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或者,隨便找到一匹就行,否則他又要賠錢了。
那裏有一匹!
奴勿吉欣喜狂奔,忽地一陣箭雨射來,在他的前方落下。
那匹戰馬中箭受驚,揚蹄飛逃,轉眼就消失在夜色當中,奴勿吉站在原地欲哭無淚。
“殺!”
身後傳來喊殺聲,大量明軍步卒,從城牆缺口追殺出來。
找不見戰馬的奴勿吉,害怕回去承擔賠償責任,乾脆反向奔至城牆根下,趴跪在那裏等着被明軍俘虜。
其實,大軍戰敗而失去馬匹,士兵是可以免於賠償的。
但奴勿吉完全把這事兒忘了,他腦子裏只有賠償戰馬的恐懼,這種恐懼更甚於遭到明軍的屠殺。
西夏已經腐化到什麼程度?
當官府給第一次當兵的男子發戰馬時,有的牧主甚至會奪走這匹好馬,然後把劣馬或病馬發給自己的牧人。既能賺錢,又更利於控制牧人。而且不影響作戰,大不了戰前另借好馬給牧人就是。
如果打了勝仗,更有藉口搶牧人的戰利品和戰功——你借了我的高利貸,騎着我的好馬去打仗,那麼你的戰功和戰利品當然應該歸我。
“投降,饒命!”
大明步卒已衝過來,奴勿吉跪在牆根下高呼。
而且喊的是漢話,他有悄悄學習過。
“民兵留下,看押俘虜和繳獲的戰馬!”一個軍官下令。
牛富已經不再恐懼戰場,而且變得極爲興奮,他自告奮勇衝過來把奴勿吉按住。
楊大年跟着一巴掌拍來,斥責道:“你不要命了?萬一這人是假裝投降怎辦?以後再有這種事,至少要兩三個人過去!”
牛富笑嘻嘻說:“俺記住了,楊二哥教訓得是。”
“這邊有個中了三箭還沒死的。”
“拖進城裏,等着大夫醫治。是死是活,全看他的造化。這裏也沒留多少藥材,得用在咱們自己的傷兵身上。”
“哈哈,我抓到一個穿鐵甲的。命真大,被火銃打中還能逃出來。”
“……”
奴勿吉老老實實被押走,耳朵裏是亂七八糟的聲音,一大半漢話他都聽不明白。
但明軍沒殺他。
他們這些受傷的俘虜,被押去城內集中跪好,還有醫生過來幫他們治傷。
此時此刻,姚平仲正率領驍騎瘋狂追殺。
他不知道敵軍主將的方向,黑暗之中,一萬多西夏騎兵四散而逃。
而追在後面的大明驍騎卻只有兩千人。
沒有哪個西夏將領,敢率部殺回去。他們也搞不清楚,城裏到底埋伏了多少兵力,黑暗之中也不知有多少大明驍騎追來。
甚至有一個部落酋長,瘋狂吹號聚集族人,逃遠了竟然全部停下,等着天亮之後跑去投降。
因爲他們逃跑的方向不對,東邊全是被明軍佔領的城池,沿途堅壁清野也找不到喫的。
那還逃個屁啊,直接投降算球。
之所以不立即投降,是怕明軍殺紅眼把他們砍了!
姚平仲沿途追擊砍殺、俘虜無數,卻始終搞不清李察哥的位置。
無奈之下,他只能到處追擊,反正敵軍在茫茫草原逃散,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恢復建制。
這也算一種變相的殲滅戰。
姚平仲的邭猓幌虿缓谩�
吳璘卻是邭獗铮饰灏衮旘T追擊,正好死攆着李察哥的本隊不放。
第962章 名將末路
李察哥終究是老了。
已經五十多歲的人,這幾年還沉迷酒色,體力早就大不如前。
他從毛烏素沙漠奔襲而來,中途只短暫休息過兩次,並且還頂着沙塵暴行軍。在鹽州城十里外等待天黑,也只休息了一個時辰,然後狂奔而來直接投入戰鬥。
人困馬乏!
按李察哥的想法,是可以一舉奪城的。
即便城外有明軍哨騎巡邏,吹號示警提醒城內守軍,守軍在夜間也很難快速佈防。
此時此刻,身後一股大明騎兵緊追不捨。李察哥兩次吹號,讓麾下騎兵分開逃跑,還多次派出騎兵斷後阻擊。
負責斷後的西夏騎兵,懾於李察哥的威勢,勒馬減速轉身禦敵。
但當吳璘率軍衝過來,這些西夏騎兵心驚膽戰,突然又不敢肉身阻擊明軍,還隔着三四十步就一舳ⅰ�
吳璘根本不理這些潰敵,他認準了李察哥的本隊。
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在這種情況之下,居然還能派兵斷後,不斷吹號下達指令,那麼前方肯定有一個西夏大將。
漸漸的,沒人有勇氣給李察哥斷後了。
李察哥把身後騎兵分開,朝着三個方向逃跑,吳璘依舊在攆着李察哥追趕。
李察哥着實想不通,追來的那個敵將,是怎麼認出自己的?
