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王梓钧
朱銘問道：“這只是董氏之言，還是大理國主的想法啊？”
高成宗從懷裏拿出一塊絹帛，雙手奉上交給太監：“此爲請兵國書，還望聖天子速速發兵、解民倒懸！”
朱銘接過來仔細查看。
確實是國書，有大理國王的簽名，還蓋上了大理國王印。
這就給了大明充足的發兵理由，而且高量成還把自己摘出來——是國王招來明軍的，跟他高量成無關。
估計這份國書，連大理國王簽名都是僞造的。
朱銘卻把國書扔回去：“高量成這廝，是要陷我於不義啊。我若接了國書，便是出兵救援藩屬國，軍隊賴着不走就成了出爾反爾，他高量成不必擔上背主賣國的罵名。我若是顧及顏面撤兵，他高量成就成了大理的頭號功臣。橫豎他都不虧是吧？”
“家父並非此意！”高成宗嚇得渾身直哆嗦。
朱銘說道：“朕若出兵，名正言順。大理之地，自古便爲漢土。段氏竊土建國二百餘年，如果能力行仁政、教化一方百姓，朕便容許大理作爲藩屬存在。可段氏懦弱無能，被國中權臣所欺，不思鏟奸除惡，只知出家避禍。致使國內軍閥割據，百姓橫遭蠻夷欺凌，大明自然應當收回故土！”
這番話說出，高成宗身子一癱，心中直呼完蛋了。
朱銘話鋒一轉：“如果大理國內還有仁人志士，就該擁護天兵，助王師解民倒懸。”
董明壽連忙表態：“董氏不敢自稱仁人志士，但也曉得儒家大義，自當舉族迎接王師收復故土！”
高成宗也說道：“家父亦會喜迎王師，爲王師獻上鄯闡（昆明）與威楚（楚雄）。”
朱銘點頭讚許：“很好。此等仁人志士，朕必不吝褒獎。聽聞董氏世代皆爲大理國師，如今卻沒了國師封號，朕立即讓內閣擬招冊封。”
董明壽聽得又憂又喜。
喜自然是拿回國師之號，董氏今後的富貴保住了。
憂卻是朱皇帝冊封得太早，有可能大明天兵還沒殺來，董氏就要變成惺钢摹６遥瑑苑獾氖谴罄韲鴰煟舸罄韲粶缌嗽撜k？
朱銘又對高成宗說：“汝父的封號‘中國公’，實在過於僭越。回去轉告他此言，他自然曉得怎樣做。”
收下這兩條狗，對大明而言有利有弊。
利是昆明、楚雄這些地方，可以兵不血刃拿下。
弊是會逼得高量成的政敵抱團，寧死也不願投降，頑固到底跟明軍血戰。
第1066章 大理明國公
對剛收下的帶路黨，不能一味恐嚇，連哄帶嚇纔是最合適的。
他們在洛陽逗留期間，朱銘甚至多次召見董明壽，向這位大理的佛教宗師請教佛法。
好吧，主要是對大理密教有點探究興趣。
印度密教分爲早期、中期和晚期。
早期密教，在西晉時期就傳入中國，俗稱爲“雜密”。
唐密源於中期密教，又稱“純密”，不但存在大乘戒律，還參與了儒道佛的互相融合。
藏密屬於晚期密教，具體情況不便評價。
董明壽修練的則是大理密教，同樣源於中期密教，又稱“滇密”。最早是從緬甸那邊傳入，再跟大理本土宗教融合，後來又大量融入唐密內容。
總的來說，大理密教屬於正經的大乘佛教，但裏面摻雜着有待商榷的玩意兒——直至元代以後才被迫變得規範。
“大師果然佛法高深，”朱銘在請教了幾次佛法之後，對董明壽說，“大理密教的修行儀軌，還是應當更文明一些。文明，你懂嗎？”
董明壽心領神會：“小僧謹遵聖天子教誨。”
朱銘點頭說道：“除了修行儀軌，有些說法也須摒棄，譬如那‘二十五姓僧倫’。”
朱皇帝竟然知道這個？
董明壽大驚失色，連忙下跪說：“此事須等大明出兵之後。”
“可。”朱銘表示同意。
“二十五姓僧倫”是密教在雲南的立身之本，從南詔國時期就出現的玩意兒。
