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宋代沒有南北榜制度,進士分佈極不平衡,主要來自江浙、江西、廣東、四川、福建、開封、關中、湖南。即便這些區域也比較集中, 比如四川,進士大多出自成都府路,又如廣東,進士大多出自廣州及周邊。
而漢中地區,平均十五年一個進士,已經非常不錯了,洋州書院絕對算高端院校。
閔子順再次拱手行禮:“叔父,张c仁, 侄兒以前也知道,卻無今日這般清晰可見。陳先生是真儒, 侄兒想要隨他治學, 還請叔父務必成全。”
閔文蔚說:“你是俺家的千里駒,是這二十年來,最有希望中進士的一個。”
閔子順說:“官可以不做,真學問卻不能不求。”
閔文蔚道:“這位陳先生,十八歲解式第一,此後二三十年,他連科舉也不去考,只曉得埋頭做學問。難道,伱也想如他一般?”
“心嚮往之。”閔子順低頭,雖不敢與叔父對視,心裏卻已打定了主意。
閔文蔚對侄子非常瞭解,知道其一旦下定決心,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沉默一陣,他無奈說道:“六年,只隨他治學六年,六年之後必須回來科舉!”
“侄兒遵命!”
閔子順心頭大喜,當即拜別叔父,朝着陳淵離開的方向狂奔。
令孤許坐在白崇彥旁邊,低聲說道:“要不俺們也去,俺覺得吧,陳先生講得極有道理。”
白崇彥心虛道:“先假裝把凳子搬回去,再半道去尋陳先生,不可讓山長髮現, 否則咱倆肯定要捱罵。”
李含章笑道:“陳先生所言, 我以前聽人講過,只是沒他講得這般明白,更似傳自明道先生(程顥)。”
二程是理學的關鍵人物,但他們的側重也不同。
程頤偏理,程顥偏心。
此時的洛學弟子,基本上都是心理雙修,但也有各自的偏好。比如楊時、陳淵師徒,就更偏向於程顥,更接近於心學。楊時後來的四五代傳人朱熹,卻又向着程頤的理學靠攏。
反正是到了南宋,心學與理學才分家。
楊時、陳淵的明善求仁,跟王陽明的致良知差不多。他們的注重實踐,跟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差不多。人人可以爲聖,又是心學王艮的口號。陸王心學,跟宋代這些洛學思想,有着非常清晰的傳承關係。
而在王陽明晚年,嘗試將心學與理學合一,如果他成功了,合出來的就是進階版洛學……見侄子跑了,閔文蔚呵斥師生:“爾等還愣着作甚,快快回學舍讀書!”
二百多師生,磨磨蹭蹭,搬着板凳散去。
閔文蔚也氣呼呼回自己的辦公室,卻不知道,等他走後,一些學生忽然折道去追陳淵。甚至還有一個書院老師,躲着山長也跟去了。
閔子順一陣奔跑,卻不見陳淵的影子,茫然邁步追尋,猛見老槐樹下站着兩人。
他興奮疾奔過去,便聽到一番對話。
陳淵說道:“未有天地之前,太極是個混沌之物。太極分陰陽,一陰一陽之謂道。形而上者爲理,形而下者爲氣,理一分殊,不辨先後。人生天地間,具二五之氣。得清者智,得濁者愚,中和者爲聖賢。向學求道,便是求一箇中和。明善求仁,愚者亦能爲聖賢矣。”
朱銘沒有去顛覆古代世界觀,因爲這屬於宋代的大姓J知,不管哪個學派都認可此言。
難道還要扯宇宙大爆炸?
就算扯出來,也能說大爆炸之前,混沌宇宙便是太極。陰陽分化,就有了宇宙大爆炸,而五行之氣就是各種宇宙元素,理則是宇宙咝械母鞣N規律。
朱銘說道:“晚輩主修《周易》,繫辭傳有云:一陰一陽之謂道……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。顯諸仁,藏諸用,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,盛德大業至矣哉!”
“然也!”陳淵拍手讚道。
開創學派,不能隨便瞎說,得符合聖賢文章,否則就難以服小�
《易經·繫辭傳》裏說得很明白,天地大道,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。百姓每天都在用,卻不知道其中道理,所以君子的大道無法彰顯。道理顯露出來就是仁,道理藏起來就是百姓日用。如果萬物能各正其性,盛德大業就能成功。
這便是朱銘和陳淵的開宗依據。
即讓老百姓知道,他們的日常生活存在大道,並讓他們明白這些道理。則天下百姓都是君子,聖人大道就彰顯了,盛德大業也就成功了。
朱銘繼續說:“顯諸仁,藏諸用。可緣用求仁,亦可以仁化用!”
