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少陽兄,今日有個聚會,不如明天再走。”室友張超說道。
陳東說:“若非大雪封路,一個月前就該回家了。”
張超說道:“今日宴會,孫仲益也會來。”
“可是東坡先生的愛徒孫仲益?”陳東頓時有了興致。
張超笑道:“正是他。”
孫仲益的本名叫孫覿,五歲就做了蘇軾的關門弟子。他長期居住在開封,以詩才而聞名,明年還會考中詞科(恩科的一種,專門考詩賦)。後來擔任侍御史,因爲太學生請願,被貶爲知州。
而那次學生請願的發起人,正是這位陳東!
陳東、張超二人,結伴前去鎮安坊赴會。
這裏娛樂業發達,不僅有青樓妓館,還有許多向大虚_放的瓦子。大雪放晴之後,更加顯得熱鬧,憋了好久的開封市民,一窩蜂湧出來過夜生活。
在西鄉縣的農村,沈有容給白家採茶,一天掙二十多文錢,已經覺得自己拿了高工資。
而在開封,每天二十文錢,只能滿足生存需求,剛剛好能喫飽而已。就連婦人做縫補漿洗的活,一天也能掙三四十文,不掙這麼多就得餓死!
陳東打的是出租車,驢動力低碳環保。
他們來到一家大型青樓,很快被請去內院。
今日赴宴者皆爲才子,已經來了不少,正在那裏喫茶聊天。
陳東入席坐定,發現幾個熟人,都是太學同窗,當即作揖打招呼。
一羣年輕才子,聊得正熱鬧。
聊着聊着,便開始歌頌盛世,說官家乃當世聖君,又說蔡相公是千古賢相,擴大太學規模造福萬千士子。
“砰!”
陳東猛拍桌子,大聲怒吼:“蔡京老伲凼辣I名之奸徒也!”
全場死寂,腥笋斎弧�
張超連忙說:“少陽兄慎言。”又笑着打圓場,“哈哈,少陽喝醉了,諸生不要在意。”
不在意纔怪了,士子們都嚇得不敢再談論此事,轉而聊起了詩詞歌賦。
不多時,錢忱與孫覿聯袂而入,腥思娂娖鹕戆菀姟�
“諸君且安坐,”錢忱身爲駙馬嫡長子,是今天宴會的發起人,他微笑道,“今日宴請諸君,有兩樣事情。一是此樓有位歌姬,名曰李師師,才貌絕佳,精通音律;二是吾近日得到幾首詩詞,不敢獨享,當與諸君共品之。”
“啪啪!”
錢忱擊掌兩聲。
簾內有歌姬帶着侍女走動,只能看到人影。
歌姬坐定,獨自撫琴,樂隊也開始伴奏。只聽一陣悅耳的歌聲傳來:“東風夜放花千樹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。鳳簫聲動,玉壺光轉,一夜魚龍舞。蛾兒雪柳黃金縷。笑語盈盈暗香去。醒Y尋他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”
陳東如聞仙樂,閉眼細細聆聽。
待得一曲奏罷,薪耘氖址Q讚:“好詞,好歌喉,好琴藝!”
“獻醜了。”
歌姬說了一句,簾子被侍者拉開。
陳東由於身份低下,只是太學外舍生,距離歌姬較遠,看不太清楚相貌。
但觀其身姿,舉手投足之間,便已讓人如沐春風。
李師師蓮步輕移,微笑入座,陳東這纔看得更清,果然是一位絕美的女子。
錢忱笑着說:“這首《青玉案·元夕》,出自利州路西鄉縣一位八行士子之手,姓朱名銘,字成功。諸君以爲如何?”
一個士子讚道:“曠世好詞,未能親眼一見朱成功,真乃人生憾事也!”
錢忱又說道:“此人貫通三經,利州提學亦爲之折服。又兼文武雙全,受西鄉知縣徵募,充任西鄉弓手都頭。數次領兵擊破反伲鼣貧⒛钦邪矎团训奈鬣l主簿。”
“還有此等人物,”陳東猛拍大腿,“恨不能當面請教學問!”
在腥说淖摎U聲中,李師師陪他們喝了幾杯,於是又去撫琴唱歌:“這第二首詞,也是朱成功所作。”
第100章 傳到皇帝耳朵裏了?
兩年前,開封舉辦元宵燈會,五天五夜,熱鬧非凡。
次日清晨時分,汴梁上空祥雲漂浮,一羣仙鶴繞飛宣和殿,爭鳴和應, 久久不散。
宋徽宗見之大喜,親筆畫出鼎鼎有名的《瑞鶴圖》。
有此祥瑞,去年和今年的元宵燈會,規模一次比一次盛大。
冬天那場大雪災,幾乎把城內乞丐全部凍死,卻絲毫不影響“豐亨豫大”的盛世圖景。
只看今夜這滿城燈火, 還有那摩肩接踵的樣子, 便知煌煌大宋有多麼富庶!
