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完顏宗翰來錯地方了,他不該在山西打仗。
山西之地,表裏山河,被山脈分割成好幾個板塊。
山西就像一條堅固海船,每一個板塊,都像一個氣密艙。攻破一兩個,這艘船不會沉,還得繼續強攻,一城一城的打過去。
礙於見鬼的地形,大部分軍事戰術,在山西都不起作用。
甚至女真騎兵也大打折扣,這裏遍地山樑,打起仗來步兵反而更管用。
完顏宗翰麾下的強悍騎兵,只能在一些溝谷中發威。
站在金國的角度討論軍事,應該讓完顏宗望帶兵打山西,而完顏宗翰則該帶兵打河北,這樣才能充分發揮他們各自的部隊實力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!
完顏宗望跟內朝廷眉來眼去,甚至最初就是被推出來制衡完顏宗翰的。
因此,幽州必然交給完顏宗望,與金國腹地脣齒相依。
而完顏宗翰爲了爭取自主權,也不可能把近乎白地的幽州做地盤。他如果選擇那裏,金國朝廷都不會遷徙百姓過來,因爲害怕過於增強這廝的實力。
僅從戰場的選擇,就體現出金國的內耗,導致完顏宗翰的精銳,根本發揮不出真正戰鬥力。
攻城第三十二天。
完顏宗翰終於耐不住了,開始大量投入女真士兵攻城,而且把挖地道入城等各種方法都用上。
守軍雖然疲憊不堪,但守城還綽綽有餘。
這裏是張廣道的軍糧基地之一,糧食足夠守軍喫一兩年。
又是一天的進攻結束,完顏宗翰面無表情,他剛剛接到求援信,平定軍城快扛不住張廣道的強攻了。
完顏婁室說:“最好的辦法,是放棄打山西。只留一支強軍守雲中(大同),剩下的都去河北作戰,那裏開闊平坦,我女真騎兵可以縱橫馳騁。大軍留在山西,敵人躲在城裏,就全都變成了攻城戰。”
“去河北打仗,就是向吳乞買低頭,今後必爲他所制。”完顏宗翰說道。
完顏婁室說:“只要強兵在手,吳乞買又能拿我們怎樣?”
完顏宗翰終於說出心裏話:“打下山西是我們的,打下河北是他們的。”
完顏婁室頓時無話可說。
完顏宗翰的地盤是大片草原和山西北部,他只能沿着山西打下去。攻下再多河北地盤,如果不破太原,就始終被完顏宗望給隔開,等於幫助完顏宗望擴張領土。
實質上快要變成軍閥的完顏宗翰,怎麼可能幹損己利人的事情?
金國內鬥,導致此次南侵戰略大錯誤!
按照朱銘最初定下的計劃,只要山西部隊守住太原,完顏宗翰的大軍就啥都幹不成,根本不需要像張廣道那樣硬碰硬。
金國這些貴族,太過狂妄自大了,內部一團糟還敢南下侵略大明。
完顏宗翰似乎已經忘了,他上次在山西佔領的城池,但凡是那種高大堅固的,都不是靠金兵的超強戰力來攻克。而是大宋朝廷把舊遼漢兵逼反,這些被安置在山西的舊遼漢兵,他們或是做內應,或是殺主將,最終才一次次奪取城池。
如果宋朝善待舊遼漢兵,如果宋將不欺壓舊遼漢兵,完顏宗翰連山西北部都難打下來!
就這些都不記得,完顏宗翰還想佔領整個山西?
在山西打仗,屬於塔防通關遊戲!
看着手裏的求援信,又回望夕陽下的壽陽城,完顏宗翰騎虎難下,對完顏婁室說:“你親率騎兵精銳,前去救援平定軍城。我繼續攻壽陽,打下這裏纔好做別的。”
確實如此,壽陽縣不拿下,大軍前往平定軍決戰就有危險,因爲地理情況實在對金兵太不利。
太原擋在西邊,壽陽卡在中間,金兵主力想前往平定,必須從太原北境路過,然後從壽陽北境路過,然後再翻越山嶺過去。
稍不注意,糧道就斷了!
