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艾布還通過道聽途說,以及在翰林院旁敲側擊,畫出一幅桃花石地圖。
上秦(大明)和中秦(金國)都面積巨大,下秦(新疆、部分中亞)則只有一丟丟。
在艾布的筆下,甚至連高麗和日本,面積都比新疆要大得多。
……
從四方館中被趕出之後,左光慶帶着西夏使節團,跑去附近的大相國寺投宿。
大相國寺一直兼營客棧業務,知客僧卻把金國使者攔下:“阿彌陀佛,相國寺不歡迎諸位。”
左光慶說:“我們願意多付住宿錢。”
知客僧搖頭:“聽聞金國使者當面威脅陛下,我們雖是出家人,卻也是大明子民。陛下如父,臣民如子。有惡鄰侮辱父親,爲人子者怎能接待?閣下請走吧,相國寺不會再收留金人。”
在大相國寺碰了一鼻子灰,左光慶又跑去最近的清風樓無比客店。
這家客棧雖然是清風樓的山寨版,地段卻非常好,位於蔡京老宅和太平興國寺之間。
左光慶剛剛道明來意,客店掌櫃就走過來:“快滾!爾等竟敢冒犯陛下,簡直是狼心狗肺、膽大包天。就算給再多錢財,清風樓無比客店也不會留你們住宿!”
“好!”
正在大堂喫飯的客人,聞言紛紛喝彩。
他們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兒,只聽說金人冒犯皇帝。
官家都打算退位了,你們這些金國蠻夷,居然還敢惹官家不高興,沒當場打死你們都算好的。
左光慶又去班樓酒店,直接被酒保提着棍棒轟走。
“豈有此理!”
完顏彀英手握刀柄,氣得想抽刀把酒保給劈死。
這位完顏彀英,女真名完顏撻懶,卻是銀術可的兒子。
之前多次出場的完顏撻懶,漢名叫做完顏昌,並非是同一人。
金國貴族當中,同名同姓的太多了。
左光慶按住完顏彀英的右手,提醒道:“不要衝動。”
完顏彀英說:“昨日才見明國皇帝,今天就全城知曉,這些南蠻子就是故意的!故意折辱使者,讓我們大雪天睡在大街上!”
“殺幾個平民有什麼用?反而給了明國更多發兵藉口。”左光慶說。
完顏彀英怒道:“我十六歲就隨父征戰,每戰必爲先鋒,還怕跟南蠻子打仗不成?粘罕太懦弱了,竟然割地議和。要是依我的意思,就盡發全國之兵跟明國決戰!”
這貨是個愣頭青,竟敢直呼完顏宗翰的小名。
他至今沒有跟明軍交戰過,張廣道在山西指揮的那兩場,完顏彀英跟他爹銀術可都正好缺席。
當然,完顏彀英很能打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
歷史上,金兵在和尚原被吳玠暴打,金兀朮當時表現得優柔寡斷,撒裏曷狼狽逃走嚇得夜間大哭,唯獨完顏彀英全程都可圈可點。
如果金兀朮聽取完顏彀英的建議,吳玠在和尚原會打得更艱難,甚至有可能來不及從容佈陣。
左光慶勸道:“俺知將軍作戰勇猛,可南人不易欺也。我大金一直內亂不斷,錢糧也時常不足,怎能與明國擅起戰端?”
完顏彀英指着左光慶說:“錢糧不足怨誰?你爹(左淵)管着漕撸巳硕贾浪澪郏 �
“你血口噴人!”左光慶大怒。
就算我爹貪污錢糧,你也不能瞎說大實話啊。
左家對金國來說太重要了,那是真正的北地漢人首領。就算大家都知道左淵在貪污,完顏宗翰也不敢出手懲治。
皇帝吳乞買偷酒喝,金國貴族可以把皇帝暴打一頓。
左淵明擺着貪污漕糧,金國貴族只能裝看不見,因爲遼中渤海大族也在一起貪。
懲處一個左淵,遼中渤海人和遼東漢人都得亂!
