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5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碼頭停靠的幾艘商船也遭殃,被向知縣強行徵用,連船伕都被一併帶走。

  今晚可沒有大月亮,夜裏漆黑一片。

  好在這已經不是漢江,而是漢江的支流,河水流速相對平緩,藉助燈坏墓饬烈材苊銖娦写�

  朱銘盤腿坐在甲板上,望着黑乎乎的河面發呆。

  穿越前,他只是個自媒體博主,賺點小錢也全都花出去了。

  他沒啥大志向,得過且過,稀裏糊塗。

  這些天經歷的事情,對他而言驚心動魄,夜間殺僖策�罷了,今天可是白晝當街廝殺。

  先前很累,沒心思多想。

  小憩一陣,河風一吹,腦子瞬間清醒無比,難免生出來各種情緒。

  自己好像變得奸猾冷酷了,跟這傻逼知縣同流合污,而且還時時刻刻投其所好。接下來,更是要殺人越貨,雖然殺的是反偌胰耍瑩尩亩际且恍┎涣x之財,但還是讓他感到頗爲唏噓。

  穿越一場,我到底在追求個啥?爭霸天下做皇帝嗎?

  還是力挽狂瀾,保住漢家江山?

  又或者,爲了讓老百姓過得好些?

  我的底線在哪兒?

  忽地,朱銘想起王安石的《王霸論》,那是王安石變法的政治總綱。

  孔子只講仁義,不分王道與霸道,但其言語更傾向於王道,內聖而外王。

  從孟子開始,尊崇王道,鄙視霸道。王道與霸道的區別,在於是否出於仁義之心,而不在於是否行仁義之舉。

  荀子沿襲孔孟思想,又更進一步,王者爭取人心,霸者爭取友邦,強者爭取土地。當遵禮行王道爲主,重法而行霸道爲輔。

  王安石糅合孔子、孟子、荀子思想,主推中庸,雜王霸道而行之。

  爲了彰顯招牛嵘约和R桓公歸還土地,晉文公退兵罷戰,這些在王安石看來,不是王道,而是霸道。因爲他們在假仁假義,退兵還土都是爲了自己。

  真正的王道,真正的仁義,是齊桓公、晉文公把地盤吞了,讓那裏的百姓過得更好!即便對自己的聲譽有損,卻能夠惠及於民。

  中庸就是王道,王道就是中庸。以造福天下百姓爲出發點,王道和霸道互相調和使用,這就是王安石的治國理念。

  只要對天下百姓有益,便做壞事背上罵名也可以。

  想做到中庸,真的好難啊,朱銘忍不住嘆息。

  王陽明的心學,其實也是中庸之道。王安石的新學,同樣追求中庸之道。可這玩意兒,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和判斷力,否則強者會變得剛愎自用,弱者會逐漸屈服於現實。

  藉着火盆的亮光,朱銘拔出寶劍,在甲板刻畫“中庸”二字。

  不知何時,向知縣來到朱銘身後,盯着甲板上的字說: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倏墚斍埃t侄還在研究天地大道?”

  “怎麼做到天人合一?”朱銘回頭問。

  中庸之道的理論基礎,就是天人合一,而非世人所誤解的和稀泥。

  向知縣搖頭苦笑:“難,人都還沒弄明白,俺不知天道哪裏去求。”

  朱銘指着自己的胸膛說:“天心即我心,天道該在心裏求。”

  向知縣品味一番,居然聽懂了,安慰道:“都是些不義之財,殺的也是惡貫滿盈之人,賢侄又何必糾結於此?”

  豎子不足與郑煦憫械迷儆懻撨@個問題,拱手說:“多謝縣尊賜教。”

  朱銘的矯情與糾結,是怕迷失自我,被權力和金錢所侵蝕。

  想不通,那就不想了。

  今夜之思,也有收穫,朱銘確定了自己的行事風格,即踐行王安石的王霸論。

  治國如此,做人也如此。

  王安石雖已故去,卻平白多出個虛空弟子。

  移船靠岸,朱銘握劍站起,接下來該行霸道事了。

  朱銘帶着三十多個弓手,明火執仗闖入村中。遇到茅草屋,立即衝進去,抓起村民就說:“官府剿伲銇韼罚ゴ逯凶畲蟮恼印J虑檗k好了,重重有賞!”