御樓之上,宋徽宗正在觀燈。
他指着高五十米、寬五百米的鰲山燈,笑着對左右近侍說:“漢唐之時,可有恁大的花燈?”
“不曾有過,”太監楊戩奉承道, “本朝之富,亙古未有,此皆仰賴聖人臨朝。”
楊戩剛被任命爲彰化軍節度使, 即將建立皇帝出行的護衛軍,又是一位手握軍權的太監。
太監楊球不甘落後, 連忙拍馬屁說:“官家的文治武功,直追上古聖王,乃當世之堯舜也。”
“哈哈,”宋徽宗聽得直樂, 笑言道, “這就太過了, 朕與堯舜相比,還是要差許多的。”
楊球又說:“那便與唐太宗不相伯仲。唐太宗武功雖高, 卻不及官家文治。待得聖朝平西夏、收燕雲,屆時官家武功蓋世,便唐太宗也不能比。”
這麼明顯的馬屁,宋徽宗當然聽得出來,便如跟家僕開玩笑一般:“你這老潑才,竟與俺說些討喜話,俺可不給你賞賜。”
楊球躬身作揖:“爲聖人分憂,不求賞賜。”
宋徽宗笑得更開心,帶着皇室和宮人繼續觀燈。
他繼位之初,虛懷納諫,勵精圖治,調和黨爭,也曾是一副明君作派。
這種狀態,只持續不到兩年,然後他就沒耐性了。
新舊兩黨打出狗腦子,而且經常不聽話,把宋徽宗搞得左右爲難。蔡京鑽空子上位,摸透了皇帝的心思,君臣二人開始清洗朝堂。
不管什麼新黨舊黨,只要跟皇帝唱反調,全部都打爲奸黨!
而且還搞起了黨錮,就連“奸黨”們的子孫, 都不準留在京城,就更別提什麼科舉做官。
由於朝野非議如潮,宋徽宗和蔡京只得表面讓步,甚至蔡京還一度被貶出京城。
去年蔡京復相,總結失敗經驗,做出兩個調整。
第一,以高官厚祿收買羣臣。這搞得冗官現象更嚴重,五品以上的三省官上百人,有的甚至一個人領十多份俸祿。
第二,蔡京的建言獻策,全部密奏給宋徽宗。宋徽宗則繞過中樞,直接給相關部門下達手詔。君臣二人,聯手破壞施政程序,就此徹底掌控朝堂。
而太監楊球,意外變爲大紅人,幾乎成了“秉筆太監”——他能模仿宋徽宗筆跡!
很多御筆手詔,都由楊球來代筆,宋徽宗對此毫不知情。
大量勳貴近臣,紛紛效仿蔡京,暗中給楊球送禮。楊球收了錢財,竟敢批發御筆手詔,幫助那些勳貴近臣辦事。
這把蔡京都整懵了,自己打造的專屬馬桶,咋就變成了公共廁所?
御樓之上,一羣帝姬嬉笑奔跑,對着城下的彩燈指指點點。
趙福金今年八歲,手裏提着個燈唬谋奶鴣恚骸暗@是娘娘賜我的花燈!是不是很漂亮呀?”
“漂亮得很,跟福金一樣漂亮!”
宋徽宗一臉寵溺微笑,這是他最漂亮的女兒,也是他最喜歡的女兒。
聽到父親誇讚,趙福金更加歡喜,提着燈辉剞D圈,又繞着那些宮人跑跑跳跳。
宋徽宗心情愉悅,又見滿城通明,不禁詞興大發,當場作了兩首詩詞。橫看豎看,不甚滿意,對近侍說:“如此盛景,當有好詞相和,召万俟詠、晁端禮上御樓填詞!”
