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沿途流經的縣城,除了高唐縣沒動之外,其餘五個縣城全部遷走,最短也是遷到十里外重新築城。
開德府(濮陽)和大名府是治理黃河的重點地區,大堤套小堤,大埽套小埽。
濮陽西北郊的趙村,村民全部搬走,追加修築好幾道遙堤。又在商胡埽的對岸,挖人工河進行分流,這條人工河長約200裏,直接連通黃河與梁山水泊。
人工河有堤壩與閘口,平時部分開閘可以通航,洪汛時全部開閘以泄洪,枯水時關閘疏浚人工河道。
梁山水泊,退田還湖數萬畝。並禁止圍湖造田,若有違反,跟縱火罪一樣判罰。
大名府的古城鎮全部搬遷,挖了一個方圓十餘里的大湖用於泄洪儲水。那裏地勢略高,豐水期儲水,枯水期放水。還圍湖修了幾級堤壩,用於蓄水刷黃,沖刷更下游河道。
從開德府一直到入海口,定期進行引黃灌淤,既能抬高兩岸地勢,又釋放了河水中的泥沙,還能灌溉附近的農田。
這一系列工程完成,只要維護得力,黃河一兩百年都可無大患。
但如果到了王朝的中後期,吏治漸漸敗壞,日常維護不善,再加上河牀長年抬升,遇到特大洪水估計黃河會改道!
那種情況不是朱銘該考慮的,他能治住黃河一兩百年就足夠了。
由於黃河水患得到治理,宗武此時見到的大名府,變得更加富庶繁華。來自河北和山東北部的商旅,源源不斷在大名府停歇卸貨,又有無數商旅把貨物咄_封洛陽。
知府正在組織百姓增築城牆!
大明統治十餘年,這裏人丁繁衍興旺,附廓百姓越來越多,常住人口突破三十萬,原有的城牆已經不夠用了。
被調來幫忙的漕軍將領謝深,在跟宗武閒聊時感慨:“俺祖籍就在大名府,二十幾年前的時候,黃河決堤倒灌府城,不知淹死了多少人,俺家就是那時離鄉搬走的。小時候聽俺爺爺說,他幾歲時黃河改道,河道從大名府南邊變去北邊……唉!這大名府是前宋的北京,卻遭洪水來回淹灌。眼看着人口恢復,一場洪水又淹死無數。”
宗武說道:“當今聖天子雄才大略,黃河水患已是治住,大名府從此可以安定了。”
“確實雄才大略。”謝深點頭說。
他是漕軍將領,經常押送貨物到處跑,知道大明是怎麼治理黃河的。
別的複雜工程不用講,只說搬遷一個州城、五個縣城,就是前宋不可能做到的。哪個大臣治河時敢這樣搞,當場就會被噴得辭官,即便前宋君臣想這麼做,具體執行時也地方阻力重重。
哪能像朱國祥、朱銘父子這般,皇帝開口一聲令下,地方就得無條件執行。
宗武看着富庶的大名府城感慨一番,便拿着大明寶鈔去換取錢財,賞賜給本地參與征討西夏的將士。
這裏跟開封不一樣。
開封郊外的倉場屬於國庫,戶部一紙公文就能調出物資。
大名府這邊屬於地方府庫,戶部當然也能調用,但手續相對複雜,還不如直接用大明寶鈔換錢呢。
在大名府封賞之後,宗武的任務就只剩岳飛那裏了——開封以東的軍隊,徵夏時最遠只調動了大名府駐軍。而且大名府的駐防軍數量很多,主要任務是抗洪搶險,一旦發生洪汛全得出動。
宗武一路坐船來到保定府,拿出一大半寶鈔換成銀元和銅錢。
