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林沖,你帶兵跟上去,其餘部隊隨後接應!”白祺下令道。
外頭打得熱鬧,尹明道卻是帶兵衝向皇宮,對所剩無幾的皇城侍衛喊道:“快快開城,外面有人叛亂,我要帶兵保護皇后與皇子!”
國舅爺親至,皇城侍衛不疑有他,慌慌張張把宮門打開。
尹明道卻是衝進去便動手,殺散皇城侍衛之後,又去保護姐姐、抓捕皇子。
尹氏聽到動靜,派人去請鍾子儀,把二皇子叫到自己身邊。
看到尹明道帶兵殺入,鍾子儀驚恐轉身看向繼母:“母后竟也要投敵嗎?”
尹氏表情平靜道:“你們不奪走李合戎的兵權,這長沙城還能守一守。李合戎被軟禁,將士離心離德,如何能夠齊心守城?皇兒,降了吧。你年幼無知,或許還能保得性命。”
鍾子儀哭泣道:“皇叔誤我,我早說過不該抓捕李將軍!”
尹明道帶着皇后與皇子,前往外城勒令各處守軍投降,那些還在抵抗的楚軍紛紛放下兵器。
只剩鍾緒還在帶兵廝殺,但也被堵在城牆上難以爲繼。
“轟隆隆!”
天空又響起雷聲,這次只下了陣雨,很快太陽便鑽出來。
鍾緒沒有熬過這一場陣雨,在雨水當中被亂槍戳死。
四面城門大開,明軍一批批湧進去接管長沙。
……
衡陽。
在接到長沙急報的次日,鐘相就冒雨帶兵出城決戰。
城外遍地泥濘,一些稻田裏積水很深,連一處適合打仗的開闊戰場都找不出來。
聯軍這邊,怎麼可能應戰?
鐘相強攻聯軍營寨,第一天就損失慘重,狼狽退回城內舔傷口。
當晚,聯軍將領開會。
李珙現在很給曹成面子,開口就說:“曹將軍是宿將,肯定已經猜到了,鐘相後方多半遇到急情。”
曹成被這話提醒,瞬間思路清晰:“定是長沙被圍,蜀國公那邊接連大勝。否則的話,鐘相怎會急於決戰?現在路不好走,一腳踩進稀泥都難拔出來,緊實地面走上去也打滑,身上盔甲越多就越難行動。僞楚將士的盔甲比我們好,這時打仗是他們喫虧啊!”
楊再興說:“那就守營不出,拖也把鐘相給拖死!”
“鐘相會不會跑?留下一部守衡陽,帶着大部救援長沙?”唐大年說出自己的想法。
楊再興說道:“湘江水漲,流得很急。就算一直不下雨,也要再過兩三日才易行船,他想走也是兩三天以後的事情。”
“不管他走不走,我們先守住營寨再說。”曹成拍板道。
李珙跟哄小孩子似的,點頭說:“曹將軍所言極是。”
卻說衡陽城內,鐘相出戰時淋了一陣雨,心裏又擔心長沙那邊的情況,他越想越氣直至大半夜才睡着。
次日都半上午了,鐘相還沒起牀,親兵只能在門外提醒。
喊了好幾次,鐘相終於答應:“扶我起來!”
一聽聲音就不對,嗓子都啞了,親兵連忙推門進去。
鐘相正發着高燒,囑咐親兵說:“把謝聖公叫來,不可讓別人曉得我生病,連郎中也不要找來。”
謝保義很快前來參拜,見到鐘相的樣子大驚失色:“老爺,這可不是生病的時候!”
“唉,年紀大了,這些日子心力交瘁,昨日又淋了一場雨,”鐘相靠在牀頭說,“長沙多半要失守,大楚可能沒了。”
謝保義說:“長沙有李合戎在,堅守兩三個月都不成問題。”
鐘相說道:“敵軍兵臨城下,鍾緒把李合戎的兵權給奪了。”
“什麼?”謝保義驚得大叫起來。
“這蠢貨,簡直糊塗透頂,”鐘相無奈道,“我讓李合戎總領長沙防禦,就是害怕有人胡來,沒成想鍾緒膽子那般大,竟敢誘捕李合戎將其軟禁。天要亡楚,如之奈何?”
