問:“此書從何而來?”

  一個學生硬着頭皮說:“是那朱成功所寫。”

  閔文蔚明顯愣了一愣,隨即展開聯想,冷笑道:“一個少年,能貫通三經已是難以想象,他哪有時間去讀道經?定是其父所作,托子之口宣揚道法。”

  另一個學生忍不住問:“山長,《西遊記》不是寫佛的嗎?”

  “佛皮道骨儒魂,”閔文蔚翻開做了筆記的書稿,“裏面寫得明明白白。這裏的菩提祖師,‘說一會道,講一會禪,三家配合本如然’。還有這裏,‘也敬僧,也敬道,也養育人才’,不是在講三教合一又是甚?這樣的描述,書裏多得很。爾等學問湵。粫缘每垂适拢闹獌妊Y講得什麼?”

  學生們沒法接話,只覺得這本似乎很高深的樣子。

  閔文蔚又說:“此等,伱們看不得,也定然看不懂。等到哪天學有所成,科舉做了官,治學時可以翻來看。且去吧,今後認真讀書。”

  學生們惶恐退下,然後到處打聽,誰還私下抄錄有書稿。

  你抄一點,我抄一點,學生們東拼西湊,只拼湊出半部《西遊記》。

  閔文蔚獨自嘆息道:“這朱氏父子,非是一般人啊!”

  朱銘寫的楹聯他已看了,心裏佩服無比,正在讓工匠雕刻,今後就掛在書院正門口。

  而朱銘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父親,不僅是隱世大儒,而且還兼修佛道,恐怕屬於伊川翁(邵雍)那般高人。

  閔文蔚對待學術其實很包容,前提是,不要在他學生面前瞎講。只要不影響學生讀書,道家佛家關他屁事,他叔父給佛寺題詞刻碑時,他還在現場幫忙研墨呢。

  又把侄子叫來,閔文蔚問道:“陳先生與朱成功,這幾日在做甚?”

  閔子順回答:“上午出入藏書樓,下午談論學問,陳先生那篇文章還沒寫成。寫了好幾次,都撕了作廢,說是不甚滿意。”

  “他們寫成文章,立即來告訴老夫!”閔文蔚吩咐道。

  然後,這貨開始修改書稿,把玉皇大帝被嚇得逃跑的情節,一股腦兒刪改得更爲正面。就說孫悟空打到了南天門,根本就無力殺入凌霄寶殿。

  朱銘修改的情節,又被閔文蔚改過來了……只爲不犯天家忌諱。

  改完書稿,閔文蔚帶着隨從下山,直奔知州的府邸。

  去年宋徽宗下令,在全國搜尋珍貴道經。

  閔文蔚沒有珍貴道經,但他覺得《西遊記》可以代替。此書佛皮道骨儒魂,官家看了肯定喜歡,說不定還能給他賜個小官噹噹。

  閔家必須多點當官的,如今只幾個蔭官和貢官,連一個正經的進士官都沒有。

  他也夢想着做官,只要當了官,瞬間就能瀟灑起來,不再拘泥於什麼正道邪道。他窩在書院二十幾年,早他孃的受夠了!

第110章 我爲天下之本

  閔文蔚把《西遊記》交給楊知州,楊知州不敢胡亂進獻,拿到之後又讀了兩遍。

  然後,開始增加批註!

  楊知州的學問,明顯比閔文蔚更加高深。

  他在菩提祖師的出場詩旁邊批註:大覺金仙,道也。西方妙相,佛也。三三,即三同、三讓、三虞,儒也。菩提祖師者,通攝三教之隱世大能也。

  得益於穿越金手指,《西遊記》裏的詩詞,朱銘全都能寫出來。

  被普通讀者忽略掉的詩詞,反而是閱讀此書的關鍵。

  描寫菩提祖師的一首出場詩,直接將其身份給點明。這位老祖三教皆通,全氣全神,與天同壽,屬於孫悟空真正的靠山!

  因此,玉皇大帝不想管這事兒,把燙手山芋扔給如來佛祖。

  書中反覆出現幾十次的“心猿”,楊知州批註道:心猿者,孫悟空。意馬者,白龍馬。此出《周易參同契》,修道之根本也。

  還有許多東西,楊知州也看不懂,比如金公、木母、刀圭。

  這些都是道教修行術語——

  金公是外丹派的鉛,是內丹派的元神,是孫悟空;

  木母是外丹派的汞,是內丹派的元氣,是豬八戒;

  刀圭是外丹派調和鉛汞的藥具,是內丹派的津液真氣,是沙和尚。

  唐僧取經,說白了就是一場修行,取回的真經即道家金丹。

  這些並非憑空臆測,作者在書中寫得明明白白,懂得內外丹法的道士一看便知(全真道雖然還未創立,但內丹法早在唐朝就有了)。

  孫悟空是修道者的元神和心猿,因此屬於最關鍵的人物。還專門用了大量篇幅,寫孫悟空這隻心猿引出六伲捶鸺宜f的六根不淨,只有唸了緊箍咒才能將六賶鹤 �

  宋徽宗召集全國道士編撰道經,這本《西遊記》只要送過去,那些道士必然能夠讀懂。

  楊知州雖然讀得半懂不懂,但作了一番批註之後,還是派人把送往開封。順便,還讓手下胥吏謄抄一份副本,避免稿中途意外丟失。

  “什麼,你把書稿獻給了朝廷?”朱銘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
  閔文蔚的臉皮及厚,理所當然道:“此書精妙,當獻與官家,必得天子賞識。”

  潛臺詞是說,楊知州和他閔文蔚獻書有功,而朱銘父子著書有功,肯定都能得到皇帝賞賜。

  如此自以爲是,朱銘心裏有些憤怒,同時又哭笑不得。

  獻就獻吧,真被招去東京,他隨時可以跑路,也可以拒絕徵辟。而閔文蔚這傢伙,最好能久居汴梁,直接死在靖康之難纔好。

  又或者自己提前造反,閔文蔚因獻反僦畷凰位兆诮o一刀砍了!