更北邊暫時沒有寶泉局,只能在這裏換錢,然後一路呷ゲ菰I踔帘6ǜ匿钴娨膊欢啵ψ磐_封哔c災糧,宗武又去請知府幫忙召集一隊民夫。
“原來天使竟是宗相公的侄孫郎君,失敬失敬!”知府鄭樸熱情接待。
宗武作揖還禮:“叔祖彌留時有遺願,讓子孫們有機會再來河北看看。在下一路至此,發現河北富庶不輸河南,叔祖泉下有知亦當欣慰。”
鄭樸笑着說:“以前河北殘破,是因爲跟遼國對峙,即便不打仗也賦稅沉重。而今遼國已滅,不再駐紮大軍靡費錢糧。荒廢的水利全部修繕,還新開挖了許多灌渠,輕徭薄賦怎能不富庶?僅在這保定府,這幾年輸往朝廷的糧賦就有數十萬石,而且常平倉裏還有餘糧呢。今年聽說西北大旱,保定府夏收之後,除了該上交的糧賦之外,還往開封加呷f石麥子。”
宗武讚歎道:“正賦之外還能再加撸嵦卣冏恐。瑏砟瓯囟ǹ梢愿呱!�
鄭樸捋着鬍子微笑,謙虛擺手:“此乃臣子本分,上報聖君,下安黎民。”
鄭樸還想舉辦文會,把士子們叫來,跟宗武一起遊山玩水。
宗武婉言謝絕,說有皇命任務在身,回來的時候再搞這些也不遲。
他帶着民夫押送錢財繼續北上,過拒馬河來到遼國故地。
都說這裏被金國給打爛了,剛收復時千里無人煙,只在城鎮周邊有農民耕種。宗武卻發現許多新興村落,一問才知道是南邊遷來的,黃河工程搬遷了很多村鎮,其中一半都被遷到拒馬河以北。
也有村落番漢雜居,一邊放牧,一邊種地。
那些奚族、契丹族、渤海族、女真族百姓,雖然都學會了說漢話,還必須留漢人的髮髻,但依舊保留着一些異族風俗。
宗武在一個村子歇息,負責招待他的村老是個契丹人。
說是村老,其實還不到五十歲。
這裏的年齡結構很畸形,遼金時期的連年災荒戰亂,讓各族老人都死得差不多了。
那契丹族村老對宗武說道:“放牧的越來越少,種地的越來越多。你看村外那些地,幾年前有一半用來放牧,現在都改種豆子了。勸農官說頭幾年種豆子,可以增加肥力,三五年之後就能改種麥子。”
宗武本來對契丹人有極深的成見,但眼前這個村落,卻已經半漢化了,跟漢族百姓沒啥大的區別。
“村裏的孩童比大人更多。”宗武說出自己看到的現象。
契丹族村老笑道:“三年免稅,兩年賦稅減半,家家戶戶都有餘糧,日子比在遼國、金國更好。官府也鼓勵我們生孩子,生一個孩子就免徵三畝地一年的糧賦,孩子成年了落戶口還有獎勵。”
宗武又問:“各族都在通婚嗎?”
契丹族村老點頭說:“官府不準同族通婚,契丹人跟奚人通婚可以,跟漢人通婚也可以,就是不準契丹人跟契丹人通婚。各族男兒都喜歡娶漢家女子,把她們娶回家能乾得很。又會採桑養蠶織布,又會幫忙伺候農田。可惜漢家女子不多,哪家的小娘成年了,上門提親的能把門檻踩爛。”
“那可都成了寶貝。”宗武笑道。
契丹族村老說道:“可不是寶貝?我那小兒媳就是漢家女子,養蠶養得可好了,紗也紡得很漂亮。我從來不捨得讓她乾重活,洗碗煮飯都讓奚族的二兒媳來做。這漢家女子就是不一樣,我讓大孫子去學種地,她卻讓我大孫子去讀書,說是今後能考進士做相公。”
宗武驚訝道:“這裏還有村塾?”
