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我就是從南方來的。”朱銘笑道。
白崇彥問:“這個陳淵,到書院來教授哪部經書?”
令孤許說:“只是講學三月,不曉得要講什麼,反正外舍學生也能去聽。山長對其頗爲推崇,這幾日都親自作陪,還允許他隨意翻閱藏書,便連閔家的藏書樓也能任意借閱。”
“看樣子必是名儒。”白崇彥道。
收拾好行禮,白崇彥帶着朱銘出門,說要去幫他搞個臨時宿舍。
朱銘好奇問道:“書院的宿舍,外人也能住嗎?”
“大郎才名遠播,定然可以住的,”白崇彥指着自己的書童,“他們就不行了。洋州書院學風嚴謹,書童都不能住進來,這裏的學生不準有僕人伺候。我這書童,過兩日便要回鄉。”
朱銘感慨道:“難怪在整個利州路,這裏出的進士最多。”
二人來到學生管理處, 白崇彥向管理員介紹道:“這位是八行士子朱成功,陸提學對其讚譽有加, 想在書院住幾天。”
管理員也是閔氏族人,認真打量一番,拿出一塊木牌:“既是八行士子,自可在書院住下。”
“多謝收留。”朱銘拱手道。
領了木牌出去,白崇彥欣喜道:“這塊是上舍生的學牌,喫住免費,還能借閱書籍。”朱銘仔細一瞧,牌子上有編號,還刻着“上舍”兩個篆體字。
朱銘看着偌大的學校建築羣,好奇道:“洋州書院真的全靠捐資辦學?”
白崇彥說:“洋州的士紳商賈,但凡想擴大聲望的,都會捐錢給書院,同時把家中子弟送來讀書。也不全靠捐贈,內捨生和外舍生都要交錢,學費每年十貫,住宿則要二十貫以上。若是入學考覈不過,還得額外交錢。比如鄭泓那胖子,他家也捐錢了,可他學問太爛,入學時須得再多交錢。”
好嘛,還有議價生。
其實各級官學,包括太學,也有議價生存在。
太學的議價生名額,最初只有幾十人,如今已增加到100人,且不佔用正規學生的名額。由於朝廷越來越重視太學,做議價生還得額外送禮,一般人交錢都讀不上。
朱銘帶着白勝、石彪,來到一個空置的宿舍,白崇彥的書童也能在這裏暫住。
牀上桌上全是灰塵,還得自己收拾。
白勝幫忙整理着牀鋪說:“這裏真個舒坦,比鄉下好多了。”
“畢竟是洋州。”朱銘笑道。
學費和住宿費,加起來每年三十四貫,這可不是一般人讀得起的。白崇彥的家庭出身,在這裏只能算中低層。
貧寒士子,連大門都邁不進來!
朱銘問道:“鄭胖子也在山上住?”
白崇彥說:“他經常回家住城裏,書院三月一考,連續三次季考不合格,就要降舍降等。若降到最低等,還是考試不合格,就會被書院轟出去。鄭泓從來沒有合格過,每次季考之後,都得重新交錢入學。”
朱銘不由感嘆:“這也算是個人才啊!”
被褥是從學校借來的,收拾整理好牀鋪,白崇彥帶着朱銘去尋訪好友。
李含章還沒到校,宿舍裏另有兩個士子。
白崇彥幫他們做了介紹,又帶着朱銘去尋鄭泓。
鄭泓住的是外舍生宿舍,所謂外舍生,要麼剛入學,要麼就是降級留級生。一進宿舍,觀感就不同,裏面亂七八糟像豬窩,幾個留級生正在那裏喫酒。
鄭胖子居然在,剛剛返校不久,躺牀上跟室友聊得熱鬧。
見到朱銘進來,鄭泓有了精神,起牀介紹道:“這是俺的好友朱成功,八行士子,文武雙全,提學使都讚譽有加。俺講的那個《西遊記》,便是成功兄弟寫的故事。”
一個學生立即上前,問道:“成功兄弟,《西遊記》是否已寫完?鄭泓那廝講來講去,都只講到唐僧出京,孫悟空到底什麼時候從五指山脫困?”
