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71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這位明顯是王安石的徒孫,王安石最初推崇性善論。後來又變成性無善惡、情有善惡,性是先天的,情是後天的。

  不過,王安石最後還是承認性有善有惡,觀點跟揚雄比較類似。

  “你們都錯了,”很快又有士子站出,“性必爲惡。嬰兒哪裏曉得謙讓?屔值苤g,如果哪一個餓了,必然要搶兄弟的東西喫。嬰兒曉得什麼?哪裏懂得謙讓?這就是天性使然!”

  “胡說八道!”

  支持性善的士子怒道。

  支持性惡的士子問:“你說性善,那嬰兒必懂的辭讓。我只聽說過孔融讓梨,卻沒聽說過嬰兒讓梨。正因爲人性本惡,所以纔要恪行教化,讓孩童都祛惡揚善。便是人長大了,也時時有惡念。所謂君子慎獨,就是時時刻刻自省,壓制摒除心中之惡。”

  支持性善的士子反問:“爲何沒有讀過書的孩童,也曉得孝敬父母?”

  “教化只是讀書嗎?父母的言傳身教也是教化。”

  “孟子說,人性就像水一樣。上善若水,水沒有不往下流的,人性也沒有不善的。難道你能說水不往下流嗎?”

  “孟子說人性像水,難道人性就一定像水嗎?我還說人性像火呢!”

  “你竟敢質疑孟子!”

  “孟子就一定正確嗎?我學的是陛下之學。陛下說,凡事需要大膽假設、小心求證。人性像水該怎樣求證?你能證明嗎?我告訴你,水往下流是因爲重力,是因爲地球的引力!如果地球沒了引力,水往上流也非不可。”

  “胡言亂語!水怎麼可能往上流?”

  “沒有地球引力就能往上流。沒有引力,人還能飛起來呢!”

  “伱們不要吵了!人性是善惡混沌的,學好就善,學壞就惡。”

  “放屁,人性本善。”

  “不對,人性本惡!”

  “……”

  朝廷要把《荀子》升經的消息傳出,洛陽城內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辯論。

  孟子在此時的威望,畢竟不如明清兩朝,還沒有變成絕對的聖人。

  而真正的聖人孔子,並沒有評價人性善惡,只說了一句“性相近”。

  劉延年坐在旁邊默默聆聽,他覺得不該討論善惡,這玩意兒根本辨不清。

  想要攻擊荀子,應該從“禮僞論”下手!

第888章 登聞鼓還是響了

  四川,仁壽。

  早在去年冬天,李純就一路舟車北上。他在漢中的客棧過冬,雪化之後繼續趕路,風雨兼程直奔洛陽而去。

  李純還記得出門之前,父親的鄭重囑咐:“我在朝中有舊友透露,大明是真要把《荀子》升經了。《荀子》都能升經,恩師的著作亦可通行。切記,切記,莫提周公。我已將幾篇涉及周公的文章全部刪除。”

  《荀子》升經,帶來的不僅僅是爭議。

  那些在前宋被禁絕的學派,從朝廷這個舉動看出風向變化。

  他們……也想趁機冒頭!

  蘇軾剛剛考上進士那會兒,龍昌期已是公認的四川第一大儒。

  這人屬於野路子出身,因爲家貧只能做和尚。從小在寺廟裏長大,靠着佛經學會讀書寫字。又藉着給士紳家屬講佛經的機會,跑去借閱士紳家裏的藏書。

  苦心鑽研三十年,佛道儒三教俱通。不但名震蜀中,甚至被人高薪請去福建講《易經》。

  可惜,當時的科舉審查比較嚴格,做過和尚的人不能報名參加。

  他的學生遍佈四川,就連文彥博年輕時候,隨父入蜀也拜在龍昌期門下。

  當時四川社會動盪不安,韓琦被派來治理蜀中。他到成都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龍昌期請去當官學教授,試圖以此來安撫四川士子之心。