契丹族村老解釋:“隔壁村有村塾,走七八里路就到了。以前荒蕪的時候還有狼,被咱幾個村聯手打死完了,小孩子自己去讀書也不怕。”
閒聊兩個小時,宗武跟村老一起用飯。
他發現,在這裏生活的平民,比南方很多地方都更輕鬆愜意。
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土地,但必須自己耕種,因爲招不到佃戶。
缺點是生活物資不足,買鹽、買醋也要走很遠的路。偶爾有貨郎下鄉,必定成爲焦點,受到村民的熱情接待。
甚至就連私鹽販子,官府都睜隻眼閉隻眼。
根本不用幾代人,由於番漢雜居,而且禁止同族通婚,第一代異族就已開始自動漢化。
第974章 混得不好的從龍功臣
越是接近燕山府城(北京),人丁就越是興旺,已經有江南的縣級水平。
挺悲哀的。
堂堂府城,還曾經是遼國首都,人口卻只相當於江南縣城。
年齡結構還是那樣,小孩子數量特別多,都是這幾年使勁兒生的!
燕山知府叫做邵鎰,朱銘在金州起兵時,他是西城縣的押司,稀裏糊塗就被裹挾着造反。
此人精通爭權奪利的小手段,喜歡撈錢但又不敢貪太多。
能力有限,膽子也有限。
他被迫跟着造反時,甚至做好了招安準備,只要官兵殺來立馬舉城投降。
就這種人,居然已做了知府。
誰讓人家資歷深厚呢,朱銘做金州知州時就是老熟人。朱銘起兵之初,任命了四個縣令,邵鎰就是其中之一。
但凡能力再強一點,邵鎰早就升爲中樞大員了,這知府純粹是熬資歷熬上來的。
算算年齡,也該退休了。
邵鎰年紀比較大,在女人方面力不從心,於是喜歡舞文弄墨、附庸風雅,經常召集轄內士子一起搞文會。
而且遊山玩水時到處題詞,字寫得一般般,詩詞更是平庸,卻總讓人刻在石碑、崖壁上。
正經事也做,比如大興文教。
他從府庫撥款支持社學、村學建設,給社學和村學老師們發補貼。然後作爲自己的功績大肆宣揚,每次舉辦文會,士子們也以此作詩拍馬屁。
還隔三差五的去視察各級官學,用他的說法就是鼓勵向學、提攜後進。
真正原因是轄內人口太少,除了農閒時組織百姓疏通灌渠,其他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正事兒可做。那些日常事務,有沒有知府都無所謂,也就某些事情需要知府簽名蓋章。
此時此刻,邵鎰就在視察燕山府學。
教授、教諭等老師,帶着學生們聚集在院子裏,耽誤大好時間聽邵知府吹牛逼。
那些牛逼,已經吹了無數次,聽得耳朵都生出老繭了。
但邵鎰還是興致盎然的繼續重複:
“在前宋的時候,安康府還叫金州。西城縣,就是金州的附郭縣城,俺便在那西城縣做押司……”
“你們都曉得,前宋昏君奸臣當道,地方上也多貪官污吏。俺雖然光明磊落,爲人正直得很,怎奈知州、州判、縣令全是貪官!有一年,突然換了個知州,你們猜猜卻是誰?”
說到這裏,邵鎰故意賣關子。
老師和學生只能裝作不知,齊聲問道:“可是當今陛下?”
邵鎰笑着猛拍大腿:“正是大明聖天子!陛下履任金州,一路微服私訪,在鳳凰山北麓、衡口鎮的西邊,看到許多農夫在春耕時節淘金。尋個老農一打聽,嘿,竟是那州判強迫農夫淘金,便是春耕時節也不能停。爲何州判敢那般做?只因前宋太過腐朽,當官的隨意魚肉百姓……”
“那州判又是何許人也?乃是前宋京西路轉呤沟男母埂>┪髀忿D呤褂质钦l?奸臣蔡京的親戚!那轉呤沟墓氽≡诼尻枺�負責重修洛陽皇宮,如今的皇宮便是他修繕的。這廝爲了把宮牆修得漂亮,先用牛骨磨粉調灰漿,把洛陽城周邊的耕牛都殺完了!後來聽說人骨更好,便去亂葬崗取人骨,甚至是掘墳取骨,鬧得洛陽民怨沸騰……”
“我大明天子在洛陽輕徭薄賦,前宋轉呤箙s在洛陽挖墳扒骨。兩相比較,誰更仁義?連傻子都知道!前宋不亡誰亡?大明不興誰興?再說陛下履任金州……咦,俺剛纔說到那裏來着?”
