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637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他沒還開口,就聽兒子指着地面說:“上皇且看。”

  朱國祥掃了一眼,頓時表情驚訝,隨即朝兒子喊道:“你快下來,換我上去。還有,把我的望遠鏡拿來!”

  堂堂大明皇帝,當着大臣的面,被太上皇從木梯扯下。

  朱國祥爬到木梯頂部坐好,很快望遠鏡也送來,就這樣拿起望遠鏡認真看地圖。

  距離太近了,對焦對不準,又讓侍衛把他連帶木梯一起推開。

第793章 超越時代的沈夢溪

  太上皇把皇帝扯下樓梯,這個畫面太美不敢看。

  大臣們全都把目光投向地圖,各自從自己的家鄉爲起點,朝着周邊地圖探尋延伸。最後聚焦於西域,那是腥硕几械胶闷娴纳竦z所在。

  朱銘見老爸正看得起勁,一時半會兒不可能下來,他乾脆轉身走進祕閣溜達。

  三館祕閣爲一體,都在崇文院中。

  三館分別設於東南西三面,祕閣則爲崇文院的中堂。

  祕閣雖然只是兩層建築,但修得極爲寬闊高大。

  僅最初收藏的書畫作品,就包含以下作者:王羲之、王獻之、庾亮、蕭子云、李世民、李隆基、顏真卿、歐陽詢、柳公權、懷素、懷仁、顧愷之、韓幹、薛稷、戴崧、李贊華、黃筌……

  趙光義不定期舉行觀書會,向大臣分享自己的藏品,甚至還把外國使者叫來,以此展示大宋的文治之功。

  後來的北宋皇帝,沿襲了這種做法,並修建屬於自己的藏書閣:龍圖閣、天章閣、寶文閣、顯謨閣、徽猷閣、敷文閣等等。

  宋真宗時期,祕閣被一把火燒光。

  書籍圖冊都有副本,因此還能找回。但名人書畫全都被燒了,只有少量轉存於龍圖閣和太清樓的倖免於難。

  外面那副拼接而成的盛唐超大地圖,肯定不是原版,多半屬於副本。

  朱銘隨便抽出一本書,翻開扉頁就知道是副本。

  因爲宋代的官方手抄本,特點非常明顯。

  朱銘招手叫來隨侍太監:“傳令諸藏書閣官吏,搜尋一下跟地圖有關的收藏。一旦找到,立即搬來此地,然後再送去太清樓。”

  太清樓在皇宮後苑,相當於皇帝的私人藏書樓。

  皇帝有令,雞飛狗跳。

  不僅三館祕閣行動起來龍圖閣、天章閣等也在忙活。

  其實不難尋找,收藏肯定分門別類,直接去地圖有關的區域即可。

  陸陸續續有輿圖送來,其中包括二十多塊木板。

  這些木板,雕刻着大宋北方邊疆地形圖。山峯高聳,河流蜿蜒,每一座山,每一條河,高矮大小還都不一樣。

  大宋3D邊疆圖!

  朱銘沉默注視片刻,問道:“從哪兒找來的?”

  一個年輕官員上前:“皆藏於顯謨閣,由前宋大臣沈括督刻。”

  這些3D地圖,同樣出自沈括之手。

  沈括還是一位地理學家,他認爲雁蕩山的深谷,是流水侵蝕作用形成的。又通過觀察太行山的化石,斷定上古時代這裏屬於海濱。而整個華北平原,都是河水沖積泥沙而形成。再觀察延州的植物化石,推斷上古時期這裏的氣候更溼潤。

  朱國祥不知何時已離開木梯,打量着3D地圖感慨:“沈括大才啊。”

  朱銘說:“可在各處藏書閣,蒐集整理沈括遺著。再讓沈括兄弟的後人,也進獻其遺書。把沈括所有的書籍,整理編撰成冊,令天文院和工部好生研究。”

  胡安國拱手道:“兩位陛下沈括此人雖有才,但私德不敢恭維。就算要研究其作,亦不該大張旗鼓。”閣部院重臣,紛紛附和此言,都認爲沈括品行不佳。

  朱銘對此並不感到意外,因爲把沈括弄進文廟供奉時,滿朝大臣就已經勸諫了一撥。

  當然,跟舉報蘇軾沒有任何關係,主要是沈括在變法時橫跳,把新舊兩黨全都給得罪了。

  沈括舉報蘇軾,本就子虛烏有。

  這玩意兒最早出自王銍的《元祐補錄》,屬於孤證,沒有任何史料支撐。就連作者王銍的兒子,都不認同這種說法。

  而且,錯漏百出。

  尤其是“劉恕戲曰:不憂進了也”這句話,可以百分百斷定是瞎編的。

  熙寧六年十月,沈括離開江浙,回京已是十一月。次年正月,劉恕從江西路過潤州,當時蘇軾正在潤州賑災。

 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,沈括在京城彈劾蘇軾,消息就已經傳到鎮江了?要麼此事已鬧得滿城風雨,要麼就是有人給蘇軾報信。