謝保義呆立當場,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鐘相說道:“我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謝保義說:“老爺吩咐便是。”
“伱的妻兒老小都在長沙,本不該讓你棄家人不顧,”鐘相說道,“但別人我不放心,只能拜託你來做。北面沒有敵軍營寨,你今晚入夜之後,帶着太子摸黑逃走,找個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。別想着報仇,也不要起兵造反,讓太子尋個村婦成婚,好歹把我鍾家香火延續下去。”
“臣若走了,老爺又生病,這衡陽怎辦?”謝保義問。
鐘相說道:“三日之後,我會投降。這三日之內,你帶着太子,能走多遠是多遠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謝保義眼含熱淚。
這眼淚,既是爲鐘相和大楚流的,也是爲自己妻兒老小流的,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家人了。
當夜,謝保義腰纏金銀,帶着痛哭一場的鐘子昂懸筐離城,對守城士卒說是要去長沙搬援兵。
他們兩個,就此消失於世間。
鐘相挺着高燒不醫治,全程都沒有叫醫生,竟然真的自己扛過去。
到第三日時,只剩下咳嗽等症狀。
他把袑⒍冀衼恚瑖诟赖溃骸伴L沙多半已沒了,你們跟隨我征戰四年,也沒享受到什麼富貴。如今窮途末路,且開城降敵吧。但不能向城外之人投降,他們那些人軍紀不嚴,進城以後肯定劫掠濫殺。明軍的軍紀是極好的,給城外那些混賬說,讓明國的蜀國公親自過來收下衡陽城。”
“陛下!”
袑R刷刷跪倒,還有人在大聲痛哭。
鐘相搖頭:“你們的家小,大都在長沙,早點投降或許還能保住。且都退下,讓我獨自靜一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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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相無奈揮手,鬧了好半天,屋裏才只剩他一人。
鐘相提筆寫下遺言,無非是請白祺善待投降將士,善待楚國境內的百姓。
寫完之後,又用信封裝好,端端正正放在桌上。
鐘相握着刀柄,有些留戀這大好人間。猶豫多時,終於拔刀橫頸,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直至親兵端來飯菜,喊了好幾聲沒有答應,這才推門進來看情況。
“陛下……”
衡陽城內,全軍素縞。
剩下的將士死守城池,堅決不向城外聯軍投降,而是等着白祺親自帶兵過來接收。
第616章 趙鼎外放
白祺還未拿下長沙,趙鼎就已經來到岳陽,同行的還有大量官員。
雖然湖南人口銳減,建省似乎有點勉強,但正因爲人口不足、亟待開發,朝廷才設立湖南省加快其發展。
開封府尹趙鼎,被調來做第一任湖南左布政使。
等他任滿回京,極有可能升爲某部尚書,或者是吏、戶兩部左侍郎。
“朝廷很快要發公文下來,”趙鼎說道,“湖北省會遷去襄陽,湖南省會定爲長沙,兩省脣齒相依須多交流。”
湖北左布政使李光說:“這是當然,荊江與洞庭湖的水利,當兩省共同協作方可。”
趙鼎問道:“今年湖北糧食可還充足?”
李光搖頭:“都調來供應軍糧了,各府剩下的已不多。如今湖南百廢待興,稻子又肯定歉收,恐怕得從四川呒Z過來。”
“不拘粗糧細糧,支移一萬石如何?”趙鼎開始打秋風。
李光有點不想給糧食,畢竟征討鐘相時已出糧頗多,湖北也要存點糧食以防萬一啊。他也沒當面拒絕,只說道:“閣下可先奏明朝廷,湖北若接到戶部公文必定給糧。”
“如此就多謝了。”趙鼎連忙作揖。
戶部公文發給湖北,李光定然哭窮拖延,估計最後還得打折扣,能調咚奈迩胶弦咽菢O限。
四川支援的份額已經定下,五萬石稻穀、五萬石玉米,今年之內會全部叩胶线@邊。
湖南、湖北兩省,是全面實行攤丁入畝的示範省。
湖北的士紳地主實力不強,湖南又被鐘相給洗過一遍,全面攤丁入畝的阻力不大。
說實話,攤丁入畝這個政策,優點和缺點都非常明顯,朱國祥、朱銘也不知今後會搞成啥樣。
優點就不提了,缺點是地主把丁役成本轉嫁給佃戶。而地方官府可能會攤丁入畝之後,再搞苛捐變相徵收丁役錢,或者乾脆直接徵發丁役,等於是重複收取人頭稅。
這並非杞人憂天,清朝就是這樣的,攤丁入畝並未減輕農民負擔,只是讓中央朝廷增加稅收而已。
朱國祥、朱銘能做的,就是把攤入田畝的丁役錢,多留一些給各級地方財政,否則就等於逼地方官重複收稅。這跟朱元璋把官員俸祿定得極低一樣,當官的不貪連喫飯都成問題。
趙鼎說道:“冒昧問一句,重新劃界之後的湖北,按照新法有多少戶口?”