對了,被朱銘割掉耳朵的金國使者時漸,正是眼前這個左光慶的堂姑父。
從遼國投過去的那羣大漢奸,全都互相聯姻結親。
完顏彀英也不是傻子,跟左光慶鬧了一通,便帶着使節團繼續尋找客棧。
他們直接出城去,問了兩家都被拒絕。
最後只能冒雪往郊外走,尋到幾家農戶說:“我們想借個住的地方,這些錢財算是住宿費。”
那些農民被嚇壞了,根本不敢收錢,連忙讓出屋子。
然後,這幾戶農民扶老攜幼,慌慌張張往城門跑。對駐守城門的士卒說:“軍爺,有一夥強人拿着刀槍,逼咱把屋宅讓出來。穿的衣裳不似漢人,你們快去看看,指不定是金國奸細!”
士卒說:“金人的頭髮不一樣,你們可曾看清了?”
爲首的農民說:“都戴着帽子,看不清頭髮。”
士卒連忙上報,很快驚動鴻臚寺、京城戍衛司和五城兵馬司。
京城戍衛司來得最快,火速召集好幾百士兵,踩着積雪殺向郊外農村。
誤會很快解除,但金國使者被驅離,鴻臚寺官員勒令他們不準騷擾百姓。
憤懣惱火之下,金國使者不再找房子住,而是集體鑽進了東京下水道。
由於士兵行動鬧得挺大,全城店鋪都知道金國使者冒犯了皇帝,他們竟然連購買食物都處處碰壁。
並非所有商販都出於對皇帝的敬重,大家不跟金人做生意,更多是害怕惹上什麼麻煩。
完顏彀英窩在下水道里,聽到腳步聲連忙問道:“喫的買回來了?”
左光慶帶着幾個隨從進來:“在一偏僻街巷買來的,大街上的食鋪都不賣。省着點喫,明天如果雪停了,就立即動身北返,否則非餓死凍死在這裏不可。”
完顏彀英蜷縮在角落裏,咬牙切齒啃着麪餅:“南蠻子這般折辱,等我回去一定提兵殺來!”
當晚,氣溫更低。
一羣金國使者縮在下水道,人擠人互相用體溫取暖,差點集體凍死在裏頭。
第786章 金國噩耗連連
踏着封凍的黃河,金國使節團來到陳橋鎮。
這裏的商家,依舊不肯賣食物和被服給他們,明擺着朝廷已經派人打過招呼了。
“噠噠噠噠!”
馬蹄聲響,一隊騎兵奔來。
李彥仙麾下騎將閻平,大案時奉命調回京師,常駐陳橋鎮附近還未離開。
奔至金國使節團處閻平呵斥道:“爾等既然要走,就別拖拖拉拉,沿途騷擾大明百姓。來人,給他們一點喫的。若是餓死在大明,倒顯得天朝太過小氣。”
十多個騎兵牽着備用戰馬而來,從馬背取下食物,順手扔在雪地上。
“多謝!”左光慶帶人去撿糧袋,還朝閻平拱手賠笑。
完顏彀英卻是雙手攥拳,感到一股奇恥大辱。他當初賞賜奴隸,也把食物這樣扔地上。
閻平說道:“你們敢當面冒犯陛下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?蠻夷終究是蠻夷。太子怕你們沿途劫掠,讓俺一路帶兵護送出境,喫飽了就趕緊上路吧。”
左光慶臉上的笑容消失,正色道:“我大金奉天應民,承襲遼國大統。金明兩國又立約邦交,將軍怎能以蠻夷相稱?”
“蠻夷就是蠻夷,換一身皮就不是了?”閻平鄙夷道,“你祖上是漢人,自己也讀過書,難道沒聽過沐猴而冠?”
“欺人太甚!”
“鏘!”
完顏彀英拔刀而出,麾下士卒也紛紛亮出兵器。
大明騎兵自也不客氣,齊刷刷挽弓搭箭,只要接到軍令就射出。
氣氛凝重,一觸即發。
只要今天爆發戰鬥,不管勝負如何,兩國必然開戰。
左光慶再也顧不上挽回金國顏面,連忙作揖說:“都是誤會,都是誤會。吾等歸國,還要仰仗將軍一路護送。”
緊接着,他又轉身按住完顏彀英的右手:“息怒,息怒。”
“哼!”