  然而,此案牽連的新舊兩黨,他們全是文壇大佬,而且門生故吏無數,卻沒有一個提及沈括舉報。後來沈括得罪新舊兩派,名聲臭得如過街老鼠,卻依舊沒人說他舉報過蘇軾。

  誰都不知情,包括蘇軾本人都不知情,只有《元祐補錄》的作者知道,且作者的兒子還寫書反對此觀點。

  《卜算子·我住長江頭》的作者李之儀,是蘇軾和沈括共同的朋友。不論何時何地,他都帶着蘇軾和沈括的畫像。他陪沈括一起玩耍,又跟蘇軾一起玩耍,從來沒有提過此事。

  “烏臺詩案”爆發的時候,李之儀一邊請沈括爲母親寫墓誌銘,一邊又積極奔走營救蘇軾。

  整個案子,所有的原始卷宗、彈劾奏章、審問記錄、證物判詞,因靖康之變而流到民間。還被人整理刊印成書,沒有一處提到沈括。當時別說沈括,就連王安石都名聲惡臭,有誰會故意把沈括的黑料給刪掉?

  沈括和蘇軾私下交流,能確定的只有一次。

  那已經是烏臺詩案的十多年後,蘇軾奉詔回京路過潤州,而沈括正好搬去潤州定居。沈括把親手製作並珍藏多年的石墨送給蘇軾,而蘇軾也寫了一篇《書沈存中石墨》記錄。

  很正常的文章,卻被有心人解讀爲行文冷漠,不復以前兩人的親密關係。

  親密個屁啊,兩人以前的關係從未有人記載。甚至蘇軾私下贈詩給沈括,都極有可能是《元祐補錄》編造的,因爲根本找不到別的出處。

  並且,蘇軾關於墨條的文章很多,行文清一色都不談感情,只側重於闡述各種各樣的墨。難道蘇軾跟所有送他墨條的老友都生疏了?

  ……

  秦檜當然不管沈括私德如何,他只需要迎合皇帝即可,連忙上前說:“裴秀製圖只有六體沈括製圖卻有七法二十四至。即縱橫十二大格,一路用地支,另一路取天干其八加四卦。即可像飛鳥直達一樣,無視山川起伏獲得直線距離。”

  “極好!”朱銘點頭微笑。

  大臣們圍觀好一陣,陸陸續續散去,秦檜也喜滋滋告退。

  朱銘叫來懂得製圖的工部官員,把盛唐超級地圖複製一份,免得哪天火災又給燒燬了。

  沈括的各種著作,陸陸續續送到太清樓。

  本打算跑去終南山設計山莊的朱國祥,在清風樓認真閱讀研究了幾天,突然就沉溺於沈括作品賴着不走了。

  他把兒子叫來,開口就說:“秦檜錯了。”

  “什麼錯了?”朱銘沒聽明白。

  朱國祥說道:“秦檜說沈括的《天下郡縣圖》有誤,這是秦檜搞錯了。沈括的《天下郡縣圖》沒錯,錯的是裴秀以來的歷代地圖,包括那副超級大的盛唐地圖。甚至連沈括的飛鳥圖法,秦檜都完全弄錯了。”

  朱銘更加好奇:“古往今來,所有人都錯了,就沈括一個人是對的?”

  朱國祥點頭:“因爲古今製圖之人把大地當成平面來繪製地圖。所以距離中心點越遠,地圖的誤差就越大。而沈括的飛鳥圖法,卻是在地球上製圖,他就沒把大地當成一個平面。秦檜認爲是沈括製圖有誤差,其實那屬於糾正之後的正確地圖!”

  “這麼牛逼?”朱銘驚訝道。

  朱國祥指着書架上的大堆圖紙:“那些是沈括繪製的天文圖,總共有兩百多幅。你把沈括的天文圖,拿去對照沈括的地圖,其實很容易就能發現,兩者的格式完全相同。只不過,沈括在繪製地圖時,把天上星宿換成了地上郡縣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可以啊,朱院長。以前只知道你會種地,沒想到天文地理樣樣精通。”

  朱國祥說:“我是以前住在東京,宋徽宗不准我請假回鄉。無聊之下,纔開始學習古代天文的,這幾年一直都沒有落下。”

  “秦檜囫圇看了沈括的書,把沈括製圖的二十四至都理解錯了。根本不是什麼縱橫十二格,沈括的二十四至代表着角方位,分別用十二支、八幹、四卦來命名,這與北宋中期水浮羅盤一樣。即沈括把地圖和羅盤結合起來,二十四至用來標記磁方位角,這是中國製圖史的一個突破性創舉。”

  “拿着沈括的地圖,再捧着羅盤,可以進行傻瓜式操作。”

  “所以沈括纔在書中說,只要把他地圖裏的地點,以及標記的方位角、距離等數值記錄下來。就算以後地圖失散了,也能通過這些數值,足不出戶便把地圖給重新畫出來。”

  朱銘只能用兩個字來評價:“牛逼!”