  直到龍昌期八十多歲了,被韓琦、文彥博等人屢次舉薦,皇帝才讓龍昌期帶着著作進京。

  然後就碰到劉延年的叔叔劉敞。

  當時歐陽修只是反對龍昌期非議周公,並沒有搞什麼多餘動作。

  劉敞卻死咬着不鬆口,把龍昌期趕回四川,禁絕其所有著作,把這老頭兒給活活氣死。

  禁絕著作,只是禁絕書籍雕版,不準再印刷售賣,不得再公開傳播。

  悄悄學習的肯定還有!

  李純的父親,就是龍昌期的晚年弟子。

  李純也從小跟着父親學習,他們家有龍昌期全套著作。

  儒、佛、道、兵、名、陰陽、縱橫……諸子百家,三教學術,應有盡有,足足好幾十部。

  牡丹花開時節,李純終於來到洛陽。

  劉延年在洛陽辯了幾場,以“禮僞論”爲切入點,引經據典辨得許多士子啞口無言。

  聽說是大儒劉敞的侄子,諸多儒生肅然起敬,劉延年的名頭更加響亮!

  即便如此,他還是不敢敲擊登聞鼓。

  靠着叔父當年遺留的人脈,劉延年拜訪了許多官員。他仔細道明來意,絕大部分官員,都拒絕爲他上奏皇帝。

  但也有幾人,向皇帝推薦劉延年,說有江西大儒請求覲見。

  這些舉薦奏疏,如泥牛入海,沒有掀起半點波瀾。

  牡丹花都開始凋謝了,劉延年終於耐不住,帶着奴僕走到登聞鼓前。

  要不要敲呢?

  敲響登聞鼓,觸怒了皇帝怎辦?

  就在劉延年猶豫之時,一輛驢車緩緩駛來。

  有個年輕士子從驢車跳下,讓兩個僕從幫忙搬箱子,繼而掏出車錢付給驢車司機。

  年輕士子整理衣冠,大踏步向前。

  在劉延年驚愕的眼神中,李純取下鼓槌,雙手揮舞猛地砸出。

  “咚咚咚咚!!!”

  登聞鼓響了。

  附近百姓紛紛停下腳步,不約而同跑來看熱鬧。

  東城內的官吏,聽到鼓聲也都停止辦公。

  負責登聞鼓的督察院御史,更是匆匆忙忙走出東華門:“誰在擊鼓?是有冤情難申,還是別的事情?”

  李純上前作揖見禮:“君平先生再傳弟子李純,今攜圖書請求覲見皇帝陛下!”

  龍昌期的學說被禁數十年,四川以外的士人很難接觸到。

  這位御史就沒聽過,好奇問道:“君平先生是哪位大賢?”

  李純回答:“龍諱昌期公,字起之,號竹軒,世稱君平先生、武陵先生。先生是當年公認的四川第一大儒,一生著述數十部。惜遭小人暗算,圖書被昏君禁絕。今有聖天子在世,在下是來進獻圖書的。”

  御史也沒多想,笑着說:“原來如此,我必……”

  “胡說八道!”

  劉延年一聲怒喝:“你今日須說清楚,到底誰纔是小人?”

  李純說道:“前朝腐儒劉敞!”

  “豈有此理!”劉延年舉起拳頭就要打。

  那可是他的叔父,那可是江西僅次於王安石的大儒,竟然被眼前這個青年說成是小人!

  御史喊道:“攔住他們。”

  身後官差立即上前,把即將互毆的兩人拖開。

  李純問道:“你又是誰?”

  “江西劉延年!”劉延年握着竹杖說。

  李純冷笑:“劉敞的子孫?”

  劉延年怒道:“我叔父的大名,豈是你這豎子能直呼的?”

  “直呼其名又如何?”李純不屑道,“學說有爭議,辯論就是。就算君平先生的學問,確實有哪裏不妥,也可以由皇帝下令改正。仗着其手中權勢,直接削官禁書,不是小人是什麼?”

