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完顏婁室才撤退兩三里,就收到明軍追擊的消息。
他親自騎馬回去查看,變得有些舉棋不定。
換作半個時辰之前,他會毫不猶豫的全軍回擊,襲擾、引誘、破壞明軍的追擊隊形,然後騎兵四出殲滅這些敵人。
但到了現在,完顏婁室卻在思考是否真的能打,敵方主帥是不是又在耍什麼詭計。
他騎馬佇立在一座小土丘上,觀察明軍動向許久。
發現明軍的追擊速度極慢,各部是以展開隊形前進,每前進數十上百步,就會停下來整隊再走。
不必說,只要金兵敢殺回來,明軍必然迅速擺出車陣。
“噠噠噠……”
一隊快馬飛奔而至:“萬戶,明軍的騎兵,往我們營寨方向去了!”
這是要堵死金兵的撤軍退路,順便奪取或燒燬金兵糧草。
溫都思忠說道:“明軍騎兵的藏兵地,在十多里外,他們可徑直向北襲取我軍大營。探馬回來報信需要時間,估計現在敵騎已接近大營了!”
袑⒍家呀浉闱宄浇匦危觐伬K果說:“看守大營的,都是盂縣守軍,恐怕守不了太久。就算能守下來,也很難配合我們作戰。明軍騎兵只要堵住谷口,在那裏把我們拖着,等明軍的步軍大陣追來,我軍就會遭到前後夾擊。”
婆盧火說:“明軍騎兵殺向我們的營寨,我們可以殺嚮明軍騎兵之前的藏身地。從那裏一直往東走,可以抵達承天寨,也可以過井陘去河北!”
完顏婁室搖頭:“承天寨那條路走不通的,拒城必然還有明軍阻擋!”
當然有人阻擋,姚平仲的四千兵就在那裏。
姚平仲只須堅守幾個小時,明軍主力即能趕到,把金兵前後堵死在山谷中。
張廣道謩澚艘荒甓嗟膽饒觯綀A幾十裏的地形,都反覆推算、仔細考慮過。
溫都思忠又說:“西北邊的山巒,有些不算陡峭,只要棄馬就能快速翻越。不棄馬也能走,但速度會很慢。全軍可以牽着馬爬上,驍騎下馬步戰守山,掩護全軍慢慢撤走,只不過營寨裏的糧草會被奪走。”
完顏婁室搖頭:“下馬翻山撤軍,你說速度會很慢,那麼明軍騎兵可以殺來襲擾,拖時間等明軍步卒到戰場,到時候就是在山上打步戰。明軍兵多,在山嶺步戰是我們喫虧。”
“不必再議了,”完顏婁室望着東北方,“攻襲大營的明軍騎兵,攏共也就四五千,我們從那裏強殺過去!”
真正的血戰,纔剛剛拉開序幕。
第649章 夜叉之真名
眼見金兵不再交替撤退,而是全速往東北方奔去,張廣道說道:“點燃三處狼煙!”
此處留有兩三百大明輕騎,用於短距離傳令和偵察。
一個輕騎飛跑回之前的戰場,拿出令旗開始揮舞。
很快,方山之上冒起三股狼煙。從北到南、從西向東,一處處烽火點燃,都是三股狼煙升騰而起。
距離戰場二三十里的拒城,大概在半小時後收到消息。
“直娘伲鸨尤徊煌尺@裏跑!”
姚平仲看到遠處的三團狼煙,氣得將一顆小石子踹飛:“全軍開拔,只留五百兵與民夫看守營寨!”
跟那些喜歡保存實力的北宋邊將不同,姚平仲一直作戰勇猛,遇到敵人向來敢打敢衝。
如此大戰,金兵不往他看守的方向突圍,等於姚平仲這次撈不到啥戰功。
他還沒法抱怨什麼,因爲張廣道交給他的任務極重,萬一金兵殺向拒城他就得浴血奮戰。
現在是不能浴血奮戰了,姚平仲得率軍奔襲。從“八”字形山嶺那一捺的外圍,直取金兵營寨的後方,即便用騾馬馱呖卓焖傩熊姡驳米哒粋�白天的時間。
如果“八”字谷口的血戰,能一直打到今晚半夜,姚平仲還能加入戰鬥。
如果那裏的戰鬥提前結束,姚平仲就只能被派去攻打盂縣。
盂縣幾乎已是一座空城,拿下城池又能有什麼功勞?
