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劉豫沒有再追,而是得意微笑。
時立愛由於多次勸諫,在完顏宗望那裏已不那麼受寵。
劉豫不僅想要取代黃潛善,甚至想着取代時立愛,他妄圖借金人之威勢,成爲北方真正的掌控者。
這廝出生於落魄士紳之家,少年時就已極爲貧寒,還曾偷同學的白金盂和紗衣被抓。他升爲殿中侍御史之後,被言官捅出偷東西的破事兒,宋徽宗饒恕其過往,下令不要再追究。
宋徽宗想要鞏固自己的權威,設立議禮局,大改宋朝禮制。
正直官員都不願摻和,劉豫卻想討好皇帝,多次上疏討論禮制。由於學問太差,被宋徽宗認爲不懂禮,就把他貶去浙江做察訪使。
金人殺來,劉豫正在河北做官,直接啥都不管棄官而逃。
他本想逃回山東老家,聽說山東遍地倏埽瑖樀糜窒肴|京。再聽說金兵和朱銘,南北夾擊圍困開封,劉豫又趕緊原路返回,最後麻溜投靠傀儡朝廷。
此人身上一堆破事兒,如果再算歷史上的所作所爲,即便黃潛善、張邦昌跟他相比,那都能稱得上是真君子。
這傢伙是完全不要臉的,個人名譽,家族聲望,百姓社稷,通通可以拋之腦後。
大明新朝兵力強盛又怎樣?
他如果去投大明,能身居高位嗎?
既然投靠大明不能獲得榮華富貴,那就鐵了心給金國當狗。金兵勝了,他可以借勢統治北方。金兵敗了,他就帶着小皇帝,跟隨金人一起撤退。
自己爽最重要,不管天下人死活!
他已經窮夠了,也被人鄙視夠了,非得享受權勢富貴不可。兩日之後,關勝、岳飛、酈瓊、李進義等人,已經帶兵朝着真定府進發。
就在大戰將至之際,劉豫收到完顏宗望的回信。
完顏宗望早就看僞朝那些酒囊飯袋不慣,又聽說黃潛善通敵,直接下令劉豫可全權做主。
真定府僞朝,一天之內就有四十多個官員被抓。
劉豫先讓親信把持御史臺、大理寺和刑部,彈劾、抓人、審訊、判案一條龍。
抓起來就嚴刑拷打,而且還誘導受審者,讓他們指認劉豫的政敵賣國。
“我真沒有通敵啊,嗚嗚嗚……”黃潛善已經被打得半死了。
酷吏一臉陰狠:“快快招供,你還有那些同黨!若是不說,還有大刑伺候。”
黃潛善痛哭流涕:“我說,我說。”
“快把你的同黨都寫下來。”酷吏得意笑道。
黃潛善被拖去趴在桌子上,全身痛得提筆都困難,稀裏糊塗把認識的官員全寫在紙上。
劉豫的宅邸外。
張邦昌帶着全部浮財來拜見,這些都是他在僞朝做官時貪的。他老家在永靜軍,屬於韓世忠的駐地,以前貪的錢財皆被抄沒充公。
足足侯了一天,終於獲得劉豫的召見。
劉豫得意洋洋,明知故問道:“張公身爲少宰,公務想來繁忙,來俺家裏有何賜教啊?”
張邦昌在外頭還要面子,此刻身處室內,竟噗通一聲跪下,瘋狂磕頭說:“劉公饒命,俺願獻上全部家產,只求劉公准許俺辭官爲民。”
在宋朝的時候,劉豫就只能仰視張邦昌,到了僞朝他同樣不如張邦昌。
此時此刻,張邦昌竟然給自己下跪磕頭,這讓劉豫感到渾身舒爽,彷彿那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水。
這種奇妙的感覺,劉豫已經飄飄欲仙。
劉豫故意不說話,讓張邦昌多跪一會兒。等狠狠過癮之後,才笑着說:“俺只是樞密使,張公乃大宋少宰,可不敢受張公這一跪。”
張邦昌怕死得要命,爲了活命也是啥都不管,跪着仰視賠笑臉:“受得,受得。劉公實乃我大宋之棟樑,夙興夜寐勤懇做事。俺這一跪,不僅是爲自己,也是代官家、太后下跪,感謝劉公爲了江山社稷而辛勞。”
代官家、太后下跪?
這話不說還好,張邦昌說出口來,劉豫心中似乎燃起一團火焰。
他好像看到僞朝皇帝和太后跪在自己面前。
劉豫開始變得呼吸急促,自己現在連權臣都當了,爲啥不能更進一步做皇帝?
