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段正興聽到是老爹來了,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,由花叢之中疾奔而出:“父親救命!”
段譽把兒子這夥人帶上,繼續在王宮裏遊走,不斷召集更多宮女和太監。
直至高阿機帶兵殺來時,段譽身後已經跟着上百人,把桌椅腿兒拆了做棍棒,甚至有人解下褲腰帶當武器。
“拿下!”高阿機喊道。
段譽卻拿着一塊瓷片,抵着兒子的脖頸大喝:“想死就一起。我們父子死了,你們誰也別想活。來啊,亂刀把我父子砍死!”
段正興的喉嚨被瓷片抵得生疼,驚慌呼喊道:“爹爹饒命……”
高阿機愣住了,他手下的兵也愣住了。
段譽又說:“殺了高阿機,與我父子一起投降明軍就有大功。”
王城的城門方向,傳過來的喊殺聲越來越小,估計那裏的戰鬥已經進入尾聲。
忽然,一個親兵軍官轉身朝向高阿機:“誰願隨我立功保命?願意的,就一起喊殺!”
“殺!殺!殺……”
越來越多親兵呼喊起來,高阿機見勢不妙當即逃跑,被自己親兵追上亂刀砍死。
那些高氏私兵拖着高阿機的屍體回來,在段譽面前陸陸續續跪下。
不多時,張德興率軍衝進來,發現段譽父子被將士、宮女、太監團團護住。
段譽從懷裏掏出一塊絹布,排卸稣f道:“高逾城生、高觀音隆等亂臣僮又逆叛亂,大明天兵是我請來幫忙的。此爲獻國降表,由我父子的鮮血書就,你們要攔着我把大理國獻給天子嗎?”
張德興欲言又止,猶豫了十多秒鐘,猛然跪下說:“臣是帶兵來救駕的,這就護着兩位陛下去獻國投降。”
於是乎,張氏私兵也被段譽收了。
段譽的政治手段極爲高明,否則不可能穩坐江山數十年。他落到現在這般下場,並非自己太昏庸,而是基本盤實在太爛難有作爲。
很快,一隊大明騎兵衝到王城外,負責帶兵的是一個明軍小校。
他們見城門大開,裏面又軍容整齊,一時間還真不好衝進去。
段譽拉着兒子上前跪地,高舉着血書說:“大理國太上王段正嚴,攜子大理國王段正興,獻上降表遙拜聖天子!”
大明騎兵連忙避讓,這是在跪皇帝,他們可不敢受了。
直至段譽父子站起,那明軍小校才領兵進來,恭恭敬敬接過那份血書降表,同時派人回去給上官報信。
進城的大明將士越來越多,到了後半夜,連白琪都來了。
白琪拿到血書降表,仔細詢問情況,甚至讓人審問了太監和降兵,把今夜大理王宮裏的事情問得清楚。
最後,白琪嘆息說:“此爲賢君也,可惜朝中全是亂臣僮印!�
他拿着獻表去見段譽父子,扶起二人不讓他們跪拜,並且安慰說:“有此降表,汝父子可保餘生富貴。還請暫時住在王宮不要出去,待我平息了亂局,就送你們全家去洛陽。”
聽到這話,段譽總算心安:“小王不求富貴,餘生只願在洛陽尋間寺廟禮佛,我這些兒孫還請將軍幫忙美言幾句。”
白琪說道:“應該的。”
龍首關那邊,聽聞龍尾關和大理城相繼淪陷,高觀音隆直接開啓關城向林沖投降。
半個月後,雲南省左布政使楊稷,帶着諸多官吏趕來大理。
大明文武官員互相配合,先遣散投降或被俘的本地兵馬,接着把段譽一家子送去洛陽。
繼而遷徙大理國各大姓在老家的族人。
比如高氏,只遷走昆明那一片的族人,其他地方都不用大動干戈。因爲高氏在新的領地,根本就還沒把宗族勢力發展壯大。
就拿高量成來說,他爹奪取威楚府不過數十年,兩代人使勁生也才生出十多個子孫。
那高量成是如何控制威楚府的?