“八十多萬戶,二百三十多萬口,”李光嘆息道,“還有很多是軍人,隨時可能遷走,今年就遷走了一批。”
湖北安置了大量軍人和流民,青壯年比例很高,每戶的人口並不多。
趙鼎嘀咕道:“兵災之後,看來湖南頂多有三四十萬戶。”
宋代的戶與口比例,基本都是1:2左右。
這個“口”,特指丁口,也就是要服差役、徭役、兵役之人。
湖南湖北既然搞攤丁入畝,就不會再計算丁口,而是直接統計人口。並且,十五歲以下不計,年滿十五歲才上戶口。
另外還有一項變革,官戶與民戶合而爲一,今後不再區別統計。
坊郭戶、鄉村戶的算法保留,即城市戶口和農村戶口。但徵稅方法需要調整,城市戶口按房產面積收稅,農村戶口按田產面積收稅,不再區分一二三四五等戶,也不再區分主戶與客戶。
因爲戶等和主客戶劃分,有太多漏洞可鑽,比瞞報房產、田產的花樣更多。
之前湖南是由李光代管的,趙鼎向他詢問了許多情況。
下一步,趙鼎還要給江西布政使寫信,先把雙方的私人交情建立起來。
他今年的任務是維護湖南穩定,別讓老百姓餓肚子造反。明年就開始頒佈移民政策,主要向江西吸納移民,荒地開墾滿三年就給田契。
江西人多地少,人口多到爆炸,正好可以填補湖南人口空缺。
等漢族人口充實起來,再來解決瑤族、侗族、苗族問題。
山裏的少數民族是不用交稅的,但有許多少數民族搬到山外,還有許多漢人自稱少數民族。那些靠近漢人聚居地的各族百姓,其實已經習慣了被宋朝收稅,但遇到災年或賦稅過重又經常抗稅造反。
得把握一個度,官方確定好收稅標準,不能像趙宋官吏那樣胡亂徵收——那些傢伙徵走的少數民族賦稅,大部分都裝進了私人腰包!
對了,還得跟蜀國公搞好關係。
鐘相覆滅之後,大量摩尼教徒仍在,白祺需要以國公爺身份,領兵在長沙坐鎮至少三年。
……
萍鄉。
被打殘的江西北路軍,分批返回南昌整編,還得計算傷亡撫卹金。
宋徽宗目送最後一批軍隊離開,暗自嘀咕道:“這鐘相也太不經打了,才三四個月就覆滅,枉我還覺得他是一號人物。”
“唉,這仗總算打完了!”縣令謝澤一聲嘆息。
宋徽宗連忙道:“大明天兵,無往不勝。鐘相之流,跳樑小醜耳。”
謝澤搖搖頭,轉身回縣衙去,他這幾個月累得夠嗆。
走了幾步,謝澤又回頭說:“終得一日清閒,且到縣衙與吾共飲。”
宋徽宗連忙跟上,陪縣令喝酒去了。
兩人以前見過面的,謝澤是宣和三年進士,出自宋徽宗在開封主持的最後一屆殿試。
但謝澤的進士排名比較靠後,根本就看不清皇帝長啥樣。在京候缺一年,謝澤就外放潁昌客館使,相當於許昌市賓館總經理,就再也沒跟皇帝碰到過。
朱銘提兵北上之時,潁昌農民趁機起事,把出城官員殺了一堆。
謝澤留在城內安排接待事宜,正好躲過那一劫。雖然朱銘沒住進賓館,但潁昌所剩官員不多,謝澤還是忙前忙後漏了臉,如今總算在新朝撈到個縣令職務。
謝澤還有個兄弟叫謝洪,二人同科進士。
如果換作謝洪在萍鄉,肯定一眼就把宋徽宗認出來。因爲謝洪是進士前二十名,聞喜宴上距離皇帝很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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