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834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急匆匆趕回家裏,范成大稍微好受了些。

  他的母親隨夫在外做官,家中只有祖父和叔伯。

  祖父範師尹對范成大說:“這裏沒有淹過來,太湖周邊淹了一圈。望亭鎮全都給淹完了,那邊的吆由蟼�月都沒法通航。吳江縣也淹得挺厲害,賑災總督專門派了一個幕官過去守着。”

  “家裏沒被淹就好,”范成大一聲嘆息,“民生多艱啊。”

  範師尹說道:“只要吏治不敗壞,再大的災禍都不算什麼。我是半截入土的老朽輩了,卻沒見過賑災這般得力的朝廷。前宋之時,吳地也遭過不止一次災,那昏君奸臣非但不賑濟,還變本加厲的徵收苛捐雜稅。”

  白師厚立即說:“聖天子在世,滿朝皆爲賢臣,地方亦多幹吏。”

  “小侯爺說得是。”範師尹笑着拍馬屁。

  白師厚連連擺手:“我是家中次子,繼承不了爵位。”

  範師尹說:“亦可如此尊稱。”

  白師厚嘿嘿直笑。

  範師尹沒有考中進士,也沒在前宋做過官,但絕非普通的鄉下老頭。畢竟他的其中一個兒媳,是蔡襄的孫女、文彥博的外孫女。

  一介白身,卻跟宰相結成兒女親家,可想而知範氏當時的影響力。

  六個官二代又問賑災總督在哪裏,得知其在南京開府,於是也不急着出海,火速趕往南京去幫忙。

  他們雖然都有功名,但正常情況下,不可能獲聘總督幕府。

  真正起作用的,還是“名門之後”。

  賑災總督的臨時開府權,正式聘官名額有限。他們很快成爲合同工,爲期三個月,按一等吏員給工資,做一些書寫和統計工作。

  每天都忙碌得很,卻感覺格外充實。

  三個月聘用期滿,六人沒領完工資就留書跑了,還每人給賑災總督寫了一首詩。

  客船上,李祖洽問道:“至能兄實才卓著,怎不趕緊科舉做官?”

  “多半考不上,我的學問還須精進,”范成大笑道,“趁着青春年少,不如多去走走。等眼界開闊了,寫出的文章自然不一樣。”

  白師厚說:“俺連太學都沒法畢業,真去科舉頂多中一個秀才。反正俺爹是粗人,俺也是個粗人,對考進士不報期望,由着俺仗劍到處跑。你家裏卻不一樣,世代書香。你祖父若知你要出海,恐怕會打斷你的雙腿。”

  范成大說:“我上邊還有一個兄長,已考中進士好幾年。兄長進士及第之後,家中管束就沒那麼嚴。不過嘛,這次過去最好繞道,莫再從我家路過了。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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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們一路坐船去上海務,換乘海船前往杭州,打算在杭州外港(澉浦鎮)尋船下南洋。

  由於閩浙贛洪水,杭州海港受到一定影響,許多貨物都不同程度的漲價。

  六人帶着隨從在鎮上到處打聽,得知還有一個月,就是順風順水的季節,還問清楚了許多船隊信息。

  陸游說:“南下的海船很多,但歸納起來無非三種。一種到福建,一種到廣東,一種到安南及更遠。我們可以先去閩粵,登岸遊覽一番,再換船到海外藩國。也可以直接選擇遠洋船隻,中途不再換船。諸君認爲該選哪一樣?”

  “都可以,”綦歧庵說道,“不過俺發現一個極有趣的船隊,他們只有三艘船,而且還在擴招船員。你們可看了招工告示?其言三艘船上皆有鐵炮!”

  白師厚笑道:“這三艘船,俺卻曉得底細。他們撈上來遼國的傳國璽,不要別的賞賜,只求給船出海。官家讓他們去康國(舟山)海軍學校學習半年,再跟着海軍一起出海巡航,今年才自己做船長的。那些船上的鐵炮,都是軍艦淘汰的。還允他們招募退伍的海軍士兵。”

  王廉清的眼睛一亮:“這卻好得很啊,算是半官船!”

  ……

  王崇度、高文寶和李彬,正在忙着採購貨物。

  這三艘船,連同船上的火炮,都是低價賒賣給他們的。船上的專業航海人員,也是海軍借調給他們的。

  他們只有在回航的時候,可以在中國沿海港口賣貨,防止這些傢伙只做國內貿易而不遠航。

  在海軍學校廝混半年,又隨海軍出海半年,這次是他們自己率領船隊航行。首次採購貨物的資金,暫由皇室提供。

  “二哥,外面來了六個士子,說是想要搭船出海。”李彬急匆匆進來。

  王崇度笑道:“士子出海倒是稀奇。”

  李彬低聲說:“全是官宦子弟。有白侯爺之子,有陸尚書之子,有李首相的族侄……家世最差的那個,其父也是御用畫師。不讓他們上船,就會得罪這些官宦子弟。若是讓他們上船,一旦出海有個好歹,又會得罪他們的父母。”

  “這……”王崇度聽得有些傻眼。

  李彬說道:“不論如何,先見一見吧。”

  六人很快進來,也沒啥官二代的架子,非常有禮貌的作揖問候。

  雙方互相行禮,算是認識了。

  王崇度打預防針說:“出海兇險無比。”

  “吾等自知。”

  “稍不注意就要葬身魚腹。”

  “既然出海,就不怕死。”

  “幾位出海作甚?”