一是私兵武裝。
二是本地望族。
三是釋儒官員。
不管有沒有立下大功,雲南境內不準再有私兵。
沒有私兵,地方望族就不會再投效,今後只會聽官府號令。
至於釋儒官員,這玩意兒是大理特色。
大理密教僧人讀書科舉,便被稱爲“釋儒”,有時也叫做“師僧”。他們必須“儒佛雙修”才能考進士,只修佛或只修儒都是考不上的。
但實際操作中,往往更偏重佛學。
“釋儒”纔是今後治理雲南的關鍵,修佛習儒考進士做官的,基本都是那二十幾個姓氏的子弟。他們學習的這種內容,不可能被朝廷承認,稍不注意就會鬧騰起來。
楊稷對白琪說:“各地駐軍不可放鬆警惕,尤其是要保護陸續設立的官學。若是有釋儒鬧事,可以趁機狠狠殺一批,然後再順勢取締多餘寺廟。”
白琪點頭說:“我也問過了,大理密教必須嚴加盯防。這裏的釋儒,遍佈各個鄉村,他們甚至勸導每家每戶都供奉佛像。一邊讀着聖賢書,又一邊給鄉民用巫術做法治病消災,極有可能暗中煽動各地鄉民作亂。”
楊稷說道:“董明壽是大理密教的首領,讓他來引導改革大理密教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內容全都改了。他要是不聽話,便尋個由頭逮捕送去洛陽,換他兒子來主持大理密教改革。還有,一定要在雲南滅絕梵文!”
梵文在大理國屬於官方主流文字。
隨便找一本用漢字印刷的《論語》,多半是用梵文進行註釋。各種牌匾碑刻,甚至是墓碑,也往往刻漢梵雙語,甚至是隻刻梵文。
楊稷前兩天瞭解情況之後,尤其是把本地的聖賢書拿到手,看到書裏的梵文簡直怒不可遏。
必須禁絕梵文!
白琪擔憂道:“一旦禁絕梵文,恐很快就要生亂子。”
楊稷雖然是文官,但此事涉及聖賢教化,他比白琪更激進無數倍:“有人鬧事,正好狠狠的殺,正好有藉口拆廟!”
第1093章 吾乃士子,非師僧也
楊稷、白琪聯手闢佛的消息,傳得比段譽前往洛陽的速度還快。
段譽一家子剛到長江,雲南闢佛就已通過四川電報報告朝廷。
準確來講,那已經不止是闢佛,但又還未達到滅佛的程度。甚至楊稷、白琪還扶持大理禪宗,一邊提着刀子搞鎮壓,一邊讓禪宗去跟密教鬥。
無論是大理密教還是上座部佛教,在楊稷看來都屬於妥妥的異端,偏偏這兩派在雲南實力最強。
也就禪宗還屬於可利用對象,至少楊稷跟禪師聊起來,不會因爲觀念衝突當場翻臉。正好禪宗在雲南又比較弱勢,因此短期內可以互相配合,一儒一佛聯手進行教化,比單獨用儒學更容易讓百姓接受。
“我有功無罪,爲何要抓我?我不服,我不服!”
董明壽歇斯底里大聲叫喊。
是他關鍵時候帶兵奪了大理南城門,把疾追而來的大明騎兵迎進城,可以說有獻上大理國的都城之功。
而且,他家還世襲大理密教首領,也可視爲大理所有讀書人(釋儒)的宗師。
有功勞又有名望,董明壽覺得自己穩了。
誰知朝廷的賞賜還沒下來,他就被白琪派人從家裏當凶ゲ丁�
一羣釋儒打不過官兵,紛紛繞去大門那邊,把董家宅邸內院的院門給堵住,想要營救他們的精神領袖。
“旦有拒捕,格殺勿論,你們在等什麼?”範汝爲怒喝。
“殺!”
院內院外的大明士卒,朝堵在院門口的讀書人夾擊而去。
轉眼之間,那幫釋儒就被捅死捅傷二十餘人,剩下的嚇得原地跪倒大呼饒命。
血淋淋的場面,嚇得董明壽雙腿發軟。
他再也不敢說什麼,乖乖配合着被明軍帶走。
董明壽當然知道自己爲啥被抓,他當初在洛陽覲見朱皇帝時,就答應了要改革大理密教。
但這段時間他卻陽奉陰違,嘴上說着厲行改革,暗中慫恿士子、僧人到官府扎堆請願,並且暗示各地寺院對於改革糊弄了事。
董明壽認爲這樣做就夠了,明着改革可以給官府面子,暗着不改能維護自己威望。
豈非皆大歡喜?
可他覺得皆大歡喜的做法,卻讓所有被調來雲南的文官怒不可遏。
歸根結底,是思想習慣的問題。
大理國的所有讀書人,都認爲佛儒雙修沒問題,而且應該更偏向佛學,用梵文註解儒經也沒啥大不了。
而被派來雲南的文官呢?
他們也默許儒佛雙修,但這已經是底線。儒必須排在佛的前面,而且大理密教必須改革,梵文也堅決不允許用來註解儒經!
在董明壽眼裏是小事一樁,在大明文官眼裏屬於十惡不赦!