當然,也可以從井陘呒Z,但那樣就得看完顏宗望的臉色。
入夜之後,完顏婁室帶着精銳騎兵,悄悄從東北方前去馳援平定軍。
張廣道下足了功夫,生怕自己兵少,除了留下郭藥師守城,其他部隊全都拉出去想跟金兵主力打決戰。
完顏宗翰倒好,居然敢隨意分兵,根本沒把張廣道放在眼裏。
這些金國貴族,似乎還在玩懷舊服。
他們遇到遼兵,遇到宋兵,遇到西夏兵,遇到叛亂的漢人、奚人、渤海人,一直都是這樣打的。敵人有好幾萬,他們一兩千騎兵就敢過去,然後還特麼總是能大獲全勝。
最典型的就是跟西夏在草原作戰,西夏部隊有三萬多,金國只有一千騎兵。金兵初次交戰就死傷兩三百,結果還能繼續誘敵拉扯,最終把三萬多西夏兵打得全線崩潰。
李寶作戰是瘋子?
金人作戰纔是瘋子!
正在強攻平定軍城的張廣道,做夢都沒有想到,天底下還有這樣的美事。
郭藥師卻不怎麼美,北面一段城牆,經過多次加固,還是被回回砲轟出口子。
不過還能守,由於加固夯土過多,被轟出來的口子是一道斜坡,而且還有亂七八糟的障礙物,守軍可以依託斜坡和障礙物繼續防守。
“父親,金人又來了。”
“你帶着老兄弟,親自去守那裏,城牆有失你提頭來見!”
“是!”
郭藥師拄着長槍立於城頭,他這麼拼命沒有複雜想法。
純粹是叛來叛去次數太多,他自己都膩歪了。既然朱太子信任他,張廣道也委以重任,那就豁出命去把壽陽守住。
大明肯定不會敗,這次扛過去了,未來就前程似澹�
第642章 王夜叉
當年韓信攻趙,即在榆關聚兵屯糧。
北宋滅亡北漢的同一年,便在榆關原址構築平定軍城,防備山西有人敢再度作亂。
軍城周圍,還有許多山寨堡壘,都被張廣道陸續拔掉。
比如東邊的柏井城,又叫柏井寨、百井寨、西天門,去年就被張廣道強行攻佔,切斷平定軍城與井陘的南面通道。
西北邊的黑砂嶺有寨堡,俗稱南天門,今年也給拔掉。
平定軍現在已是一座孤城,由於城牆太過堅固,回回砲騎臉砸了一個月,才只砸出幾道裂痕而已。
真正的收穫,是把城樓和箭樓砸塌了!
張廣道嘗試了多種辦法,最後還是仗着兵多,填平護城河一點點推進。用攻城器械掩護步兵前進,直接在城外幾十米遠,構築出兩道車陣防線,然後讓士兵和民夫壘築高臺。
築臺的過程中,城內守軍發現射箭不管用,還曾多次夜間殺出想破壞工事。
但車陣與高臺後方,始終有部隊輪流放防守,守軍根本無法突破防禦。
六十多處10米高臺,一點點在城外壘築起來。
每處高臺上方,架設起兩門木炮,對準幾十米外的城牆頂部。這種戰術自古就有,但以前都是架設投石車,並佈置弓箭手,只能對守軍進行有限的火力壓制。
平定守將叫完顏撒八,是完顏斡魯之子、完顏撒改之侄。
他見城外土臺越壘越高,早已下令拆掉全城門板,樹在女牆後面防箭,又搬來許多傢俱抵住門板做固定。
“你親自領兵守這一面!”完顏撒八對一個漢將說。
那漢將立即跪地領命:“小的便是死,也會死在這裏!”