即觀音菩薩從印度來到大理，挑選了段氏、楊氏等二十五個大姓，以密教的顯密之法教化猩挥兴麄兛梢越o百姓帶來安定幸福。因此，這二十五個大姓，在雲南地區天生就是“上等人”。
高氏即便再怎麼打壓董氏，也不敢真的對密教下手，因爲他們也屬於二十五大姓之一。
密教已經跟大理國綁定了，爲大理國王提供統治合法性。
也跟大理豪族綁定了，爲豪族們做人上人提供合法性。
有沒有很強的既視感？
種姓制！
大理密教又稱阿闍梨教，它最初就是大乘佛教與婆羅門教結合的產物。可以結婚生子，法門父子相傳，各種儀式跟原始宗教類似。
高氏現在其實很尷尬，密教支持的二十五大姓，一直是以段氏、楊氏爲主。
而今高氏一家獨大，支持密教就是支持段、楊二姓，不支持密教則又等於否定自身。
對於朱銘而言，直接取締大理密教，會帶來很多亂七八糟的麻煩。若是改革大理密教，把“二十五姓僧倫”給刪除，反而能斷絕大族叛亂的理論根基，同時還把大族拉下“人上人”的神壇。
朱銘又說：“大師可去拜會東西兩京的高僧，多研究一下他們的法門。今後的大理密教，轉爲民邢麨钠砀！懰勒叱褥`魂。還有，受戒時不得灌頂，學學顯宗的受戒儀式。”
“這……”董明壽感到很爲難。
朱銘笑道：“我若不管董氏，纔不會跟你說這麼多。”
此言一出，董明壽瞬間通透。
是啊，只有朱皇帝重視自己，纔會囉囉嗦嗦一大堆，這反而可以保住董氏今後的富貴。
不過董明壽心裏還打着小算盤，比如把二十五姓僧倫刪掉之後，再以口口相傳的方式進行保留。並且再更改一下說法，即二十五姓是在幫朱家守土，朱皇帝纔是雲南地區的天命之主，藉此漸漸的把大理密宗跟朱皇帝綁定。
如此一來，既可以討好朱皇帝，又不跟其他二十四姓撕破臉。
即便朱皇帝怪罪下來，董明壽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，聲稱那些都屬於民間傳言。
等現在這位朱皇帝死了，換一個不那麼強勢的朱皇帝，相關的傳言就可以不受約束，甚至董氏子孫還能受到朝廷嘉獎。
想得美！
一旦雲南地區穩定下來，朱銘就會徹底禁止那邊的和尚娶妻生子。到時候給董氏兩個選擇，一是還俗做豪門士紳，二是出家做清修和尚——雖然董氏可以選出不同的子弟各爲僧俗，但父子相傳的世襲地位卻被打破。
……
大理國那邊，石城郡（曲靖）收不回來了，就此徹底被三十七蠻部給佔據。
其實，三十七蠻部只是個統稱，一些蠻部已經很久沒造反。譬如白鹿部，就生活在高量成的老巢楚雄，反而願意出兵幫着大理朝廷打仗。
此前被楊再興滅掉的自杞國，許多酋長逃過去不敢回來，如今也全都加入了“三十七蠻部”——他們本來就同根同源。
其中以彌勒部、師宗部實力最強。
他們打下石城郡之後，直接宣佈建立羅羅國，當然也可以叫盧鹿國。反正都是音譯。
彌勒部酋長爲國主，師宗部酋長爲宰相，定都在石城（曲靖）。
按照後世的地名來闡述，其國土包含：曲靖、宣威、普安、師宗、嵩明、瀘西、彌勒、陸良、羅平、尋甸等市縣。
部落聯邦而已。
羅羅國打出的口號，是要求大理段氏退位還政。
段思平當年建立大理國，就是找三十七蠻部借兵而打下的江山。結果很快就翻臉不認人，轉而尋求跟豪族大姓合作，各蠻部成了他們剝削壓迫的對象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朱銘看着黔州發回的奏報，頓時感覺無比滑稽。
三十七蠻部建立的羅羅國，居然譴使北上請求大明冊封……他們似乎對外界瞭解不多，只知道大明特別牛逼，想要依附大明對抗大理。