老天爺,你快保佑元帥打勝仗吧,把河北、山東全佔下來。到那個時候,尋個機會把小皇帝廢了,俺老劉可以回山東老家稱帝!
“你卻也是個識相的,可曉得今後怎麼做?”劉豫問道。
張邦昌早已嚇破膽,又是一陣磕頭:“曉得。俺今晚就寫奏疏,黃潛善通敵賣國,劉公又勞苦功高。爲了大宋社稷,俺要薦舉劉公爲太宰,俺手下那些官員也會附和。”
劉豫非常滿意,點頭說道:“外面那些財貨,你且拿回去。都是你的寶貝,俺怎能奪人所愛?”
張邦昌知道自己能夠活命,而且還不用大出血,頓時興奮得渾身發抖:“在下有一柳公權真跡,是去年所得。寶劍贈英雄,還請劉公務必笑納!”
“柳公權的真跡?”
劉豫雙眼發亮,親自把張邦昌扶起來,朝門外呵斥道:“還不趕緊給張公看茶?”
兩軍大戰在即,傀儡朝廷卻是掀起腥風血雨。
在劉豫的嚴刑拷打之下,受不住刑訊逼供的官員就死了十多個。又有四十多人被判通敵賣國,只等着完顏宗望回來,就可一股腦兒行刑問斬。
真定府城,人心惶惶。
時立愛站在城樓上,望着遠處郊野,一陣陣發出感嘆。
他自詡當世孔明,可從完顏宗望到劉豫,身邊都是一羣什麼玩意兒?
第655章 孤注一擲
軍糧從南方邅恚樧庞罎琉^陶,立即過黃河進入漳河——二十八年前的那次黃河改道,改變了這裏的水系狀況。漳河分叉後的東段,直接注入黃河之中。
軍糧再裝船順着漳河東段,向西至成安進入漳河北段。
繼而轉入葫蘆河到衡水,往北經武強抵達饒陽,這裏就是朱銘出兵的地方。
軍糧全程走水路,需要的民夫不多。
被抽調北上的三萬新軍,其中兩萬淮南兵,就是跟着軍糧走這一路。另外一萬浙江兵,則是從山東北上,前去跟鄧春、韓世忠等人匯合。
南方那些將領,由於仇怨頗深,爲防激化矛盾,也得讓他們分開。
李珙、曹成、楊再興等人,跟淮南兵走在一路。
楊華、李合戎、陳瑫等僞楚降將,卻是跟浙江兵走一路。
九月下旬,兩萬淮南新軍,順利抵達饒陽。他們更換了一批裝備,由等在那裏的張鏜、种師中,帶領着直奔四十里外的朱銘大營。
剛到地方,就有軍士過來傳令:“諸位將軍,殿下讓你們不必再紮營,即刻前往太子帥帳一敘!至於你們帶來的淮南新軍,原地休息,架鍋喫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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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營北邊是唐河,南邊是木刀溝,朱銘把營寨紮在兩河之間。
兩河相距最窄處,全是明軍的營寨,河流成爲天然屏障。
大營的東西兩側雖然沒有河流,卻各挖一條四米寬、三米深的壕溝。而挖出來的泥土,又堆在壕溝後方,壘成一道堅固壁壘。
如此佈置,完顏宗望派輕騎渡河查探,得知情況後變得毫無進攻慾望,只能等待朱銘率軍過河野戰。
楊再興跟隨腥俗哌M營壘,沿途仔細觀察情況。
步行許久,至一大帳。
李珙率先解下兵器,楊再興、曹成等人,也連忙解除兵器交給侍衛。
白勝站在那裏迎接,見狀說道:“長兵放在帳外即可,短兵可以帶入帳中。殿下有言,諸位皆是猛將,此地又是戰場,兵器不可離身。”
“是!”
袑㈩I命,心情愉悅。
雖然還沒見到太子,但允許他們帶兵器入內,已讓將領們對太子印象極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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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見主位端坐一人,腰配寶劍,星目劍眉,不怒自威。
“拜見太子殿下!”
南方來的將領們本欲跪拜,卻見領頭的張鏜、种師中只行新式軍禮,於是他們也心懷忐忑跟着行禮。
朱銘笑道:“各自坐下吧。”
种師中其實有些犯迷糊,他已經轉做樞密院文官了,這次莫名其妙被調來前線。
待腥俗拢煦懻f道:“準備了一些喫的,但今日不飲酒。殺敗金兵之前,軍中一律不得飲酒。”
“遵命!”袑R聲呼喊。
“邊喫邊聊,”朱銘笑問:“誰是李珙?”