陳淵讚歎道:“善哉,令尊真乃大儒也!”
朱銘又在夾帶私貨,他想搞出“實學”一派來。
道理藏起來是日用,百姓明白了就能做仁人君子。那麼多君子拿來幹啥呢?當然是化仁爲用,即君子用自己掌握的道理,轉化成老百姓的日用。
化仁爲用,可以是道德層面的,教導老百姓懂禮守法、尊老愛幼。也可以是發明創造、興修水利,有了《周易》做背書,今後的雜學也是大道,並非什麼旁門小道。
“百姓日用即爲道”,這是認識論。
“緣用求仁”,這是方法論。
“化仁爲用”,這是實踐論。
朱銘繼續說道:“家父推崇農學,農學不是最大的百姓日用嗎?家父常說,耕種亦含天地大道。譬如花朵,分雌花與雄花,此非陰陽之道耳?雌花雄花交媾,結出糧食果實,此亦陰陽合和之道。從耕種而得知此理,這便是‘緣用求仁’。如何‘化仁爲用’呢?那便是人工授粉,在天氣不好、蜂蝶不多的時候,以人媒促成雌雄花朵交媾。如此,糧食就能增收,仁便化爲了用。”
陳淵驚訝道:“花朵也分雌雄?”
朱銘學着老爸的樣子,彎腰撿起小石子,在地上畫圖進行講解。
陳淵讚歎道:“《周易》詹晃移垡玻媸恰@諸仁,藏諸用’。這耕種之道暗含陰陽,藏起來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。我輩當緣用求仁,從這些日用之中理解道理。曉得了農學陰陽之道,再‘化仁爲用’,讓百姓種出更多糧食!”
朱銘又說:“先生推崇造船,這造船亦有大道。”
“有何大道?”陳淵問道。
朱銘反問:“先生可知,船爲何能浮於水面?”
陳淵說道:“重者在下,輕者在上。木輕於水,便可浮於水面。”
“非也,”朱銘搖頭說,“取一巨石,鑿之爲舟。只要這石舟足夠大,也能浮於水面。”
陳淵笑道:“此戲言爾,石舟沉重,怎能浮水?”
“石舟不好鑿,以銅舟代之可乎?”朱銘問道。
陳淵說:“可以,銅比石更重。”
朱銘再問:“先生家裏可有銅盆?”
“有……”陳淵突然醒悟過來,“銅盤便是銅舟,可浮於水面!這是怎生道理?”
朱銘笑道:“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。物俘於水,其中蘊含大道,以此大道造出船舶,便可通行江海以利天下。而天下之人,只知其用,卻忽視其道。”
陳淵低頭苦思,他已經可以確信,物浮於水確實暗含大道,可又如何明白其中的道理呢?
朱銘說道:“這就要格物致知!”
陳淵忙問:“如何格之?”
朱銘問道:“銅錠沉於水底,銅盆浮於水面,二者有何不同?”
陳淵回答:“銅之形不同。”
“然也,”朱銘說道,“是否可以得出,同樣重量的同一事物,外形展得越開越能浮起來?”
陳淵拍手讚道:“當是這般道理。”
朱銘又問:“那究竟該展開多少,能剛好浮於水面呢?”
陳淵一愣,是啊,物體展開多大能浮起來?
朱銘說道:“這要用到算術。”
“算術?”陳淵問道,“能準確算出來嗎?”
朱銘問道:“先生可聽說過曹衝稱象?”
“自然聽過。”陳淵說。
朱銘說道:“曹衝稱象,以石代之,刻水爲記。船沉到同樣的深度,石頭與大象的重量便相同。這是否可以得出,物能浮水,不僅跟展開大小有關,還跟其自身重量有關?”
“然也。”陳淵點頭。
朱銘說道:“便可將幾升清水,倒入大桶之中,投入銅錠,計算水漲了多少,以此算出銅錠大小。還可用同樣大小的銅錠與水,算出他們各自的重量……事物的大小、輕重亦是物之理也。計算、總結其中關係,便可得出物浮於水的大道,此亦格物致知。”
朱銘爲陳淵講解浮力問題時,旁邊已經站了十多人。
一個老師,十二個學生,此刻聽得有些迷糊。
不是要探討世間大道嗎,怎麼又扯出來這些東西?