“是啊,你來了便好,快快說後面的故事。”另一個學生迫不及待。
這些傢伙,身上都穿着絲衣,一看就出身富貴人家。
能跟鄭胖子住一個宿舍,估計全是拖班級後腿的差生。見了八行士子,問的不是學問,而是嚷嚷着要聽故事。
鄭泓介紹說:“這位是閔子然,字適之,洋州閔氏子。這位是朱安,字康泰,跟大郎還是本家。這位是楊芳,字美英,跟俺家一樣,楊家也是做生意的。”
朱銘也不嫌棄這些紈絝子弟,逐一拱手問候,特別留意那個閔氏子。
寒暄完畢,朱銘說道:“《西遊記》已經寫完,書稿也帶來了,是我送給鄭兄的禮物,諸位可以找他借閱。”
“哈哈哈,”鄭泓瞬間有了面子,開心大笑,“大郎果然爽利,伱要的那些東西,俺已經讓人打造好了。都是好玩意,造價不菲,花了俺三百多貫。”
三件兵器,三百多貫,絕對屬於精品。
朱銘也高興起來:“多謝鄭兄!我出門太急,錢財帶得不多,下回再把錢送來。”
“好說,好說,都是自家兄弟,”鄭泓沒把錢當回事,而是急切道,“《西遊記》的書稿,可先給俺看看。”
朱銘吩咐道:“白勝,你去取來。”
白勝立即小跑出去,很快取來《西遊記》。
鄭泓拿到書稿快速翻找,然後從唐僧出京講起,其餘三人紛紛湊攏,聽得那是如癡如醉。這些傢伙不愛學習,又從來不缺錢花,整天想的就是怎樣找樂子。
白崇彥不喜歡這種氣氛,把朱銘拉到宿舍外,低聲說道:“此皆頑劣之輩,不好詩書,只喜作樂,大郎莫要與他們深交。”
“逢場作戲而已。”朱銘說。
自從來到書院,石彪一直沒說話。
他這個鄉下二愣子,已經完全看傻眼了,做夢都沒想到,人間還有這等所在。
他羨慕書院的學生能穿好衣裳,可以自由自在的耍樂。他也想這般,又不知該怎樣得到,心中愈發自卑起來。
蹲在宿舍門口半天,石彪忽然說:“俺要生了兒子,也把他送來這裏讀書。”
白勝笑道:“那可得跟着朱大哥好好幹,等手裏有了錢財,哪裏不能去得?俺知道朱大哥是要做大事的,怕是能當上提學。俺們做了提學的親隨,還怕今後沒有錢嗎?”
在白勝的精神世界裏,以前知縣是大官,更大的官他無法想象。
後來又知道有提學使,就連知縣都得好生伺候,於是認爲提學使纔是真正的大官。他覺得,以朱銘的能力,今後肯定可以做提學使。
聽白勝這麼一講,石彪問道:“提學使的親隨,是不是也能當官?”
“不曉得,但肯定不受人欺負。”白勝說道。
兩人蹲在宿舍門口閒聊,憧憬着未來的富貴。他們跟張廣道不一樣,沒想過要殺官造反,更沒想過要去東京奪了鳥位。
鄭胖子捧着稿講故事,一直講到唐僧遇到孫悟空,突然就笑道:“哈哈,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時候不早了,咱去食堂喫飯去。”
“別啊,孫悟空還沒出五指山。”
“就是就是,快把這段講完!”
“這廝心腸壞得很,故意留着不講!”
“……”
室友們急得抓耳撓腮,鄭泓卻把書稿鎖起來。他知道這是啥滋味,自己已苦等半年,怎麼也要讓室友們嚐嚐。
鄭泓出門叫上朱銘:“大郎,喫飯去!”
三位室友義憤填膺,很想把鎖書稿的箱子撬開。
這些傢伙滿腹怨氣,拿鄭泓全無辦法,結伴朝學校食堂走去。
走到半路,全都消停,齊刷刷朝着前方作揖:“學生拜見山長!”
洋州書院的山長,正陪同名儒陳淵,一路笑談着朝食堂踱步。
第104章 莫名其妙的衝突
洋州書院的山長叫閔文蔚,今年已六十多歲。
他的兄長閔文叔,最高做到正四品朝官。其學術偏向於洛學,又夾雜着一些蜀學,雖沒被打爲元祐黨人,但還是罷官歸鄉鬱鬱而終。
“廟堂之上,奸臣當道;江湖之遠, 邪論縱起,”閔文蔚搖頭嘆息,“這天下社稷與聖人大道,都已是危機四伏,我輩又能爲之奈何?”
陳淵說道:“蔡京已失人心,假以時日, 必定信延H離。”
閔文蔚問道:“以先生之才,爲何二十年不科舉?”
陳淵答道:“官家昏庸,科舉做官又能怎樣?還不如潛心修學, 傳播聖人之道,多培養些後進賢能。待到時機來臨,必可一掃妖氛!”