很簡單,其他方向多爲部落騎兵。
而一直跟在李察哥身邊的,卻是他的親兵和鐵鷂子。
去年被韓世忠、岳飛打殘之後,李察哥把活着逃回的親兵與鐵鷂子,重新整編爲一支千餘人的精銳騎兵。
即便在黑夜之中敗逃,這支精銳騎兵都顯得與胁煌�
他們逃得更整齊有序。
而且還自動“隔絕”友軍,其餘那些部落騎兵,總是跟他們隔着一段距離,似乎離得太近了就是一種冒犯。
換成姚平仲追過來,肯定也能發現端倪。
可惜姚平仲一開始就追錯了,他追擊的是鹽州都統衛慕孝良。
李繼遷的親媽姓罔。
李元昊的親媽姓衛慕。
這些姓氏都是西夏大族,文官武將職位多被他們佔據。
衛慕孝良爲了逃命更加瘋狂,直接往死裏跑馬衝刺,仗着胯下良駒一路飛奔,把自己的親兵全都甩下,獨自一人騎馬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像這種情況,他麾下的部隊等於廢了,一兩個月都難以重新聚集。
姚平仲追殺半天,終於逮到個像樣的敵將。
那傢伙馬失前蹄跌落在地,用極爲流利的漢話呼喊:“莫要殺我。我兄長是御史中丞熱辣公濟,任得敬的女兒就是我兄長安排進宮的!我叫熱辣公仁,我可以帶你們去打懷州!饒命,饒命啊……”
党項姓氏皆爲音譯,史書、公文、碑文、佛經、官印記載的姓氏多達百餘種。
姓“熱辣”不算什麼,還特麼有姓“伊朗”的。
當然,這一百多個姓氏當中,往往好幾個可歸爲一個。比如伊朗、異浪、易浪,其實屬於同一姓氏。
“綁了!”
姚平仲吩咐一聲,繼續率兵去追擊潰敵。
荒野之上,無數西夏騎兵四處奔逃,甚至已經搞不清方向。有時聽到左邊傳來馬蹄聲,就嚇得他們轉向往右邊,逃了一陣才發現自己在奔回鹽州城。
剛開始都跟着各自的酋長、牧主跑,逃着逃着就誰也顧不上。
也沒人敢停下來吹號了,他們害怕把大明騎兵引來。因爲吹號就意味着沒有失去組織度,會成爲大明騎兵的重點追殺對象。
李察哥也不敢再吹號,但始終甩不開吳璘。
長途奔襲而來的李察哥,在逃出十多里之後,就因人困馬乏被越追越近。
那些親兵和鐵鷂子,隊形也越跑越散,不斷有人故意轉向遠離李察哥。
“啊!”
身後一聲慘叫傳來,嚇得李察哥連忙伏身加速,那是他的一個親兵遭到攻擊。
“有盔纓的必是西夏大將!”一個大明騎兵喊道。
“追盔纓!”
“追盔纓!”
一聲一聲呼喊傳來,李察哥伸手去摸頭盔,發現他頭頂確實有盔纓。
他連忙扯開頭盔繩索,取下頭盔順手扔掉。
李察哥打馬再次加速,瘋狂鞭笞馬臀,已經顧不上會跑死戰馬。
全速衝刺逃跑,跟背插雙翅一樣,就差沒有離地飛行了。
吳璘無論怎樣催動戰馬,往死裏追都追不上,這是彼此戰馬的碾壓性差距。
李察哥把所有人都甩開一大截,包括他自己的親兵。
逃了,居然讓李察哥逃了!
吳璘大喊:“一直追。他這樣逃不遠,戰馬很快就要被累死!”
李察哥不敢有絲毫停頓,始終瘋狂打馬飛奔。
也不知逃了多久,天色都微微發亮了,李察哥終於不再鞭笞戰馬。
他想慢慢減速停下。
可胯下戰馬失了鞭策,彷彿被抽去全身力氣,前腿發軟突然摔倒,把李察哥給甩飛出去。
李察哥摔得七葷八素,腦子暈乎乎的,渾身劇痛站不起來。
緩了好一陣,他雙手撐地想爬起,卻感覺右臂一陣劇痛,卻是剛纔落馬把手臂摔骨折了。
李察哥疼得渾身冒汗,廢了老鼻子勁,單手解開掩膊和膊披。繼而又解身甲,把前胸後背的甲冑卸掉,瞬間就感覺輕鬆了一大半。
他緩緩走向馬兒。
這匹出自甘州馬場的極品良駒,此刻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吐白沫,可憐巴巴的望着主人。
肯定是活不成了。
李察哥的右臂無法用力,左手拔刀貼着馬脖子。
藉助渾身力氣按下一抹,鮮血從馬頸噴湧而出,李察哥伸嘴過去喝馬血。
既讓戰馬從痛苦中解脫,又能補充自己的體力。
用馬血把肚子灌飽,李察哥站在荒野中,舉目四望空無一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因爲忘了是往哪個方向跑的。害怕明軍徑直追來,他還在中途側轉了方向。
李察哥脫掉所有甲冑,又割了兩塊馬肉,用衣服兜着往東北走。
他不敢往西,就算沒有遇到明軍,也會餓死在半荒漠帶。
東邊雖然早已被明軍佔領,但有山巒和水源,不容易餓死渴死,也不容易被明軍抓到。
足足走了一整天,李察哥進入丘陵地帶。
他骨折的那條手臂,已經腫得變大了一圈。夜間來到某處山谷休息,一覺睡醒頭昏腦脹,渾身滾燙正發着高燒。
他掙扎着想爬起,終究還是放棄了,昏昏沉沉睡過去。
迷迷糊糊之間,李察哥感覺有人在叫喊。他艱難的睜開眼睛,看到一個獵戶,頓時欣喜道:“我……”
喉嚨刺痛,聲音嘶啞。
“救我……”李察哥有氣無力道,“我……是……晉王……李察……哥……”
獵戶狂喜:“你真是晉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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