大明自然沒有給予答覆。
爲了調和內部矛盾，羅羅國在秋季又一次發兵。
昆明告急！
這裏可是高氏的老巢，在所有高氏宗支派系的逼迫下，高量成被迫同意讓侄子高貞壽掛帥。
一時間，軍糧也不缺了，高氏諸侯紛紛出兵。
深秋季節，久攻昆明不克的蠻部聯軍，士氣已經衰落到極點，各部酋長都鬧着要撤兵回家過冬。
高貞壽率領數萬大軍趕來昆明，蠻部聯軍被打得一潰百里。
一場大捷，繳獲甚多，高貞壽卻下令撤兵。
弟弟高貞明愕然發問：“兄長，不趁機奪回石城郡嗎？”
高貞壽卻搖頭：“整個石城郡，只有郡城爲朝廷掌控，其餘皆爲蠻部地盤，每次蠻部造反都是圍困那裏。這回郡城居民又被屠戮殆盡，奪回來也撈不到什麼好處，反而還要分兵守在那裏，源源不斷的咚蛙娂Z去消耗。”
“若不奪回石城郡，今後局勢就徹底糜爛了！”高貞明有些着急。
“見好就收吧，”高貞壽說，“蠻兵雖然大敗，但彌勒部、師宗部主力未損太多。石城不是那麼容易奪回的，萬一我們敗北……”
高貞明終於聽明白啥意思。
對於高貞壽而言，擊敗蠻部聯軍並非目的，而是要攜平叛大勝之威，逼迫高量成交出國相之位。
萬一攻打石城郡失敗，那先前的所有謩澏家吨畺|流。
喪失國土無所謂，宰相和爵位卻必須拿到手。
高貞壽安慰弟弟說：“等我做了國相，親自坐鎮大理城。你留在鄯闡（昆明），掌握這裏的兵權，我們兄弟二人攜手治國，何愁大理國不能兵強馬壯？到時候，再來發兵收復石城郡，不過是探囊取物而已。”
“兄長真是高瞻遠矚！”高貞明歎服。
一羣蟲豸。
歷史上，這家人也喜歡玩內訌。
哥哥去世，弟弟立即跳反，逼侄子交出爵位和相位。沒過幾年，另一位侄子發難，又把弟弟給趕下臺。
接二連三的內訌，導致大理國東、北、南三個方向的國土不斷淪陷。
尤其是在東部，昆明直接變成了邊境城市。
卻說高貞壽未經請示朝廷，就把弟弟高貞明留在昆明鎮守，他自己則統率大軍返回大理城。
大理新君段正興被嚇到了，高貞壽竟然穿着鎧甲、腰懸利刃前來覲見。
“你敢如此僭越無禮！”高量成怒斥。
高貞壽卻不理他，而是對國王說：“啓稟陛下，臣回大理之後，未經休息便來覲見，因此來不及除去兵甲。”
段正興面色慘白，連忙安撫：“卿真乃忠臣也。”
“鞠躬盡瘁，死——而後已！”高貞壽把死字念得很大聲。
段正興聽得肝顫，不知該如何應對。
高貞壽又說：“陛下，蠻兵雖敗，明年卻有可能復叛。鄯闡（昆明）還須一大將鎮守，臣之胞弟貞明可擔重任。”
段正興不敢做主，看向國相高量成。
高量成雙拳緊握，一言不發。
高貞壽又說：“陛下，三軍將士凱旋，此刻皆在城外紮營，還請陛下頒詔賞賜。”
言下之意，是大理城已經被重兵圍住了。
“賞，都賞！”段正興連忙說。
高量成依舊沉默，還是不願放棄國相之位。
足足耗了半個月，城外忽有將士鼓譟，說是賞罰不明要進城討個說法。
高量成終於熬不住，他若繼續賴着當國相，估計城外就要有兵變了。
兩人相約密談，最終達成妥協。
第一，高量成交出國相之位，但可以保住公爵爵位。
第二，高量成必須退隱楚雄，不得再踏進大理城半步，但可以把半輩子搜刮的財貨帶走。
第三，高量成唯一的嫡子，必須出家爲僧。可以皈依密教娶妻生子，但不能再跑出來做官。
隨着高量成帶着親兵離開，高貞壽做了大理國相，獲賜爵位“明國公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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