第108章 真大道與真性情
早春時節,萬物生髮。
但又將發未發,寒意仍在。
這棵老槐樹,冬天掉光了葉子,幾許枯葉散在地上,樹皮斑駁而開出裂口。
還要再等一兩個月,它纔會長出今春的新芽。
十多個師生, 圍繞着二人,靜靜站立於樹下。
閔子順首先加入討論,問道:“如此鑽研死物,是否耽於小術而忘大道?”
朱銘立即引用《易經·說卦》來解釋:“窮理,儘性,以至於命。”
陳淵則引用張載的話來說:“窮理亦當有漸,見物多,窮理多, 從此就約,盡人之性,盡物之性。萬物皆有理,若不知窮理,如夢過一生。”
前者屬於聖人之言, 後者屬於大儒教誨。
可以服校�
白崇彥忍不住問:“二程先生言, 世間只是一理。若萬物皆有理, 形镏磉�不同, 豈非不止一理而有萬理。”
朱銘說道:“道生一, 一生二, 二生三, 三生萬物。”
陳淵說道:“然也。大道是一,便爲一理。分陰陽化五行而蘊萬物, 一以貫之,具象不同。一是理,三是理, 萬也是理。”
北宋初年,三教合一之勢已顯。
大量道家思想, 被吸納進儒家,補全了儒家的宇宙觀。
只要不與儒家基本理念相沖突,老子說過的話,還是非常具備權威性的。
朱銘還補充道:“我輩應當做的,是窮萬物之理而至於一。若直接去領悟大道的一,除了天生聖人,誰又能夠領悟得了?你我皆凡夫俗子,須從萬處着手。窮一物之理,便近大道一分。窮萬物之理,方可窺測大道。此即格物致知也!”
令孤許早就拿出紙筆,墨在陳淵講學時已磨好,此刻趴在地上飛快記錄。
令孤許雖然一言不發,但他直覺今日有大事發生。
他要做記錄者!
閔子順再問:“窮理求仁,化仁爲用,是否太過功利,是否已近新學?”
朱銘沒有回答,他對王安石的新學不太瞭解。
陳淵說道:“新學太重功利,杖徊煌祝� 但只要分清利義,並非什麼大問題。新學墜入邪道,是因其分割天人。”
洛學與新學雖互相敵視,但對於經義的理解,99%以上都是相通的。並且,所有的洛學(理學)大儒,都稱讚王安石註解的經書。
真正的分歧在於,洛學主張大道惟一、天人相合。
而王安石卻認爲,天道和人道是分開的,人道應該順應天道、學習天道,天道是無情的,並不包含任何人倫價值色彩。這違反了儒家的基本觀念,屬於過度引用道家思想。
王安石不僅引入道家,還引入佛家和法家,甚至還引入諸子百家。
他被政敵批評效法商鞅,王安石直接寫了一首詩,大概意思是:老子爲啥不能學商鞅?商鞅之法可以推行政令。
王安石變法的時候,洛學對新學的批判,被舊黨給利用了,導致黨爭更加激烈。
二程事後反省,說天下被搞成這個樣子,他們至少要承擔20%的責任。
事實上呢,二程也主張變法,並對新法持客觀批判態度。他們曾經寫信給司馬光,勸其不要廢除免役法等好政策,可惜殺紅了眼的司馬光完全不聽。
那個追來的書院老師問:“子曰,君子不器。《繫辭》又言,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若以日用來求道,是否違了孔夫子‘君子不器’之意?”
朱銘說道:“道器不二,理一分殊。”
陳淵則說:“器者,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。孔夫子此言,是勸誡君子不要做死物。然則,道器不二,理一分殊,器之不存,道將焉在?君子不器,是不可爲一器,而非不可窮萬器。”
令孤許趴在地上,把這段對話也記下來。在場的十多位師生,你一言,我一語,不停的提出疑惑,朱銘和陳淵全部予以解答。
教學相長,提問越多,解答越多,新學派的思想理論也變得更完善。
朱銘打開了陳淵的思路,一發而不可收。
師生們在折服的同時,也暗暗心驚。因爲朱銘小小年紀,竟對儒家經典理解深刻,有時甚至能補充陳淵的疏漏。
一直講到天黑,閔子順躬身作揖:“今日受教,如那醍醐灌頂,方知大道真義,請受在下一拜!”
李含章問道:“默堂先生,成功兄弟,二位可是要開宗立派?”
朱銘微笑不語。
陳淵說道:“開宗立派不敢妄言,只是另闢蹊徑,嘗試窺測大道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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