完顏彀英還刀入鞘,他當然知道不能打。
且不說是否挑起兩國戰爭,就算不計後果也很難打贏啊。金國使節團只有數十人,而且還包括文職在內,閻平這隊騎兵卻有三百人。
雙方收起兵器,踏着積雪向北。
金國使節團走前面,大明騎兵緊隨其後,隨時可以射其後背。
沿途皆在遞鋪休息,由於房間不足,金國使者經常睡草料房,每晚都是聞着馬糞味進入夢鄉。
時不時的,閻平就出言譏諷,明擺着想要激怒對方。
從正副使者到普通小卒,金國使節團全都憋了一肚子火。
行至海陽(秦皇島),已然是春天。
金國使節團喫不好、睡不好,中途連個熱水澡都沒有,來到海陽城外就跟叫花子差不多。
“加強戒備,明國可能會發兵!”完顏彀英對海陽守將說。
明代以前,沒有山海關,只有榆關。
榆關是一個軍事防禦體系,並非單指特定關城。東至山海關、西至撫寧的廣大區域,全都屬於榆關範圍,是隋唐時期用來防備高句麗的。
遼國建立,榆關變成了榆關驛,除了傳遞軍情外,主要用來收過路費。
關城早就塌了,一直都沒修復。
此時金國爲了卡住傍海道,便在海陽(秦皇島)屯駐重兵,還把海陽縣城給加固了一撥。
金國內部也有不同的聲音,完顏宗翰打算放棄遼西走廊,直接退到逯萃捅蹲鲬稹5@個提議被否決了,因爲遼西走廊若失,金國的利州、建州就側翼暴露。
在海陽好生洗了個澡,左光慶和完顏彀英二人,各自騎着快馬朝哈爾濱飛奔。
……
金國,上京。
“父親怎又在喝酒?就不能振作一點與他們鬥?”完顏宗磐怒其不爭。
吳乞買哈哈一笑:“快過來喝一杯。”
完顏宗磐奪過酒杯,心中憤懣道:“你讓我隱忍,自己卻失了志氣。粘罕麾下那些人,越來越囂張跋扈,許多貴族都願倒向我們。這種時候,怎能每日酗酒享樂?”
吳乞買嘆息:“鬥不過的,你不要自尋煩惱。”
完顏宗磐凝視着自己的皇帝老爸,他很想知道吳乞買是裝的,還是真就徹底躺平任人拿捏。
金國的內鬥看似緩和了,其實變得更加複雜,世祖系已經四分五裂。
第一大勢力,是以完顏宗翰爲首的軍功派,各族領兵戰將抱團在一起。
第二大勢力,是以完顏宗幹爲首的太祖派,核心成員是阿骨打的兒子們,並獲得漢族、渤海族文官的支持。
第三大勢力,是以完顏宗磐爲首的太宗派,核心成員是吳乞買的兒子們,以及遭受排擠的女真貴族和部分各族文官。
此外,太祖派還隱約分裂出派系,比如以完顏宗輔爲首的貴族派。他們掌握着遼東、遼中地區的部分軍權,名義上屬於太祖派,其實已經有半獨立傾向。
完顏宗翰和完顏宗幹聯手,一直想要緩和派系矛盾。
但根本壓不住!
一是因爲軍功派囂張跋扈,隨着完顏宗翰提兵進京,跟金國頂級貴族們衝突不斷。
二是因爲完顏宗幹培植黨羽,想要徹底掌控朝堂,引起大量金國貴族不滿。
這兩人各有各的利益,看似相忍爲國,實則聯手攬權。
有人攬權,就有人失權。
遭到排擠的女真貴族,紛紛倒向完顏宗磐。但他們實力還比較弱小,不敢公然搞出大動作,只能暗中蟄伏串聯。
完顏宗輔、完顏宗弼(金兀朮)等人,地位也變得越來越尷尬。他們整體上支持完顏宗幹,但又不滿完顏宗乾的攬權行爲,於是帶着軍隊半獨立出來自成一派。
就這樣的草臺班子,居然還能保持克制,純粹是因爲有大明這個敵人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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