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杜若海繼續打聽地形,然後帶着麾下騎兵,牽馬躲進附近的山谷中。
杜若海是陳子翼的舊部,河北人,目前在遼寧統領騎兵部隊,而且是第一屆大明軍校畢業生——當時以軍官身份讀的軍校速成班。
他與麾下驍騎在山谷裏等待,輪番睡覺休息。
一些騎兵被派去谷口處,抓捕或斬殺任何靠近山谷的高麗百姓。一些騎兵在谷內警戒,抓捕或斬殺谷內想要靠近的高麗百姓。
還有數人爬上山頂,用望遠鏡觀察敵情。
大概中午時分,山上的瞭望兵狂奔而下:“將軍,有兩三百高麗輕騎抵達開豐驛,估計是鄭仲夫派來開道的先頭部隊。”
“繼續觀察。”杜若海道。
又過一個時辰,鄭仲夫的主力陸續抵達。
從昨晚入夜到現在,如果只論直線距離,鄭仲夫僅走了不到50裏。但前後跨越了兩條河流,其中一條還是禮成江的幹流。
有大量輜重需要過河,他們的行軍速度已經很快了。
營養不良的民夫根本扛不住,到了開豐驛附近躺下便睡。
許多民夫被士兵叫醒,用棍棒逼着去山裏打柴,另外一些民夫則埋鍋洗米、準備造飯。
至於鄭仲夫那六千精銳,只有少數甲冑齊備,他們是負責警戒巡邏的。
大多數士兵的盔甲,都脫下來讓民夫或牲畜搬撸瑳]有誰會穿着盔甲一路行軍。
這些傢伙連續趕路半天一夜,此時也累得夠嗆,三三兩兩靠在一起眯眼休息。
沒有紮營,喫完飯還要繼續趕路!
“轟隆隆!”
一千大明驍騎從山谷衝出,踩出隆隆的馬蹄聲。
此處山谷,距離開豐驛有數里遠。
鄭仲夫聽到馬蹄聲頓時大驚:“全軍着甲作戰!”
六千高麗精銳亂做一團,連忙跑去尋自己的鎧甲。
他們來自開京的兩軍六衛,披甲率百分之百,在高麗屬於精銳中的精銳。
而且鄭仲夫奪權之後,以平叛爲藉口,血洗了慶州金氏,搶來許多錢糧封賞將士。兩軍六衛屬於賞賜主體,一個個都喫得肚圓,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昂。
這些傢伙現在的戰鬥力,估計能輕鬆幹翻大明漕軍。
在將士們尋找盔甲穿戴時,鄭仲夫又命令民夫搬咻w重,用糧袋、糧車、牲畜組成一道簡易工事。
“殺!”
一千大明驍騎越衝越近,正在搭建工事的高麗民夫,被騎兵的衝鋒陣勢嚇得一舳ⅰ�
當大明驍騎從雜亂不成型的工事衝過去時,六千高麗精銳還不到一半披上甲冑。大部分士兵剛把盔甲扣在身上,根本來不及繫上全部皮繩,更別提組成什麼陣型禦敵。
他們慌慌張張舉起兵器,將領還在那兒下令結陣,軍官的嗓子都喊冒煙了。
“快走!”
李俊儀最先反應過來,帶着幾十個親兵就逃。
他讓表弟跑去給明軍通風報信,引導明軍去佔領開京,弟弟李義方就可趁機獻城立功。
把高麗首都獻給大明,這種功勞足夠李家在大明立足。
誰知明軍根本不去搶奪開京,反而奔襲到半路設伏,這完全出乎李俊儀的預料!
他如果此時不跑,極有可能被誤殺在亂軍之中。
李俊儀帶着親兵逃跑,拉開了高麗兵潰逃的序幕。
不逃不行啊。
一半士兵都沒穿好盔甲,而且來不及組成軍陣,面對騎兵突襲還怎麼打?
高麗士兵紛紛丟掉兵器,把還沒穿好的盔甲扯下。他們不敢順着大路逃走,因爲肯定跑不過騎兵,於是不約而同的往附近山嶺狂奔。
“大將軍,快走!”
