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足足過了十多秒,終於有下層金兵,順着木梯好奇爬向頂層。
這人的雙眼高過樓梯口,瞬間便看到一堆屍體,而且屍體還殘缺不全。
被炸死的八個金兵,除了兩個弓箭手外,其餘全部身披雙層鎧甲。但震天雷在他們頭頂近距離爆炸,就算不被彈片破甲擊中,腦袋也會被衝擊力震壞。
靠得最近那兩位,連腦袋都變形了。
“上面怎樣了?”一員金國將領,在倒數第二層喝問。
爬上去查看的金兵,下意識回答:“死死死……死了!”
金國將領問道:“誰死了?”
那金兵說:“全死了。”
對話突然中斷,不知如何進行下去。
終於,金國將領一聲怒吼:“都爬上去,速速登城!”
不明所以的下層金兵,催促趴在木梯上的金兵趕緊挪位置。但那金兵被八具屍體的慘狀嚇壞了,雙腿發軟根本動不了,很快就被友軍拖下來。
另一個金兵爬上去,同樣趴在木梯上不動,繼而驚呼:“別……別上來,敵軍會法術!”
“快快登城,怯戰者死!”金國將領怒喝。
那金兵只能硬着頭皮爬到頂層,隨即一個接一個上來,看着周圍的屍體面面相覷。
“點火!”
接二連三爬上來的金兵,看到長杆掛着鐵疙瘩伸過來,他們雖然不知道是啥玩意兒,但下意識的驚恐呼喊:“快跑!”
幾人同時往樓梯口撲,但那裏只能容一人通過。
“轟!”
又是一聲爆炸,臨衝頂部再次無人生還。
那員金國將領終於意識到不對,戰戰兢兢親自爬樓梯,剛探出腦袋就縮回去,驚恐大喊:“快撤!”
類似的事情,發生在所有臨衝呂公車上。
隱藏在臨沖和行女牆內的金國精銳,足足有二十多隊,他們被炸得驚慌撤退。
那些漢族和渤海族炮灰,本來就遭受攻擊士氣低落,看到金國精銳都在逃跑,於是紛紛跟着潰逃而去。
“懸索!”
已經雙臂痠痛的弓箭手,咬牙朝着逃跑的敵人射箭。
民夫們從城牆頂部的另一端,被軍官催促着過來懸筐而下。
一些民夫提着油罐、舉着火把,去燒燬敵人的各種攻城器械。
另一些民夫則撿拾城下的箭矢,甚至抬着石頭放進籮筐,由城上的民夫拉籮筐回收物資。
金兵打造多日的攻城器械,就此被明軍付之一炬。
完顏宗弼和完顏撻懶二人,都擁有燕山府仿製的望遠鏡,他們清楚的目睹了好幾次爆炸。
“還要攻城嗎?”完顏撻懶問。
完顏宗弼也篤行佛教,甚至打了勝仗之後,還會蒐羅附近的佛像和佛經,他口乾舌燥道:“明軍莫不是有雷神菩薩相助?”
佛道兩教的神靈,都是互相吸收的。
道教的雷神融入佛教就成了護法,其形象爲雙手持握鼓槌,身後一圈光環排列着許多鼓面。
完顏撻懶卻要唯物主義得多:“哪來的雷神菩薩?分明又是什麼火器!”
完顏宗弼強自鎮定:“有此火器,攻城卻比以前更難了。”
“撤兵吧,”完顏撻懶說,“今日派出去的甲士,都已被嚇破了膽,就連撻不野(大挘┒颊哿恕椴灰笆遣澈W宓谝挥率浚漓睹鬈姷幕鹌鳎澈1峙聸]人再敢攻城。就算強行攻打,也必然潰退得很快。”
“興師動卸鴣恚馁M無數糧草,難道就這樣撤了?”完顏宗弼心有不甘,他常年窩在上京,獨自帶兵的機會很少。
“不撤還能怎樣?”完顏撻懶質問道,“不派精銳攻城,根本攻不上去。派了精銳攻城,明軍又會用那火器。就算再拖一兩個月,把城牆用砲車轟塌幾處,明軍有火器又怎麼攻入城中?耗到糧草將盡,到時候說不定全軍覆沒!”