李珙剛剛坐下,聞言猛地站起:“末將在!”
“坐下說話,”朱銘點頭讚許,“氣度儒雅而威嚴,果然文武全才。”
“是!”
被太子點名,李珙顯得極爲興奮,同時又有點愧疚。
他三次赴京科舉落榜,轉而做了武進士,對大宋是極爲忠盏模宜位兆谝矝]虧待過他。現在卻成了新朝武將,還被大明太子誇讚,多少有些對不起大宋皇帝。
曹成卻是翹首期盼,希望自己也能被太子點名。
朱銘果然問道:“誰是曹成?”
“末將在!”曹成噌的站起。站到一半發現太子讓他坐下,於是改爲拱手下蹲,幾乎是撅着屁股在應聲。
朱銘點頭說:“也是一員猛將,今後當殺敵建功。”
曹成激動得臉色脹紅,呼喊道:“末將必定奮勇殺敵,爲我大明開疆拓土!”
“極好,”朱銘點頭微笑,又問,“誰是楊再興?”
楊再興拱手說:“末將在。”
朱銘說道:“我看過捷報,你也是極爲勇猛的,今後當再接再厲。”
楊再興說:“必爲朝廷效死!”
閒扯了一番,朱銘說道:“河北戰場,我軍兵分三處。我親領重兵走中路,本打算迅速攻克永寧軍。就算暫時打不下來,也要引誘金兵主力來援,減輕東西兩路友軍的壓力。卻不成想,金人知我在此,完顏宗望竟親率主力迅速殺來。”
“他既然來了,想跟我決戰,我偏不遂他的意!”
种師中問道:“殿下打算怎樣用兵?”
朱銘說道:“我要領兵西進,順着滹沱河直取稿城(藁城)。拿下稿城,僞宋國都真定就在眼前!而伱們帶來的兩萬新軍,則駐紮在我構築的此處營壘。”
“完顏宗望若是殺來,你們據營死守。完顏宗望若馳援稿城,你們則伺機北上,能打則打,打不過就拖。我那邊不用管,如果鄧春、韓世忠的東路軍需要增援,你們可分兵去夾攻河間府!”
“金兵裏面能打的,只有那些女真、奚人、契丹人、渤海人和舊遼漢兒。這些強兵,攏共也就五六萬,還要分爲三路應對我軍。我親率部隊去哪裏,金兵的主力就會跟去。特別是真定府,金兵主力必來救援。”
“所以你們跟東路軍,面對的金國強兵不多,大部分都是去年新募的河北漢軍。”
“這些河北漢軍,很多人不願打仗,可以使用攻心之術。願意投盏模到蛹{。不可擅殺俘虜,也不可劫掠敵境百姓。我們的軍紀越好,金兵的軍紀越壞,願意歸順的河北漢軍和百姓就越多。”
“張鏜留在這裏爲主將,种師中做副將協助,李珙、曹成、楊再興各領一部。”
种師中突然問:“完顏宗望會不會留部分精兵守城,西路和東路他都只是堅守,卻帶着主力去打我軍東路?”
“應該不會,”朱銘說道,“只要我亮出旗號,我去哪裏,他必跟去哪裏。他的兵力和糧草都不足,必須儘快把我給打敗。他要是敢率主力去東路,就算能全殲東路軍,我也可趁機拿下真定府和永寧軍!”
從天津到山東,南皮以東的地界,金兵對那裏沒有任何佔領慾望。
全是遍地鹽鹼的黃泛區,偌大地界只設了個滄州,且整個州只設有兩個縣。金兵即便打下來,也啥東西都搶不到,想繼續南下必須攻克永靜軍城。
而永靜軍城,又是東路軍的大本營。
城高池深,重兵堅守。這種情況下,完顏宗望只有腦子壞了,纔會帶主力跑去跟東路軍作戰。
朱銘問張鏜:“可聽得明白?”
張鏜回答:“明白。”
朱銘說道:“你戰陣經驗不足,只在陝西打過一場,又率兵平定過山東倏堋W鲬鹬畷r,要多聽种師中的建議,我把種先生從開封叫來,就是專門給你做軍師的。”
“是!”張鏜拱手站起。
朱銘又掃視李珙、曹成和楊再興:“你們三個打鐘相,軍糧不足,沿途劫掠,這個情有可原。但現在兵糧充足,若是再敢縱兵劫掠,定斬不饒!”
“末將遵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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