鄭仲夫爲武人爭臉了,因此軍中威望極高,一股數百人的頂級精銳,竟然主動留下來給他斷後。
鄭仲夫嚇得騎馬狂奔,逃出一段距離再扭頭查看,卻見斷後部隊已經被衝潰。
再怎麼精銳,也只能穿高麗介冑。
全身大部分屬於皮製札甲,他們勉強結成陣型,還沒接戰就陸續中箭。
第一隊大明驍騎,射箭之後掠陣而過。並且不再管這些人,而是朝着鄭仲夫追去。
第二隊大明驍騎,又是射箭掠陣而過,去追殺另一方的高麗潰兵。
第三隊……
第四隊……
不斷有高麗精銳中箭倒下,一些士兵因爲恐懼開始逃跑,勉強組成的軍陣瀕臨崩潰。
第七隊大明驍騎,直衝散亂的敵陣。
彷彿大錘砸西瓜,把高麗軍陣瞬間拍爛。
至此,這六千高麗精銳,再無成建制的部隊,放眼望去全都是潰兵。
已騎馬逃出數里遠的李俊儀,突然停下來對親兵說:“整個高麗的精兵,一大半都在這裏,肯定是要全軍覆沒了。我們還打得過明軍嗎?”
親兵們茫然無措。
李俊儀說:“想要活命,只能投靠大明,說不定以後還有富貴。我們守在這裏,如果鄭仲夫能逃來,就用他的腦袋去向明軍請賞。”
鄭仲夫結束了文官統治,讓武人翻身過上好日子,因此在軍中的威望高到嚇人。
這也是李義方留守開京,卻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,必須等大明派兵過去,他纔敢配合着動手奪城。
眼前這些,都是李俊儀的親兵。
可李俊儀說要殺死鄭仲夫,他的親兵們居然猶豫了。
李俊儀哭泣抹淚道:“你們知道,我爲什麼要拜鄭仲夫爲義父嗎?因爲他想殺死我們兄弟啊。鄭仲夫只比我年長兩三歲,若不是爲了活命,何必受此奇恥大辱?他確實讓武人過上了好日子,但他其實看不起武人,最近兩個月反而經常宴請文官。”
親兵們愣在那裏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李俊儀又說:“我如果被鄭仲夫殺死,你們都是我的親兵,他真的會善待你們嗎?不想動手的,就自己離去吧。”
親兵們互相看看,一個都沒走。
鄭仲夫的威望再高,但李俊儀是他們的“主公”,關鍵時候還是得聽“主公”的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鄭仲夫不斷留下親兵斷後,已被殺得一乾二淨,只剩他還在獨自逃亡。
二十多個大明驍騎,攆着鄭仲夫狂追不捨。
見李俊儀領兵攔在前方,鄭仲夫隔得老遠就大喊:“快幫我阻住追兵!”
李俊儀面露獰笑:“父親大人莫慌,孩兒這就來助你退敵。殺!”
鄭仲夫頓時大喜:“若能回到開京,我立即給你升官,還要給你封侯……逆子!”
李俊儀挺槍上前,錯馬之際,卻是朝着鄭仲夫戳去。
鄭仲夫對此毫無防備,狠狠中了一槍。隨即,李俊儀的親兵,又戳中鄭仲夫兩槍,這廝被戳下馬背已是重傷。
李俊儀勒馬拔刀,跑去割下鄭仲夫首級,然後領兵跪於道中,用極爲流利的漢話說:“僮余嵵俜蚴准壴诖耍竺魅f歲!”
這隊大明驍騎勒馬減速,帶着李俊儀回去覆命。
見到杜若海,李俊儀說道:“將軍,請速速帶兵殺往開京。那裏一直在聚兵,估計現在已經聚集上萬兵力,許多地方駐軍還在往開京趕路。但那裏的主將,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。只要大明兵臨城下,又帶着鄭仲夫的首級,我那兄弟就能說服守城將士投降!”