要知道在另一個時空,大理密教在元明兩朝改了又改,已經非常世俗化並且儘量遵守儒家倫理。但到了清朝中期,依舊被文官不斷抨擊,甚至鬧到朝廷由乾隆親自下令取締。
文官連清朝的閹割版大理密教都難以容忍,如今遇到的是原版怎麼可能反應不激烈?
雲南已經設省,並且把省會搬去昆明。此時此刻,楊稷、白琪等人都在昆明那邊,林沖卻是率軍常駐大理,並且把大理城及周邊設爲半軍管狀態。
大理知府聶庭訓走進來,對眼前的屍體視而不見,喝問道:“董森何在?”
“在……在這裏。”
被官兵抓捕的一羣人當中,有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驚恐應聲。
此人名叫董森,董明壽的嫡長孫——他爹已經病故。
如果大明不把大理國滅了,董森將會承襲密教首領之位,被一燈大師冊封爲“五密棟樑大神通”。相對於列祖列宗的封號,董森這個封號非常垃圾,明顯是被高氏打壓得極慘。
聶庭訓說道:“你祖父要被押去洛陽,等待皇帝陛下親自處置。在朝廷沒有正式下令之前,由你來主持大理密教改革如何?”
董森哪敢拒絕?
他瞟了一眼聶庭訓腳邊的那些屍體,忙不迭點頭:“聶知府讓怎麼改,我都老老實實照着辦,萬萬不敢有絲毫違背。”
聶庭訓又對領兵抓人的範汝爲說:“這些讀書人,傷者扔到大街上,讓他們的親朋好友領走。至於死了的,全部掛在城門口,貼告示寫明罪狀,安排專人在那裏宣讀。”
“是!”
範汝爲拱手領命,心想這些大頭巾咋全跟瘋了一樣。
往日裏都彬彬有禮的,突然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,而且恨不得多殺幾個的樣子。
剛纔範汝爲沒想着殺人,一羣讀書人堵住院門而已,嚇唬嚇唬再驅散就行了。誰知聶庭訓直接讓他動刀子,非要弄得滿地是血才肯罷休。
聶庭訓掃視那些還活着的讀書人:“爾等也讀過聖賢書,應當明白一些道理。再過些日子,大理就要設立府學了,你們各自回家讀書備考。朝廷對爾等有優待,只要考進府學就視爲秀才,明年前往昆明……也就是鄯闡鄉試考舉人。記住,只考儒學,不考佛學。”
劫後餘生的那些讀書人,連忙拜謝知府,很快一舳ⅰ�
治理新佔領的土地,自然不可一味殺戮,今日殺人是確立權威,接下來還要給幾顆甜棗喫。
爲了儘快收服讀書人,雲貴兩地都給了舉人名額。
而且,第一屆科舉跳過秀才考試,只要考進州府級別的官學,就自動獲得九年的秀才身份。明年在昆明進行第一次鄉試,雲貴兩省州府學生都可參加。
並在進京考進士的時候,把雲南、貴州、寧夏、朝鮮、交趾五省學生單設一榜。
川南、湘西、遼東、廣西、晉北、陝北、冀北的部分州縣,以及都護府、總督府轄地的學生,也被統統歸爲這一榜裏面。
甚至都護府和總督府轄地士子,直接由官員推薦應考名單,連鄉試暫時都不設立——如果考生認爲自己特別牛逼,可以到臨近省份去報考,走正常的科舉流程考進士。
此榜錄取進士要相對容易些,閱卷官對他們的要求沒那麼高。
當然,名額不是很多,初授官職時也肯定墊底,幹到退休撐死了能有知府級別。
等這些地區的考生質量整體上升之後,朝廷再重新劃定科舉榜單,授官和升遷也隨之恢復正常。
大理城內,新開了一家書店,老闆是從四川來的外地人。
僱員卻有兩個是本地人,他們舉着教科書沿街喊話:“正宗的眉州雕版禮部編校版科舉書,附贈大理府學的入學考試標準。要買書的士子,且去原大理國禮部貢院東街找金榜書局!正宗的眉州雕版……”
朝廷絞盡腦汁想着如何移民,卻總有商人自己跟來新佔領土。
而且那些商賈經營的行業五花八門,大理這纔剛剛收復多久?居然就有四川人來開書店了。
伴隨着大明不斷對外擴張,國內許多商賈都嚐到了甜頭。有的商人甚至願意隨軍,幫着朝廷咻斘镔Y,以換取戰勝之後的相應紅利。
稍微膽小的,則跟在明軍屁股後面,一旦聽到前線打勝仗,立即帶着財貨去做生意。
像這種開書店的,資金投入不是很大,而且文官還會支持,以白菜價購置店鋪很快就能營業。
蘇通與好友們從董家逃出,剛出門又被叫回去,讓他們把受傷的士子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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