……
陳子翼、楊雲、耿仲年、王德,騎馬飛快奔襲敵營而去。
他們必須看到狼煙才能出發,因爲一旦提前出動,金兵肯定回援營寨,張廣道那邊根本打不起來。
剛剛組建的王德先登營,也騎馬隨着騎兵趕路,他們是攻打敵營的主力。
沿途有一些零散金兵,都是被派來盯住他們的女真輕騎。
一部分大明驍騎,負責驅趕那些女真輕騎,明軍騎兵主力則是快速奔跑趕路。
緊趕慢趕,接近谷口。
全體騎兵下馬,給戰馬喂豆餅和鹽水,儘快恢復戰馬的體力。
陳子翼麾下的重騎兵,已增加到一千多點零頭。裝備完全不輸給金國的合扎猛安,但戰馬和騎兵素質還略有遜色,同數量正面騎戰對沖可能會處於下風。
扈從們搬來重甲,協助重騎兵穿上。
這一千零幾十個重騎兵,爲了攻打敵營,臨時變成了重步兵。
王德率領五百先登營,緊緊跟在重騎兵後面。
兩千驍騎也下馬步戰,配合主力奪取大營。
另外兩千驍騎,牽着戰馬原地休整。如果攻打敵營不順利,他們要負責拖住趕來的金兵。
那些重騎兵的扈從,卻是也騎上戰馬,臨時轉換爲輕騎兵,散出去負責打探軍情,發現金兵主力就立即吹號示警。
負責看守金營的士兵,多爲盂縣守軍。
他們以前是被宋徽宗安置在山西的遼國流民,跟山西本地漢人水火不容,曾幫着完顏宗翰做內應奪取城池。
此外,營中還有二百金國驍騎。
姚平仲奔襲的方向,另有三百金國輕騎,發現明軍就會立即回來報信。
這五百驍騎和輕騎,在匯合之後,可以組成十個騎兵作戰小隊。
當然,還有民夫。
“全都拿起武器,你們已經投金了,被明軍抓住要全部處死!”
“誰敢後退一步,立即砍頭!”
民夫們被髮放簡易武器,戰戰兢兢協助守城,撒八親領二百金兵做督戰隊兼預備隊。
撒八這個名字,在遼國和金國極爲普遍,就如同漢名裏的大壯、鐵柱。其本意爲“迅捷”,出自契丹語。
眼前這位撒八,全名溫都撒八,是女真溫都部首領烏蠢的第三子。
“明軍在爬山,你各派四百兵,去守住兩側山坡!”溫都撒八對漢將張禾說。
“是!”
張禾也是遼國漢人流民出身,因做內應幫完顏宗翰奪城,被提拔爲將領駐守盂縣。
這處谷中營寨是昨日下午才設立的,沒有什麼壕溝壁壘,隻立起一道道木柵欄,還撒了許多鐵蒺藜在外面。
一千重騎兵,豎起四米長的騎槍,緩緩朝金營走去,五百先登營緊隨其後。
兩側各有一千大明驍騎兵,棄馬爬山坡殺向敵營。
“不要射那些重甲士,射箭沒有用處!”溫都撒八大喊。
不斷有箭矢射在重騎兵身上,叮叮噹噹被彈開,連能夠插在甲冑上的都少。
陳子翼站在寨外指揮戰鬥,他雖然只領五千騎,但軍銜卻是極高,畢竟麾下有大明唯一的重騎部隊。
面對這一千武裝到臉部的鐵罐頭,隨着他們徐徐向前,守軍明顯已經慌了。
弓箭射擊完全無效!
“放!”