“唉,”閔文蔚嘆息說, “洛學與蜀學, 皆被朝廷禁止。天下各道學官, 多有邪論歪理, 如何能夠教化地方?去年夏天, 吾與利州陸提學辯論, 此人便是滿口胡言,竟還堅稱自己纔是正道。”
陳淵笑着說:“那位陸提學, 在下也見過, 還算是個正經人物, 他與蔡京不是一路的。”
閔文蔚道:“此人妖言惑校^非正經儒士!”
陳淵沒接這句詞兒, 他與閔文蔚交流數日,發現這位山長是個死腦筋,鑽研學問已經鑽到牛角尖裏了。
二人一路閒聊,前往食堂喫飯,不時有學生過來問候。
“學生見過山長!”
食堂門口,白崇彥上前見禮。
閔文蔚微笑頷首,再掃了一眼鄭泓等人,臉上又浮現出厭惡之色。
他對白崇彥比較看好,不願白崇彥跟鄭泓廝混,害怕優等生被差生給帶壞了。
閔文蔚完全不給學生留面子,厲聲呵斥道:“你們幾個,平時不好生向學,可對得起爾等父母?今年季考,若是再不合格,通通給俺滾下山去!”
“是。”
鄭泓連忙低頭受教,對此已經習慣了。
另外三個差生,也乖乖站好聽訓。
如此情形,讓朱銘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教導主任。
閔文蔚又告誡白崇彥:“汝這半年來,學問進步頗大,更當努力精進,不可與那頑劣之輩爲伍!”
“學生謹遵山長教誨。”白崇彥恭敬回答。
鄭泓的腦袋都埋到胸口, 嘴裏無聲嘀咕着,多半是在問候校長的親友。
閔文蔚轉身對陳淵說:“書院學子良莠不齊, 比不得江南人文薈萃,讓默堂先生見笑了。”
陳淵恭維道:“久聞洋州書院學風嚴肅,今日一見,果然如此,難怪能出恁多進士。”
閔文蔚對此頗爲自得,說道:“玉不琢,不成器,學生非得好好管教不可。”
“該當如此。”陳淵拱手。
朱銘如今借住在書院,於情於禮都該拜見一下校長。他等校長訓完學生,便上前問候道:“晚輩朱銘見過山長。”
書院裏的學生,攏共不到三百人,閔文蔚基本都有些印象。
他見朱銘面生,忍不住問:“你是新入學的?”
白崇彥連忙介紹:“山長,這位便是八行士子朱成功。”
“嗯?”
去年夏天,提學使陸榮返回洋州時,閔文蔚邀其至書院講學。
講着講着,閔文蔚便拂袖而走,私下裏又辯論一場,氣得差點跟陸提學打起來。他對洛學推崇備至,陸提學卻動輒貶低洛學,交流學問時不起衝突纔怪。
因爲陸榮對朱銘讚不絕口,閔文蔚對朱銘印象很差。
這都是報應啊,朱銘當初刻意迎合陸提學,今日就肯定要被閔文蔚嫌棄。
不可能兩頭討好的!
能討好提學使,肯定比討好一個校長更有用。
閔文蔚問道:“爾便是陸學官口中的朱成功?”
“晚輩正是朱銘。”朱銘拱手道。
閔文蔚又問:“聽說你與陸提學桑下論道,所思所想皆契合無二?難道伱贊同他的治學修身之道嗎?”
啥情況?
聽起來語氣不善啊,明顯帶着質問的口吻。
朱銘模棱兩可回答:“小子年幼,尚且不知如何治學修身。”
這個答案,讓閔文蔚消除了一些厭惡,當即告誡道:“你寫的八首詩詞,還有你對經義的理解,俺也是有所耳聞的。你天資聰慧,小小年紀便通曉經義,切莫因此自鳴得意,還是要多多領悟正道,莫要被那邪道言論所迷惑。”
第一次見面就被教訓,還扯上什麼邪道。
朱銘心裏很不高興,但還是態度諔┑溃骸巴磔呏斢洝!�
閔文蔚估計是長期擔任山長,窩在這封閉的小地方洋州,無論士紳還是學子都對他尊敬有加。因此,這貨有點忘乎所以,見誰都想教育一番:“陸提學的性命之說,已經淪爲邪道。君子修身,當去惡向善,心中便有一分邪念,也應時時自省自責。心中有惡,便做善事也不純粹,遲早被那惡念所侵。於此一事,爾當知之,不可被人蠱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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