  朱國祥譏諷道:“秦檜太急着邀功了,只要他對照沈括的天文圖和地圖,仔細辨別思考就能弄懂這些。但他拿着地圖就上疏奏事,還說沈括的地圖不精確,根本沒搞明白沈括的原意。”

  “你今後需要做的,就是把沈括地圖裏的空白部分給補上。他製圖時材料欠缺,又無法派人實地測繪,許多偏遠之地都是空白的。特別是西南蠻夷之地,你得派兵攻佔之後,才能夠讓工部測繪得更詳細。”

  “對了,還要添加經緯線,沈括的地圖裏沒這玩意兒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現在就可以開始搞,把已經實控的地方,全都派人測繪一遍。尤其是幽州那邊,當時屬於遼國地盤,沈括根本沒去過,只靠唐代資料繪製。”

  繪製輿圖,也是皇帝的文治之功,而且非常非常重要。

第794章 我住長江頭

  朱銘登基的第二次大朝會,禮官直接現場宣讀詔書。

  “大明定太史院統攝國史、天文、地理三館。詔曰:春官之屬有太史,掌天象曆法……”

  大明新朝的聖旨格式,直接沿用宋朝,沒有什麼“奉天承呋实邸薄�

  整體爲三段式:

  第一,標題。

  第二,內容。

  第三,日期和蓋章。

  這道詔書宣讀出來,沒有任何人反對,因爲朱銘在恢復古禮。

  簡單來說,就是設立一個太史院,最高長官爲太史令。

  下轄國史、天文、地理三館,相關機構全部併入這三館。

  翰林院再次被削弱,只剩一羣文學藝術家。

  一些搞天文地理的伎術官,地位直接抬升到京官級別。

  北宋最後一位狀元沈晦,召回京師擔任太史令。

  ……

  “這是我整理的沈括飛鳥圖法,”朱國祥指着一摞稿紙,“天文館那些學者,一看就能明白。有簡略或遺漏的地方讓他們補齊就是,這些學者的造詣已經很高了。”

  朱銘撇撇嘴:“真就走了?”

  朱國祥說:“只是去實地考察,設計一下山莊,順便散散心而已。”

  翌日上午。

  朱國祥就帶着妻妾兒女,由三百禁衛護送,坐船前往陝西而去。

  沈晦在濮陽做開德知府,接到調令立即回京。

  還未辦理升官手續,沈晦就被招入宮中奏對。

  朱銘問道:“沈括是你的叔祖?”

  沈晦回答:“曾叔祖。”

  沈括的生母屬於續絃,其父老來得子,因此他在沈家輩分極高。

  朱銘又問:“《夢溪筆談》是你父親刊印的?”

  “然也。”沈晦說道。

  朱銘再問:“你曾叔祖的本事,你究竟學到了多少?”

  “略通一二,”沈晦捧着一摞書稿,“此皆曾叔祖生前著作,其中一些館閣亦有收藏。”

  朱銘讓太監把書稿拿過來,仔細翻閱片刻,發現沈括去過遼國。而且詳細記錄了沿途的遼國地理,還奏請皇帝加強河北邊防。

  合上書稿,朱銘讚許道:“你政績不俗,僅一年時間,就完成了開德府的攤丁入畝。”

  沈晦說道:“非一年之功,亦非一人之功。大明開國之始,前任知府就丈量田畝,已經把基礎打得牢靠了。臣上任之後,又親自帶人巡查驗證,糾正了丈田時的許多錯誤。去年初接到朝廷政令,便立即着手攤丁入畝、吏役改革。”

  “你糾正了前任的哪些錯誤?”朱銘問道。

  沈晦說道:“各縣官吏爲了快速丈田,往往貪多求快。尤其是胥吏跟士紳勾結,隱瞞大族田畝,卻將荒坡指爲良田,攤在許多小民頭上。就連家有數百畝田的小地主,也橫遭胥吏攤派田畝。百姓怨聲載道,攤丁入畝難以推進,臣親自走訪各縣,懲治了好幾家大族!”

  朱銘微笑道:“極好!”

  沈晦愛吹牛逼說大話,語不驚人死不休那種。而且言行激烈,不喜歡循規蹈矩,貧窮之時尤其如此。他考上狀元之前,整個沈家就已衰落,少不得要遭人白眼。一旦覺得自己受侮辱,沈晦就加倍懟回去,從少年時期就到處得罪人。

  但治理地方是真厲害他在南宋時被扔去廣西搞茶馬貿易。一年能買到三千匹大理馬,他離開之後的繼任者,沒有誰能夠超過此數(整個南宋)。而且能夠安撫蠻夷,他在廣西做官期間,各族酋長從不叛亂。

  唯一的缺點,是這貨色厲膽薄,遇到戰爭就嚇得各種昏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