“官家,晁先生已病死了。”一個太監提醒。
宋徽宗愣了愣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太監說道:“前陣子連日大雪,晁先生便得病死了。”
“真是晦氣,”宋徽宗被影響了心情,吩咐道,“把万俟詠叫來,填首喜慶一點的好詞。”
蔡京掌控朝堂之後,蘇學被官方禁止,整個徽宗朝只有一個詞派:大晟詞。
大晟詞人的創作特點爲:稱頌帝德、歌詠太平、風花雪月、感嘆人生,用詞極爲考究,音律特別和諧。
而万俟詠和晁端禮,就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前者是周邦彥舉薦的,後者是蔡京舉薦的,每個月都要陪宋徽宗作詞耍樂。
……
更遠的街道中,蔡京也在賞花燈,身邊跟着不少親信,其中一人便是國子監祭酒劉嗣明。
幾個月前,劉嗣明還只是小小的給事中。他幫助蔡京彈劾政敵,幹翻了右宰相張商英,瞬間飛黃騰達掌管國子監和太學。
而張商英,卻是新黨領袖之一。
此時的大宋朝堂,已經沒有新舊黨爭,只有純粹的權力鬥爭。新黨與新黨之間,鬥得最爲激烈,因爲舊黨已不成氣候。
“太師,”劉嗣明屈身跟上,貼近了說道,“在下近得一詞,卻正是寫這元宵燈會的。”
蔡京笑道:“吟來聽聽。”
劉嗣明立即吟唱道:“東風夜放花千樹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……”
蔡京拍手讚道:“好詞,卻是何人所作?”
“利州路八行士子朱成功,”劉嗣明旁敲側擊道,“康國公與利州提學,皆舉薦此人進太學讀書,在下還不知該不該批。”
蔡京表現得頗爲大度:“錢陸兩家看上的人,便給他們幾分面子。先錄了吧。”
先錄了,就是可給朱銘學籍,但還得慢慢輪缺,畢竟太學生名額有限。
由於剛被罷相一次,現在的蔡京軟硬兼施,對立場分明的政敵堅決打擊,剩下的則是能拉攏就拉攏。比如陸游他爹,嚴格來說屬於“黨錮”子弟,連在汴梁居住的權力都沒有,蔡京卻允許其做了京城小官。
“這個朱成功的詩詞,俺也知曉,”王黼說道,“短短一個月,東京城內多有傳唱。那句‘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’,端得是道盡我輩豪情。”
蔡京哈哈大笑:“聞此句,便知是一狂生耳。”
馮熙載連忙拍馬屁:“太師目光如炬,此人必是一狂生。”
劉嗣明、王黼、馮熙載三人,都是蔡京提拔的新貴。
特別是王黼,考中進士幾年而已,因爲幫助蔡京復相,並且攻擊右宰相張商英,已然成爲蔡京的絕對心腹。區區一個校書郎,在不到兩年時間內,就如坐火箭般升爲御史中丞。
這羣人正閒聊觀燈,卻見一匹駿馬奔來,太監騎在馬上大喊:“閃開,閃開,万俟詠何在?万俟詠何在……”
万俟詠此刻在陪家人賞燈,太監找到他時,嗓子都已經喊啞了。
“万俟先生,你讓咱家好找。快快上馬來,莫讓官家等久了!”太監焦急道。
万俟詠無奈,只得別了家人,與太監同乘一馬趕路。
御樓上擺了酒,帝后正在飲酒賞燈作樂。万俟詠氣喘吁吁跑上樓:“臣拜見官家,拜見娘娘!”
宋徽宗笑着說:“快坐,正等着伱的詞呢。筆墨紙硯都擺好了,寫一首慶賀元宵佳節的。”
万俟詠一路都在構思,此刻坐下平緩氣息,提筆寫道:
“《醉蓬萊》:正波泛銀漢,漏滴銅壺,上元佳致。絳燭銀燈,若繁星連綴。明月逐人,暗塵隨馬,盡五陵豪貴。鬢惹烏雲,裙拖湘水,誰家姝麗。”
“金闕南邊,彩山北面,接地羅綺,沸天歌吹。六曲屏開,擁三千珠翠。帝樂□深,鳳爐煙噴,望舜顏瞻禮。太平無事,君臣宴樂,黎民歡醉。”
宋徽宗看罷,頓時拍手讚歎:“好個‘太平無事,君臣宴樂,黎民歡醉’,真應了今日盛世之景!”
万俟詠拱手說:“聖人臨朝,天下自然太平安樂。陛下仁愛百姓,萬民怎能不齊聲歌頌?”
“万俟賢卿知我也,”宋徽宗笑道,“朕自登基以來,銳意革新,推崇新法,爲的便是讓黎民富庶。愛卿且與我共飲!”
鄭皇后親自爲万俟詠斟酒,万俟詠連忙告罪,小心翼翼喝了一杯。
掃視那首新詞,鄭皇后有些憂慮。
她是宮女出身,家中早已沒落,屬於向太后安插在宋徽宗身邊的棋子。由於生得美貌,又兼乖巧懂事,還能幫皇帝處理奏章,王皇后病死,她便升級做了皇后。
這是一位頗有手段的賢后,由於國庫空虛,就連她的皇后冠服,都是用貴妃舊冠服改做的,只爲了能省一點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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