已經有學生在低頭憋笑。
這位知府,不但年紀大了,而且年輕時喝酒太多,估計有點傷到腦子記性不好。
師生們齊聲說:“陛下看到金州農夫在春耕時淘金。”
邵鎰猛地回憶起來:“對對對。陛下對農夫們說,爾等且回去耕田,此間事情我一人擔着。又仗劍亮出官牌,驅散督採沙金的廂軍,衝到衡口鎮質問稅吏……”
這老頭兒講起來口若懸河,其實還講得蠻精彩。
但師生們聽得昏昏欲睡,他們已經聽過太多次了,對皇帝治理金州、起兵舉義的事蹟熟悉無比。
而且邵鎰自吹自擂得太過分,添油加醋講述自己怎樣輔佐皇帝。
尤其是朱銘起兵之初,只任命了四個縣令,邵鎰總說自己是四大縣令之首。因爲他是平利縣令,距離金州城最近。
還說當今的吏部右侍郎曾孝端,那時也只不過是洵陽縣令,距離金州城比他更遠。
又說曾孝端家裏的冤案,全靠他輔佐皇帝才能翻案。
師生們心裏都在吐槽:你這麼厲害,一把年紀只是燕山知府,人家卻已做了吏部右侍郎。
突然,一個屬吏疾奔而至,在邵鎰耳邊說:“太守,有天使路過,已在城外驛館歇息。”
邵鎰連忙站起,對師生們說:“學子們且去讀書,張教授隨俺出城迎接天使。”
“恭送太守!”
師生們如蒙大赦,歡天喜地把知府送走。
回到教室,一個學生感嘆:“如此沽名釣譽、本事全無、顛三倒四之人,竟也能做一方知府。唉!”
“時也命也,”另一個學生笑道,“人家是從龍功臣,陛下起兵時的四大縣令之一。如果真有點本事,還會在燕山這偏僻之地?沒看當時的另外三位縣令,一個刑部左侍郎、一個吏部右侍郎、一個山西左佈政?”
又有一個學生問道:“四大縣令都這般了,當時陛下任命的金州知州,卻怎沒聽邵知府提起過?”
“太守說漏嘴時提起過,”有知情者低聲說道,“當時的金州知州叫劉師仁,還遷居大明鄉住過幾年,是太上皇提拔的第一任漢中知府。後來牽扯進那年的全國大案,被貶官調用了,現在不曉得是什麼官。劉師仁要是不被牽連,如今至少也是尚書,甚至有可能已經入閣。”
袑W子嘆息:“這可倒黴得很。只是貶官調用,說明涉案不深,估計是被家人牽連。如此失了閣臣之位,可悲可嘆啊!”
當時大明鄉有三個村,劉師仁兄弟倆,一個接替孟昭做村學校長,一個是大明鄉的村長之一。
朱銘被調離金州的那段時間,劉師仁協助朱國祥籌備造反事宜。
起兵攻佔金州之後,金州的所有政務,也交給劉師仁一手負責。後來打下整個漢中,劉師仁又是第一任漢中知府。
大明的第一個知州!
大明的第一個知府!
如此人物,若是沒有牽扯進大案,現在早就已經入閣了,那次被貶官已是左侍郎。
朝堂對此諱莫如深,朱銘處理起來也很低調,將其扔去偏遠地方做知州,現在的職務是廣西左布政使。
……
做事顛三倒四的邵知府,見了欽差精神無比,一進驛館就哈哈大笑:“天使駕臨,怎也不派人通知一聲?”
已經在驛館接待的縣令,給宗武介紹說:“這位是邵知府。當初陛下在金州起兵,邵知府是陛下任命的四大縣令之一。”
“哈哈,都是陳年往事,”邵鎰得意擺手,“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”
宗武聞言,不敢怠慢,恭敬作揖道:“後進末學宗武,拜見太守當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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