  村民嚇得渾身癱軟,幾乎是被拖着走的。

  這處村落極爲窮困,規模遠遠小於上白村,難怪祝宗道鳩佔鵲巢也沒人發現。

  村中最大的宅子,面積只有老白員外家的三分之一。

  接下來的戰鬥沒啥好說,甚至不能稱之爲戰鬥。三十多個弓手,翻牆爬入,都衝進內院了,裏面的人才開始驚恐呼喊。

  一番逼問,找出地窖。

  向知縣帶來的兩個忠僕,連忙提着燈唬サ亟蜒Y清點財貨。

  祝宗道從造反那會兒開始,搜刮的財貨都在這裏。當然,這期間也花掉了不少,比如購買糧草維持造反部隊,招安的時候還暗中賄賂官員,又在縣城置辦大宅享受生活。

  一直清點到第二天上午,老奴拿着小本本說:“相公,除了鐵錢,還有金銀錢,共計四千四百九十二貫有奇。另有縣城店鋪一間,鄉下各類田產一千餘畝。這些田產,多爲隱田,只有購田白契,沒有官給田契。”

  “好好好,這廝真有錢啊!”向知縣大喜過望。

  接着又有些發愁,該分多少給朱銘呢?

  分多了,自己不開心。

  分少了,朱銘不滿意。

  左思右想,向知縣決定拿出兩百貫給朱銘。再給今夜辦事的弓手,每人一貫做封口費。

  嗯,他覺得這樣非常妥當。

  向知縣從地窖裏出來,把朱銘單獨拉到一邊:“朱賢侄,倏芰粝碌呢斬涬m多,俺卻還要拿出來填補賦稅缺額。俺也是分不到幾個的……”

  沒等向知縣說完,朱銘就拱手道:“縣尊容秉,此處財貨,在下分文不取。”

  “嗯?”

  向知縣並不因此高興,事出反常必爲妖,他拿不準朱銘想要啥。

  果然,朱銘的胃口,比他想象中更大:“黑風寨周邊百姓,皆爲匪民也。僬兹。心難消,在下願爲縣尊分憂。”

  向知縣皺眉道:“不妨說得明白些。”

  “黑風寨,還有山下村落,包括茶山,我全都要了!”朱銘當即說得夠明白。

  向知縣心頭一驚,繼而有些惱怒:“賢侄恐怕吞不下吧。”

  “吞得下,”朱銘說道,“那裏都是無主之地,村中全是匪民,請問縣尊如何安置?”

  向知縣說:“還沒想好,等攻下僬僮h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此地偏僻,地窖中若有田產,恐怕縣尊也是賣掉。黑風寨同樣如此,茶山、田畝都須賣掉,可又能賣給誰呢?若是賣給貪婪之輩,一兩年內,匪民必反。在下雖不才,卻可教化匪民,以爲縣尊分憂。”

  向知縣還在猶豫,他想攻下黑風寨再撈一筆。

  朱銘突然按住劍柄,鏘的拔劍出鞘,彈劍立誓:“某憑此劍,當可馴善匪民,保證縣尊任期之內,絕不會有一個匪民生事!”

  向知縣嚇得連退幾步,驚恐看着寶劍:“便……便依賢侄所言。”

  黑燈瞎火,偏僻村落,地窖裏還有許多財貨,他怕自己突然意外死亡。

  “縣尊莫慌,在下只是發誓爲縣尊分憂。”朱銘連忙還劍入鞘,做出一副惶恐模樣。

  向知縣尷尬笑道:“俺知賢侄心意,那些匪民,個個兇狠,非賢侄不能馴服。”

  朱銘瞬間伏低身體,點頭哈腰說:“縣尊請上船,地窖裏的財貨,我即刻讓人擡出去。”

  “好,好,有勞賢侄了。”

  向知縣踱步出屋,來到院中,夜風一吹,才發現自己背心已經溼透。

  這見鬼的西鄉縣,他是半刻都不想多留,下次考覈政績必須送錢,早早離開此地才能安心。

  西鄉縣裏,就特麼沒一個好人!

  朱銘站在屋內只是冷笑,他不怕向知縣反悔,至少在攻下黑風寨前不可能翻臉。

  朱銘有足夠的時間,去掌握那三百多個弓手,這在西鄉縣是無比強大的力量。

  即便,這些弓手只是暫編的,剿匪結束就會全部解散。

  區區一介布衣,得了個臨時差事,便敢以小博大威脅知縣,這屬於極度冒險之舉,稍不注意就要粉身碎骨。

  但馬無夜草不肥,人無橫財不富,朱銘必須去捨命弄險。

  靠着老爸在家種地發財,那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!