  不再理這貨,朱銘拿着一本《禮記》,去找正在寫文章的陳淵。

  陳淵那篇開派文章卡住了,已經反覆寫了半個月。

  其難點在於,“道用論”無法釐清社會關係。儒家作爲治國思想,想要開宗立派,必須搞清楚個人與國家的關係。

  “小先生快請進,”陳淵的親隨把朱銘迎進去,擔憂道,“相公茶飯不思,一直在寫文章,寫好了又撕掉。再這樣下去,恐生出癔症,小先生還是去勸勸爲好。”

  朱銘微笑踏進屋內,只見滿地碎稿。

  陳淵坐在書案之後,頭髮鬍子都亂糟糟的,兩隻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
  聽到朱銘的腳步聲,陳淵說:“你我之學,只能勉強推出貴民。如何才能以聖賢言論,合上那家國天下?若不能合,終爲小道,難登大雅之堂。”

  朱銘翻閱《禮記》,攤開《大學》一篇,擺在陳淵的面前:“道在其中。”

  陳淵現在腦子都是暈的,口乾舌燥道:“成功若有所思,儘管說出來吧。”

  朱銘提起毛筆,在紙上寫道:“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,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謂。是故身也者,天地萬物之本。知身是本,是以明明德而親民也。吾身爲矩,天下國家爲方。天下國家不方,此吾身之不方。萬民之身方矣,則天下國家方矣。”

  寥寥百字,彷彿黑夜中一道閃電劈下。

  陳淵緩緩站起,死盯着那張紙,聲音顫抖道:“這也是令尊之言?”

  “然也。”朱銘笑道。

  那段話的大意爲:我與家國天下是一個整體,我是家國天下之本,君子應當有主人翁的精神。不但要自己修身求道,還要讓老百姓也明白這道理。我是直尺,畫出家國天下這個正方形。如果家國天下出現問題,說明我畫歪了,還要繼續努力予以修改。萬千百姓,都是勾畫國家的直尺,大家一起來建設好國家!

  新思想最關鍵的一環,化用《大學》給補齊了。

  陳淵看了半天,復又坐下,苦笑道:“恐怕官家看了,會雷霆震怒!”

  “官家震怒的事情還少嗎?”朱銘說道。

  這個理論,很難被皇帝接受。

  因爲“我”纔是本,而國家和皇帝是末。

  如果國家這個正方形不方,千千萬萬個“我”都沒問題,那麼肯定就是皇帝出問題了,因爲皇帝也是“我”中的一員。這個時候,千千萬萬個“我”,爲了修正家國天下,就該去解決掉皇帝那個“我”的問題。

  按照儒家傳統思想,是該勸諫歸正皇帝。

  可朱銘這套理論,千千萬萬個“我”纔是國本,皇帝已經不能算國本了,直接幹翻也未嘗不可。這符合聖人之言:民爲貴,社稷次之,君爲輕。

  同時,這也爲造反提供了理論依據!

  見陳淵還在猶豫,朱銘問道:“這有違聖賢教誨嗎?”

  “沒有。”陳淵搖頭。

  朱銘又問:“這有違君子之道嗎?”

  “沒有。”陳淵還是搖頭。

  朱銘再問:“跟洛學衝突嗎?”

  “也沒有。”陳淵繼續搖頭。

  朱銘問道:“那還猶豫什麼?”

  理學發展到明清,成了皇帝集權統治的工具。

  但有些黑色幽默,理學的前身洛學,卻是不太贊成君主專制的……

  程頤創作《程氏易傳》,在註解《履卦》時說,帝王居天下之尊,有專制的充足條件。但即便是英明的君主,都有可能危及大道,更何況有些帝王不那麼英明。

  又在《損卦》裏說,臣子如果剛貞,可以成爲君主的助益。但世上有愚笨之人,即便沒什麼壞心,也只知道逢迎君主,還稱自己是忠臣。這樣是很危險的。

  程頤甚至直接說:“一人不可以獨治。”

  又說:“民可明也,不可愚也;民可敬也,不可威也;民可順也,不可強也;民可使也,不可欺也。”

  這些道理,傳到明清兩朝都不見了,天下士子很難讀到。

  朱銘直接更進一步,明確說出萬民纔是國本!

  如此理論,有點嚇人,陳淵不敢輕易接受。

  但似乎又不嚇人,因爲孟子已經說過類似的話,朱銘只是在闡述孟子的言論。

  陳淵一時難以做出決定,說道:“吾當深思之。”

  朱銘拱手告退。

  陳淵獨自坐在房中,一會兒看向《禮記》,一會兒看向朱銘寫下的文字。

  權衡良久,提筆寫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