完顏宗弼沉下心來反覆思量,卻總是想起望遠鏡裏的爆炸畫面,他憤懣握拳道:“今晚一起撤兵,我回逯荩慊赜闹荩冉襻峒Z草充足了再戰!”
兩路金兵,徐徐退回大營。
完顏宗弼一步三回頭,他盼着明軍出城追殺,自己可以趁機野戰獲勝。
然後,明軍根本沒來。
李寶只是派出一些士卒,帶着民夫去打掃戰場,等待明天繼續打守城戰。
劉萼這次也跟隨完顏撻懶出戰,而且他手下的漢兵,有一支還被當做炮灰攻城。
回到大營之後,劉萼把堂弟劉猊叫來:“上頭有令,各部收拾東西,今晚連夜撤退。你下去準備一下。”
劉猊沒有立即領命離開,而是說:“兄長,明軍的火器愈發厲害,金國恐怕不會長久了。我們是不是該……”
劉萼說道:“等回到燕山府,俺立即給朱太子寫信。”
劉猊這才高興起來:“金人若是大敗,必然強令各族遷去遼東。到時候幽燕之地人丁稀少,大明還得倚仗我們劉家,否則朱太子別想在北地募兵。”
劉萼思忖道:“只是這樣還不行,得找機會爲大明立功,立下大功才能獲得朱太子重用。”
“不如行刺完顏宗望?”劉猊建議道。
劉萼搖頭說:“行刺之事,風險太大。如果能兩軍交戰時,尋機陣前倒戈最好。如果沒機會陣前倒戈,那就等金兵主力離開,然後我們率部截殺各族移民。既能搶到財貨,又能割一些人頭立功。特別是那時家,時立愛是完顏宗望的质俊V焯痈盍藭r漸的耳朵,想必對時家恨之入骨。”
劉猊笑道:“兄長果然聰明!”
……
李寶知道金人會撤軍,但不知道對方何時撤軍。
他一直有派人盯着,可金營附近全是騎兵,根本不讓明軍的探馬接近。
明軍的輕騎兵只能遠遠打探,感覺到金營似乎有動靜,想要逼近卻又遭遇金騎阻攔。
在付出十多個輕騎兵之後,依舊無法得到確切信息。
直到次日天亮,明軍探馬才接近金營,發現營中金兵已然撤走。
“追!”
李寶留下一千兵防守,把剛剛繳獲的兵甲,分配給鹽工、農民青壯,自己帶着剩下的部隊出城追擊。
當然是坐船!
他沒有去追歸途更遙遠的完顏撻懶,因爲那傢伙必定防備森嚴。
反而是歸途更近的完顏宗弼,只須退到逯菥桶踩耍@路金兵肯定更容易懈怠。
半路經過覺華島,李寶把島上的駐軍也帶上,坐着海船前往金兵的歸途埋伏。
完顏宗弼也防着李寶坐船追殺,他派出上千騎兵探路。
這些騎兵狂奔五十里,抵達一條不知名河流。明代時叫寧遠河,清代時叫興城河,如今卻沒有什麼像樣的名字。
騎兵在河流兩岸巡邏,此處是金兵撤軍最危險的地帶。
完顏宗弼帶着大部隊,走了兩天,全軍安然渡河,警惕心直接降了一半。
又行一日,金兵接連渡過葫蘆島市的五里河與連山河,完顏宗弼徹底放鬆警惕——再走幾十裏便是逯莩牵胺蕉酄懱雇荆彝ǖ雷兊锰貏e寬,全軍不用拉成一字長蛇行軍。
已沒有適合明軍設伏的地方!
第708章 夜襲
過了連山河二十餘里,金兵前方又是一條小河。
此河一過,地形更加開闊。從山麓到海邊,整整十二里的寬度,金國騎兵皆可縱馬馳騁。
復行兩裏半,完顏宗弼指着前方的小山丘說:“便以此山爲中心紮營。”
遼金時期,這裏人口不多,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地名。
但在八百年後,這裏會爆發一場著名戰役——塔山戰役!