杜若海譏諷道:“你們賣國的手段,倒是挺利索。”
李俊儀說道:“末將本來就是炎黃後裔,如今不過是回到母國懷抱。”
此時的高麗,精神大明人有很多,尤其是那些寒門出身的士子。
他們自認炎黃後裔,而且暗中傳播這種觀念,就連李俊儀這種大將都有所耳聞。
第1012章 先給自己找個祖宗
高麗的首都開京,在漢末三國時代,其實屬於公孫康的地盤。
別看《三國演義》裏面,公孫康沒啥存在感,似乎就是一隻守土犬。其實這位老兄大破高句麗,並且還攻陷其國都,恢復漢朝的帶方郡疆土,幾乎控制了半個朝鮮半島。
他爹公孫度同樣牛逼,東伐高句麗,西擊烏桓,南取遼東半島,跨海奪取膠東諸縣,並且積極恢復工農商業。
裏的廢物兩父子,放在遼東和朝鮮半島,卻是實實在在的兩代英主!
開城這破地方,自從高麗建都以來,已經被毀掉過兩次。
第一次是遼國南下,打得高麗國王南逃,把開京的城牆都給扒掉了。並且燒燬房屋、擄走百姓,把開城府搞得十室九空。
高麗足足用了十多年恢復人口,才徵調三十四萬民夫重新建城。
第二次被毀的是皇城,也即大明剛建國那會兒,權臣相鬥把皇宮一把火燒光了。
高麗這些年荒廢軍備,不僅僅是因爲文官躺平。
他們失去大同江以北國土,賦稅和人力嚴重減少。又必須重建高麗皇城,耗費大量錢糧徵調民夫,哪還有餘力給將士發軍餉?
此時此刻,開京城內的實際控制者,是鄭仲夫年僅十三歲的兒子鄭筠。
十三歲的小屁孩兒,自然沒能力統御文武。
鄭筠留在開城就是一面旗幟,由鄭仲夫的親信進行輔佐,其中有不少是出身寒門的士子。
這些親信當中,武臣以李紹膺爲首。
李俊儀的弟弟李義方,雖然負責聚集軍隊,但諸事需要通過李紹膺請示鄭筠。
“京城兵力匯聚多少了?”李紹膺問道。
李義方說:“一萬二千餘。其中七千來自京畿,三千來自楊州,有一大半是因喫空餉而臨時徵募的農民。”
李紹膺焦頭爛額:“也就是說,除了楊州之外,其餘各州郡才送來兩千多兵?”
“各地豪族都在看戲,他們怎會乖乖把軍隊送來?”李義方冷笑。
楊州牧、漢山城、漢陽郡、廣陵、南京,這五個詞彙在高麗王朝皆指代首爾,只不過具體包含的範圍有大小區別。
那裏駐紮着一支精銳,即高麗左神策軍。
因爲喫空餉太嚴重,左神策軍缺額一大半,如今只能徵召農民充數。
李紹膺說:“大將軍帶着六千精銳前往海州,讓我們半個月內送去三萬大軍。如今才一萬兩千餘,連半數都不夠,還須另想辦法纔行。”
李義方說:“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在京畿強徵更多農民當兵。”
“那就強徵農民吧。”李紹膺無奈說道。
李紹膺不僅憂慮軍事,更擔心城內那幫文官趁機作亂。
……
目前的高麗文官之首,叫做韓賴。
此人出身開城韓氏,老家就在京畿地區,祖上是開國君主王建的母族。
鄭仲夫任命韓賴做副相,就是因爲韓家在京畿,非常方便武人政權控制。只要韓賴敢亂來,鄭仲夫就敢出兵,把韓氏一族給直接殺光!
“韓相,鄭仲夫擅自廢立君王,已招來大明出兵討伐,”禮部尚書宋大升說,“等開京聚集的兵馬,被那些武人送去前線,我們就可以聯絡義士趁機發難!”
韓賴搖頭嘆息:“我爲副相,你爲尚書,我們可有半點實權?”
宋大升說:“我們沒有實權,可那些寒門士子有啊。”
韓賴說道:“鄭仲夫拉攏寒門士子,讓他們掌控六部實權,這些人又怎會聽我們的?”
“寒門士子終究也是士子,怎受得了武夫當權?他們之中也是有義士的。”宋大升說道。
韓賴喜道:“你已聯絡到幾人?”
宋大升說:“吏部郎中申浩,戶部主事崔彥,刑部員外郎周安忠。他們三個都手握實權,尤其是那周安忠,手裏有一批獄卒可用。”
韓賴思索一番:“繼續聯絡寒門士子,但不要輕舉妄動。我派人回鄉下,以招募義兵守城爲名,或許可以率軍進城救出陛下!只要救出陛下,就能控制全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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