  “遊學四海,增漲閱歷。”

  “這……我船上不養閒人。”

  “我們願付船錢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

  白師厚說:“俺習得弓馬,還會使火槍,操炮也學過。俺有五個隨從,其中三個都曾在軍中效力。”

  陸游說道:“天文地理我都略懂一些,海外資料我也看過一些,拉弓舞劍我也學得一些。”

  王廉清說:“我擅畫圖,亦略懂醫術,還曾學習波斯語。”

  范成大說:“我也懂些天文地理,也曾研究佛經,可以跟海外僧人打交道。”

  綦歧庵說:“我經常去翰林院,跟那裏的海外學者交流。”

  李祖洽說:“別的我不會,但懂得煎煮海鹽,我家有一座鹽場。若是漂流荒島,我可以教船員煮鹽。”

  王崇度不知該說什麼纔好,心裏犯嘀咕:看出來了,你們都有本事。但我這裏廟小,實在容不下大菩薩啊。

  容不下也得容,還要好生伺候着。

  又過月餘,冬季風來臨,腥伺d奮無比的上路。

  三條海船雖然不大,但採用新式的三角帆。

  這種風帆,近海航行的用處不大,速度遠遠趕不上傳統直帆。但在風向混亂的區域,尤其是遠海航行,卻有着非常大的作用。

  六個官二代首次出海,看啥都覺得興奮,而且居然沒人暈船。

  反倒是他們的隨從,有兩個狂吐不止。

  路過定海縣(鎮海)蟹浦鎮海域時,王崇度閒扯着介紹說:“那裏是浙江最大的漁港,附近漁船撈起的魚蟹,大都呷バ菲宙傖Z製。往北一些有鳴鶴鹽場,那裏的海鹽拉過來便宜得很。再往前是蛟門,傳聞水底有蛟龍……昌國縣(定海)諸島,有一個海軍學校,那裏有個叫慄港的漁港也很大……”

  官二代們仔細聽着,不時的出聲提問。

  白師厚突然指着一個黑人水手:“船上怎有許多崑崙奴?”

  王崇度解釋道:“在廣州招募的,牙行已經幫忙養熟了。他們來自南洋,水性極好,而且不怕死。工錢不高,給口吃的就行,偶爾賞賜些好東西,就能讓他們感恩戴德。還特別聽話,再兇險狀況,他們都會服從命令。”

  “懂得人言否?”綦歧庵問。

  王崇度說:“能聽懂人話,但他們自己不會說。嗯……也能說,就是說不利索。”

  六個官二代,時而跟船主閒聊,時而向專業航海人士請教。

  過臺灣海峽時,王崇度介紹說:“對面有一個臺灣島,名字是陛下御賜的。島上的漢民本來不多,這幾年卻湧去上萬的淘金客。”

  “島上有黃金?”李祖洽興奮道。

  王崇度說:“不但有金礦,還伴生着銅礦,而且都是富礦。”

  王崇度口中的臺灣金礦,即基隆金瓜石金礦。

  另一個時空,是在光緒年間發現,鐵路工人在河裏發現沙金。當時日本的金山開採殆盡,臺灣金瓜石金礦一度被譽爲亞洲第一。

  那座金礦並不難找,前幾年商賈去收購皮毛,有土著拿着狗頭金來交換食鹽。

  一問之下,方知是基隆山下的河裏撿來的。

  消息傳開,福建淘金客蜂擁而至。

  臺灣縣令連忙請專業匠人來勘測,很快就找到金礦和銅礦的礦脈。

  於是乎,轟轟烈烈的採金行動就開始了。

  福建淘金客們在河裏淘採金沙,官府懶得去管,只規定他們必須把金沙賣給官府。至於山裏的金礦,則抓捕島嶼南部的生番來開採。

  王崇度說道:“若非爲了生計,沿海百姓是很少主動出海的。臺灣金礦吸引了很多人,馬六甲那邊也是如此。”

  “馬六甲在何處?”陸游問道。

  王崇度說:“馬六甲是三佛齊的地盤,這個名字也是陛下御賜的。其實馬六甲沒有金礦,它周邊兩三百里纔有,而且氣候地形複雜,只能由生番淘金出來賣給海商。”

  范成大猜到了什麼情況:“故意把人騙過去?”