“很好。”完顏撒八點頭微笑。
那漢將是遼國漢兒出身,名叫董才。
他先在易州率領流民起義,屢敗屢戰,從河北流竄到山西,把遼國的山西地盤攪成一鍋粥。
繼而投宋,被宋徽宗賜名趙詡,並攛掇宋徽宗伐遼。
宋徽宗把董才安置在山西,讓他繼續統領舊部。
但董才的軍糧被長期剋扣,他本人也被大宋官員歧視。士兵及家屬因爲朝廷賜地,並佔用大量山西糧賦,又跟山西本地人關係惡劣。
其實這些糧食,多被宋朝文官武將貪了。但山西百姓被收重稅,把怨氣都撒在董才身上,畢竟他們是外來者,且士兵因爲餓肚子軍紀不好。
從將官到士兵再到家屬,董才一部在山西受盡欺辱。
當金國殺來時,董才的部隊缺衣少食,麻溜轉身投靠完顏宗翰,並一路幫助金兵攻城略地。
在董纔看來,完顏宗翰纔是明主,從來沒虧待過自己,而且還對自己重用有加。而遼國、宋國都是混蛋,山西漢人也是混蛋,那大明新朝也必是混蛋。
一隊隊舊遼漢兒,跟隨董才駐守城牆,準備跟明軍再次惡戰。
他們都是些可憐人,被遼國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。一次次戰敗都不投降,被遼國招安也只是詐降,他們恨透了遼國朝廷,後來又恨透了宋國朝廷。
從始至終,他們都是爲了活着!
“轟轟轟轟!”
六十門木炮,在幾十米外的高臺上,對着城頭陸續發射石彈。
沒有用霰彈,而是一枚枚比拳頭略小的石彈。
大量用於防箭的門板被轟倒,有些門板甚至被擊碎,木頭碎片濺射到後面的士兵身上。
“啊,我的眼睛!”
“爹,爹……你脖子流血了!”
“……”
城牆之上,董才的士兵慘叫聲四起。
張廣道爲了隱藏實力,三百多門木炮造好之後,從來沒有拿出來戰鬥過。
敵人毫無防備!
董才的臉頰也被木屑濺到,出現一道狹長的血口子,他嘶聲大喊:“躲在女牆後面,都不要亂動!”
“轟轟轟!”
另外六十門木炮,緊跟着一起發射,這次填裝的卻是小石子霰彈。
一些驚慌亂跑的守軍,稀裏糊塗中彈。有的當場斃命,但也有很多隻被打得骨折受傷,木炮發射霰彈的威力還是太小。
連續兩輪射擊之後,木炮都在快速填彈,董才竟然趁此間隙,把麾下士卒給安撫住。
雖然依舊慌亂,但很快就沒人亂跑了,都小心躲在女牆後面,等待着接下來的城防戰。
這些傢伙,跟郭藥師舊部一樣,全都是九死餘生的百戰老兵。
姚平仲站在高臺上,用望遠鏡看得真切,對此完全無法理解,嘀咕道:“都是漢兒,怎這般爲金國賣命?降了大明纔有前途啊。”
又是兩輪炮擊,幾乎沒啥作用。
木炮打出的石彈,就算命中女牆,也很難把薄薄的女牆轟塌。守軍藏在女牆之後,只要不站起來,就完全不怕炮彈。
一輛輛攻城器械推出,雲梯、巢車、衝車、行女牆……從土臺後方緩緩推進,士兵藉助木炮的掩護,搬開自己設置的車陣防線,不疾不徐的朝城牆行去。
守軍被木炮壓制得難以抬頭,無法射火箭攻擊這些器械。
等木炮射擊停止,巢車已經漸漸接近。
巢車顧名思義,就像鳥巢一樣的小木屋。它被掛在比城牆還高的木杆上,弓箭手藏在木屋裏,對城頭守軍進行近距離壓制。
害怕誤傷友軍,木炮已不敢開炮,現在就靠巢車射箭。
“傳令,發火箭!”
董才一聲令下,守城的弓箭手開始找火盆。
大部分火盆都被炮彈砸翻,或者被倒下的木板砸翻,只有少數被拖到女牆之後。
零星火箭射出,卻無法將巢車引燃,因爲還蒙着一層皮,而火箭數量又太少。
“升梯!”
雲梯也像是戰車,下方有車廂和輪子。
士兵們藏在車廂裏,前方還有擋板,被輔兵們推着走,包括輔兵在內都有防箭設施。
還未挨着城牆,輔兵們開始轉動絞盤。
被摺疊起來的長梯,隨着絞盤轉動,一點一點的朝城牆扣過去,鐵鉤狠狠抓在牆頭上。
這種雲梯坡度很小,不怕滾油金汁,兩側還有豎起的木頭,防止檑木順勢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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