塔山沒有塔,也沒有山。
完顏宗弼指着的小山丘,已是方圓十里的制高點。
他把帥帳設在山丘上,居高臨下控厄八方,士卒和民夫圍繞着小山紮營。
完顏宗弼麾下,此時僅有猛安挚吮迩юN,另有六千來自各族的簽發民兵,還有幾千只帶着簡陋武器的無甲民夫。
營寨扎開,向西靠近小河,向東延伸出一里多。
完顏宗弼用望遠鏡觀察南邊,下令道:“朝着大海的方向,當樹立柵欄,夜晚小心防備!”
大軍在外,紮營有三種方式。
第一種,插槍爲營。
這種多用於己方控制區,基本不會有什麼危險,用長槍插在營寨周圍,算是劃定界限不準平民進入。
第二種,樹立柵欄。
可防止小股敵人和野獸,多用於快速行軍途中,或者是不那麼危險的區域。
第三種,堅固營壘。
這種需要挖壕溝,構築壘土牆,營內還要有瞭望樓、箭樓等設施,多用於兩軍對壘或者危險區域。
雖然此地已經距離逯莺芙瑢凫督鸨目刂茀^域,但完顏宗弼還是擔憂明軍從海上來襲。他在東西北三面插槍爲營,卻在面對大海的南邊樹立柵欄,同時派出騎兵前往海邊巡邏。
李寶坐船走得快,已然等了一天一夜!
其中兩千明軍,藏在方圓兩裏的小島上(打漁山島)。
另外三千李寶的嫡系精銳,昨晚摸黑登陸,朝着北邊連夜行軍,隱藏在北面山麓的山溝裏。
李寶屯兵覺華島時,多次在遼西走廊劫掠,已經把這一帶給摸透了。
他甚至能猜到金兵每天的紮營點,金兵在半夜撤走,下午時分差不多抵達興城河。因此,金兵第一天的紮營點,必然在興城河的東岸或西岸。
金兵第二天的紮營點,多半在後世的葫蘆島市。那裏有兩條河,就看金兵會過了哪條河再紮營。
金兵第三天的紮營點,必然在塔山附近,而且這天的路途較短,時間充足必然過河再紮營!
而塔山附近的制高點,就那麼一座小山丘,完顏宗弼的帥帳鐵定設在山丘上。完顏宗弼的精銳騎兵,多半也會留一支在山上,遇到戰事可朝四面俯衝。
……
李和尚不是和尚,他是一個工匠。
他的不知多少輩祖宗,在遼國初年被俘虜,跟其他漢人工匠、農民一起,集體遷徙到逯葸@邊定居。
又不知過了多少年,大量渤海族工匠、農民,也被遼國遷徙到逯莘毖堋�
遼國中前期的政體非常複雜,甚至允許豪族擁有地盤。於是就有“私州”、“私縣”一說,豪族可在自己的地盤予取予奪,到了遼國中後期才漸漸收回部分權力。
但逯菀恢睕]變,因爲它是遼國皇帝的私州。
李和尚的祖輩們,世世代代爲工匠,每代至少得有一人繼承職業。因爲遼國皇帝派來許多貴族管理逯荩そ持乙啌Q着給皇帝及貴族服役,免費給官府或貴族製造各種物品。
遼末大亂,逯菀菜懒瞬簧偃恕�
但金人攻下燕山府,遷徙大量人口過來,逯葸@邊迅速恢復生機。
日子卻越過越遭,因爲金國的賦役太重。李和尚這次甚至被抽調隨軍,爲金兵打造攻城器械。
城外的爆炸聲他也聽到了,打距離太遠看不清楚。他聽一起隨軍的工匠杜三說,明軍有雷神菩薩保佑,降下霹靂驚雷殺死金兵,金國四太子這才連夜撤走。
前兩日,大家都很慌張。
不僅有連夜撤軍的原因,還有沿途地形崎嶇狹窄,隊伍跟長蛇一樣拉得老遠。
這種行軍隊形極易遭受攻擊,四太子金兀朮勒令全軍着甲趕路。不但隊伍的前後方,派出大量騎兵探查,甚至派出精銳去海邊觀察。
現在終於能安心睡覺了,前方就是逯荩南乱黄教埂�
李和尚雖然不懂打仗,但也知道這地方很難設伏。
忙活一通,天色將黑。
李和尚捧着一碗麥粥,不但粥很稀,而且夾雜着許多麥麩。他嘀咕道:“一天喫兩頓,全是稀的,這還怎麼趕路?”
“回家就好了。”杜三安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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