  劉延年懶得跟這小輩爭辯,他對御史說:“龍昌期之學,非議聖賢周公,不可流傳於世。”

  李純說道:“議論周公之文章,已盡皆刪除。”

  當年發生這事的時候,王安石還沒開始變法,他的新學還沒成形,因此劉敞是江西第一大儒。

  江西第一大儒,幹掉四川第一大儒,而且將其學問徹底禁絕,這是能夠大書特書的“功績”。

  至少,劉氏子弟非常清楚發生了什麼事。

  劉延年說道:“只是刪掉非議周公的文章就行了?龍昌期還說六經無皇道!”

  這位御史比較年輕,此刻都已經聽傻了。

  龍昌期的路子好野啊!

  周公是華夏文明的人文始祖,非議周公就是非議華夏文明,等於直接掘了儒家的根子。

  而“六經無皇道”,也屬於大逆不道之言。

  宋初之時,大儒把皇、帝、王、霸作爲劃分先秦歷史的標誌。

  皇道代表道,帝道代表德,王道代表功,霸道代表力。邵雍說這四道是《易經》的本體,是儒家諸經的根本。

  而龍昌期說“六經無皇道”,即儒家沒有“以道治國”的內容,只有以德治國、以功治國、以力治國。

  就差沒有直接說儒家無道了!

  他的學術思想被禁絕,還真不怎麼冤枉。

  這種大事,一個小小的御史,根本不敢擅自做主。御史說道:“兩位如今住在何處,且留下各自地址。”

  兩人把客棧地址報上,御史帶着那箱著作進入東華門。

  一直把圖書送到垂拱殿,朱銘仔細詢問情況,無比好奇的打開箱子。

  裏面的著作有:

  《論語注》、《尚書注》、《詩注》、《禮注》、《禮論》、《政注》、《泣歧書》、《道德經注》、《陰符經注》、《八卦圖精義》、《河圖》、《帝王心鑑》、《炤心寶鑑》、《三教圓通論》、《春秋正論》、《春秋複道論》、《天保正名論》、《周易祥符注》、《入神絕筆書》……

  朱銘拿起《帝王心鑑》翻開,居然看得津津有味,有點混同儒法、雜以百家的味道。

  再翻看《論語注》,非常有水平。

  再看《尚書注》,我操,觀點這麼激進的嗎?朱銘甚至懷疑是穿越者寫的。

  朱銘沒有全部看完,而是隨手翻頁,翻到哪裏就看哪裏。

  基本可以確定,龍昌期是個不拘世俗傳統的真正大儒。他的學術思想非常“現代”,跟朱銘的思維高度契合。

  其註解的經書,在離經叛道的同時,又往往註解得非常合理。

  再看龍昌期的《陰符經注》、《八卦圖精義》、《河圖》等書,朱銘發現這人還是一個數學家啊。

  可惜,已經死了幾十年。

  可惜,在另一個時空,龍昌期的著作全部遺失了。

  這位老先生,當年發表那麼多離譜言論,依舊能征服許多大儒,可想而知他的學術水平之高。

  朱銘提筆寫下手詔:“解禁龍昌期所有圖書。召見李純、劉延年二人。”

  解禁並非鼓勵傳播,畢竟有些思想太過激進,不符合古代朝廷的政治正確。

  這些學問能否形成學派,需要龍昌期的徒孫們自己努力。

  皇帝行人騎馬出東華門,分別給客棧裏的李純和劉延年傳詔,二人喜滋滋整理衣冠邁步出門。

  至於那些圖書,卻是叩搅硕Y部。

  由禮部出面,組織人手謄抄副本,全部收藏在皇家圖書館。

  胡安國接到任務一臉懵逼,好奇拿起《春秋正論》。他自己是研究《春秋》的專家,自然要先讀這一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