  王崇度點頭說:“就是騙。陛下想從三佛齊弄來一個港口,可三佛齊國王對朝廷又很恭敬,實在不好直接出兵佔領。於是就採取折中方案,在海峽北岸選了一處漁村建港。那裏土地貧瘠,不適合耕種,三佛齊國王同意售出土地。又窮又遠的地方,而且還種不出什麼糧食,只能靠虛假金礦把漢民給騙去。當然,陛下對此並不知情,是海軍放出的假消息。”

  綦歧庵問道:“漢民去了那裏,發現金礦是假的,就不會鬧着要回家?”

  “茫茫大海,他們游回去嗎?”王崇度笑道,“那裏雖然不能種地,但能賺錢的東西多了。各種芳香木值錢得很,尤其是檀香木。而且還出產極品松香。他們靠砍樹和採松香,就能賺到不少錢,恐怕比淘金還賺錢。對了,馬六甲還有一座錫礦,總督下令抓捕生番去開採。”

  生番不是國人,士子們並不覺得殘忍。

  李祖洽問:“馬六甲都有總督了?那裏不適合種地,平時的糧食從哪裏來?”

  王崇度解釋說:“周邊有很多產糧的地方,隨便用絲綢、瓷器就能換來,而且海弑阋恕⒌┫粗痢?孔疟或_去的漢民,還有從當地抓獲的生番,馬六甲不但建起了港口,而且還有城堡和炮臺。現如今,三佛齊國王已經後悔死了。”

  白師厚問:“三佛齊國王爲何後悔?”

  王崇度說道:“馬六甲地處海哐屎怼qR六甲並不強迫海船進港,但入港稅比三佛齊更低,而且駐紮在那裏的大明海軍,還給各國商船提供武力保護。三佛齊又不敢進攻我國軍艦,只能眼睜睜看着商船離開。馬六甲建港才三年,從那處海峽經過的商船,有六七成都選擇在馬六甲港補給飲水和修繕船隻。”

  “這麼說來,三佛齊國王確實只能乾着急。”官二代們不禁莞爾。

第1028章 王勃與太平港

  夜晚,海上。

  王崇度指着前方燈塔,介紹道:“那裏是子安塔,以王勃之字取名,傳聞王勃便是在此落水病逝。塔高二十丈,落成之時,還請來洛陽高僧作法開光。”

  六個官二代肅然起敬,紛紛朝着燈塔作揖。

  其實王勃的具體落水點,姓f紛紜搞不清楚。但安南攝政王朱康,請人考證出是在太平江口,那麼王勃就必須在江口落水!

  船隊朝着燈塔航行,很快來到一處港口。

  王崇度介紹說:“這裏以前沒有港口,只是一個小漁村。前宋和大明海商過來,都是在東北邊的永安州城交易補給。來自安南國都的商品,需要從太平江叱觯俎D叩接腊仓荨_@種方式極不便利,估計是安南君臣爲了海防有意爲之。”

  “此港是近幾年修的?竟連夜間也燈火通明。”范成大問道。

  王崇度說道:“豫王(朱康)殿下遷來百姓修築港口、開墾土地,這裏的安南百姓都極爲擁護豫王殿下。”

  “真賢王也!”六人連忙隔空恭維王爺。

  其實吧,擁護個屁!

  至少這個海港的安南百姓,對豫王朱康恨之入骨,跟擁護完全不沾邊。

  朱康攝政安南好幾年了,安南貴族前後舉兵叛亂四次、陰终儍纱巍哆@種事情,朱康予以嚴厲打擊,動輒進行抄家滅族。

  還把受牽連者和叛軍俘虜,一股腦兒的流放此地修築港口。

  爲啥好端端的太平江口,可以直通安南首都,卻只有一個小漁村?因爲不適合人類開墾居住啊——大片大片的沼澤和紅樹林。

  被朱康流放的罪犯,以漁村爲中心排幹附近沼澤,繼而又瘋狂砍伐紅樹林。還把上游邅淼哪嗤粒畛鲆淮笃恋兀諒鸵蝗盏拇反蚝粚崱=幼庞纸ㄔO港口和燈塔(害怕地基不穩,燈塔建在島上),整個過程的死亡率極高,只有不到三成的流犯能夠活命。

  此港名叫太平港,但港口的每一寸土地,都傾灑着無數流犯的血汗。

  甚至,因叛亂和政變而流放的犯人不夠用,朱康還從安南各府縣抽調其他犯人過來服役。

  過程雖然血腥,結果卻令人滿意。

  幾年時間就建成了這個安南第一大港,併成爲連通大明與南洋的關鍵貿易節點。

  船隊進港靠岸,陸游等人迫不及待的去閒逛。

  他們的隨從特別沮喪,因爲這幾個官二代,連自己的隨從也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