  按照荀子的王霸理論,朱銘今夜所行之事,完全稱不得“霸道”,更與“王道”毫不沾邊,屬於殘缺不全的低級“強道”。

  所以,接下來還要行王道與霸道。

  王道是爭取人心,霸道是多結盟友。

第63章 與子同食

  好在地窖裏不全是鐵錢,還有金銀銅錢,否則搬起來夠累人的。

  或許是被朱銘嚇到了,向知縣變得大方許多。

  出城幫忙弄錢的弓手,按照職務發放辛苦費,張廣道得了兩貫錢,古三得了一千五百錢,白勝得一千二百錢,剩下的弓手每人一貫錢。

  三十多貫鐵錢撒出去,向知縣以爲自己能收買人心。

  但他完全想岔了!

  今夜出城的那些弓手,全都來自上白村,而且是朱銘喊出營房的。向知縣高高在上,距離他們太過遙遠,無論弓手獲得多少好處,都會認爲是朱銘帶着他們賺錢。

  大家脫下外衣,將鐵錢纏在腰間,再穿上衣服藏得嚴實。

  坐船回城已是下午,一筐又一筐財貨,從碼頭抬到縣衙內院。雖然用東西遮住了,但腦子不傻的都知道,向知縣肯定發了筆橫財。

  直至傍晚,全部搞定,所有人都累得夠嗆。

  向知縣還在酒樓點了外賣,讓店家把飯菜送到家裏,款待他們一番才高興送走。

  “爾等先出去。”向知縣對奴僕說。

  幾個家僕躬身退下,屋裏只剩向知縣一人。

  這貨瞬間卸下所有僞裝,撲過去抓起一把銀錢,拿在手裏看了又看。再撿起爲數不多的金錢,不光撫摸,還貼到鼻下聞氣味,那味道讓他無比陶醉。

  一千多畝偏僻田地,就算全部賤賣,也能賣個七八百貫。

  再加上現金,向知縣這次弄到五千貫左右。

  放在開封,五千貫屁都不算。

  可這是西鄉縣啊,向知縣每月只有正俸12貫、加俸4貫、祿米4石,另有2頃職田收租子。

  如此偏僻小縣,連公用錢(招待費)都沒有,迎來送往還得自己掏腰包,灰色收入只能從夏糧、秋糧當中截取(稅額達到九成叫做“破分”,多餘賦稅可由官員自行處置)。

  到此上任大半年,向知縣除開正常收入,僅撈到一百多貫孝敬錢。

  兩頃職田的租子,以及夏糧和苛捐,至今也還沒收上來。向知縣囊中羞澀,家裏窮得都快跑耗子了。

  如今卻有五千貫擺在他面前!

  金的,銀的,鐵的,甚至還有銅的,全都是迷人小可愛。

  幹掉祝主簿之後,接下來的茶葉走私,也會給他送來孝敬錢,向知縣只是想想就激動不已。

  什麼盧官人,什麼白員外,什麼黑風寨,他們想幹啥就幹啥吧,自己老老實實不摻和。朱銘的威脅讓他不痛快,但也無所謂了,能活着把錢帶回老家纔是正事。

  而且,平定了主簿造反案,還將攻破反俚恼樱@特麼都是政績啊!

  當天晚上,向知縣不讓侍妾伺候,自個兒抱着金銀錢睡了一宿。

  ……

  返回校場的路上,白勝忍不住問:“俺都得了一千二百錢,朱大哥得了多少?怎沒見你身上帶着?”

  朱銘說道:“向知縣爲人吝嗇,給多了他心疼,給少了又怕我嫌棄。所以,一文錢他也不給,只許我黑風寨那邊的茶山和田地。”

  張廣道鄙夷說:“黑風寨都還沒去攻打,這廝就胡亂許諾,恐怕到時還想反悔,朱兄弟可要留幾個心眼。”

  “唉,又有甚辦法?人家是知縣,咱只是小小弓手。”朱銘嘆息道。

  還沒走到校場大門,朱銘未領到賞錢的消息,就在這三十多個弓手間傳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