兩側棄馬爬山的大明驍騎,已經在朝着敵營射箭。
盂縣守軍的披甲率很低,協助防守的民夫更是穿着布衣。
一輪箭雨之後,民夫已出現潰逃,被金兵督戰隊當場砍死二十幾人,餘者哭嚎着又轉身回去防守。
金兵也開始射箭,不再射向重騎兵,轉而朝着兩側山坡的驍騎射擊。
重騎兵小心抬步避開鐵蒺藜,難免有倒黴蛋踩上去,也算是出現了傷兵。
臨近敵營的木柵欄,本來豎着的四米騎槍,陸陸續續向前倒下。搭着木柵欄的頂部,一邊與斜上方敵人對戳,一邊繼續加速向前衝出。
緊接着捨棄長槍,頂着敵人的兵器往前撞。
連人帶重甲,狠狠撞向那些木柵欄。
木柵欄有前後兩道,間隔大約半米,中間以黃土塊填充。兩道木柵欄不但插入土中,還以繩索互相捆綁固定。
即兩道木柵欄、許多黃土塊,組成半米多厚的寨牆。
一夜再加半天時間,金兵能構築這樣的防禦工事,其速度已經非常快了。
木柵欄之後,還有黃土塊壘出的一道矮牆,金兵站在矮牆上居高臨下防守。
“轟!”
重騎兵狠狠衝撞在寨牆上。
一人撞擊肯定沒啥效果,但近千個鐵罐頭髮力衝撞,那力道和氣勢十分驚人。
半米厚的土木結構寨牆,更後面還有守軍戰立的矮牆加固,被這一千重甲士撞得明顯輕微搖晃!
填充的只是黃土塊,又沒有夯實,中間含有大量空隙,再撞幾次估計就要倒了。
寨門處是最脆弱的,即便發現明軍來攻,金兵搬來許多黃土塊,壘在寨門內側依舊無用。
幾個重騎兵一起發力猛撞,寨門猛然搖晃,內部壘起的黃土塊滾落好幾坨。
“民夫!民夫扔掉兵器,全部背靠寨牆、寨門往外發力!”
溫都撒八害怕寨牆、寨門被撞塌,讓女真督戰隊逼着民夫貼過去,用人牆堵在那裏加固寨牆。
就在守軍把注意力集中於重騎和驍騎身上時,跟在重騎兵之後的先登營,猛地一分爲二,朝着兩側山坡爬去。
那裏也有寨牆,但不易施工,修得更矮許多。
王德穿着幾十斤重的鎧甲,在平地飛快奔跑,借勢衝上五十度的斜坡上。速度雖然漸漸慢下來,但卻是越衝越上去。
守在那裏的遼人漢軍,慌忙投下黃土塊。
這些黃土塊不規則,根本滾動不起來,只能沿斜坡往下滑,王德在爬坡衝鋒時竟然還能跳躍避讓。
“呔!”
兩杆長槍戳來,王德探出左臂一攪,竟把守軍的兩杆長槍夾在腋下。
“殺!”
本來爬上山坡,往寨中拋射的十幾個驍騎兵,放棄弓箭、頂着箭雨過來助陣。他們用長長的騎槍往敵軍戳去,掩護王德繼續向上衝鋒。
還有驍騎兵頂着箭雨和黃土塊,不顧危險衝到斜坡寨牆下,半蹲着對王德麾下的先登營大喊:“快快上來!”
先登營壯士很快明白啥意思,拼死衝過去手按寨牆,雙腳踩上驍騎兵攤出的雙手。
“起!”
兩個驍騎兵半蹲着攤手,一起發力把一個先登勇士往上託。
不少先登營勇士順勢滾上牆頂,有的被守軍用近戰兵器戳中臉部或頸部,有的被長槍或手臂往外推着又摔下去。
但終究有人還能繼續戰鬥,甚至在無法快速作戰之時,直接翻身往寨牆裏面翻滾,把立於內側矮牆上的守軍給撞倒。
這次不是王德最先突入,而是他麾下幾個勇士,翻入寨牆在浴血廝殺,很快就受傷變成血葫蘆。
那些勇士給敵軍造成的混亂,爲王德提供了少許機會。
王德爬到無法構築寨牆的山坡處,硬扛着長槍、箭矢和黃土塊,探手抓住一個守軍的腳踝。
“死開!”
王德那大嗓門一聲暴喝,就把這人直接從高處拽下來。
本來佔盡人數、地形優勢的此處守軍,這時紛紛驚恐起來,被王德孤身一人嚇得膽寒。
他們以前只不過是遼國流民,雖然也有一股子狠勁,但從來沒有打過啥硬仗。哪裏又見過這等活閻王?
王德身材魁梧高大,皮膚黝黑似鐵,宛如煞神一般強攻至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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