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趙栩高高興興去打報告,得到許可之後,又找攤主借來紙筆。他讓趙構填好兩首詞,身邊有一個軍士跟着,直奔樊樓、潘樓而去。
這兩首詞共賣了十五貫,趙栩回來拿出四貫錢,遞給趙構說道:“三哥的名氣大,又是許多富人搏買,自能賣出好幾十貫錢。九弟你書法詞作俱佳,可終究沒三哥那般名氣,私下悄悄買賣更是抬不起價。愚兄好說歹說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兩闋詞也就賣八貫而已。”
“夠了,夠了,多謝七哥,”趙構喜滋滋把錢揣懷裏,忍不住說,“要不七哥再跑一趟,看還能不能再賣出幾闋?”
趙栩悄悄指着軍士:“剛纔那位軍爺,隨俺走了不少路,已是頗不耐煩了。給他銀錢也不要,今日恐再難隨意亂走,否則必惹惱這位軍爺。”
趙構感慨:“卻是可惜了。”
腥死^續逛燈市,趙構越想越不對勁,總感覺趙栩那廝喫了回扣。
來到州橋附近,卻見人們不去觀燈,而是裏裏外外圍成一圈看熱鬧。
趙構也想往裏蹭,又始終擠不進去。
忽地一羣兵馬司的警察跑來,粗暴推開圍觀羣校I頭軍差喝道:“哪個在鬧事?”
一個攤主揪住小商人:“軍爺,這人用假錢,快快抓他下獄!”
那小商人卻是外地來的,連忙大喊冤枉,解釋說:“俺是宛亭縣來的,咝┴浳飦頄|京,趁着元宵想賺幾個小錢。俺們那邊用銀元的不多,也不曉得怎樣辨認真假。這銀元是俺賣貨得來的,真不曉得它是假錢啊!”
領頭軍差奪過銀元,吹氣之後放到耳邊聆聽,反覆聽了幾次說:“這錢是假的,且跟俺回兵馬司。不要害怕,只要老實供述,肯定不拿你怎樣。近幾日發現許多假錢,聽說官家生氣得很,你若立功還能領賞!”
“俺一定如實供述,這假錢真不是俺造的!”那小商人越說越慌。
假幣自古有之,就連碎銀子都能造假,宋代的交子和會子也有大量假鈔。
金銀元已在東京發行半年,雖然摻了許多雜質進去,不如傳統銀鋌那麼純粹。但由於製作精美且由朝廷提供,立即就受到富人的追捧,紛紛拿去儲存在地窖裏。
幸好朝廷早有準備,並未在全國大面積發行,只在開封、洛陽、長安、漢中、成都進行試點。
全國各大鑄幣廠全力鑄造,富人們這個月儲藏一批,下個月朝廷又發行更多。
礙於交通咻敳槐悖涍^長達半年的持續發行,幾大城市的收藏新錢之風終於緩解。
漸漸的,由於銀元發行量比較大,市面流通的銀元也變得多起來——金元依舊無法流通,無論發行多少,都進了富戶的地窖。
可流通量有了,假銀元也隨之出現了。
從元旦至今,半個月時間已抓捕上百人,刑部、大理寺、開封府還聯手成立專案組。
朱國祥沒說什麼,太子卻已表態,製作和出貨之人,主犯皆夷三族,從犯抄家流放西北!
說實話,案子審起來有點困難。
追溯假幣來源的時候,經常是甲供述出乙,乙卻矢口否認自己用過假錢。就算乙承認了,供述出丙或丁,後面兩人也不願承認。
難以辨別誰在胡亂攀咬,又或者誰是真不記得了。
現在,已經開始嚴刑拷打了,甚至有嫌犯被活活打死。
皇室也在城樓上觀燈,朱國祥還朝着百姓隔空招手,引來一陣陣官家和萬歲呼喊聲。
朱銘抱着女兒朱襄,有人跑到城下彙報。
很快白勝來到朱銘身邊:“殿下,假銀元的案子有眉目了,多人指認自己的假錢來自‘棗王家金銀鋪’。兵馬司昨日查封了這家鋪子,他們知道是死罪,不論怎樣拷打都不承認。今日又將金銀鋪夥計分開審問,說第一個供述罪行的,不但可以免罪,而且還能受賞,很快就有六個夥計如實供述。”
朱銘冷笑,有些人真是活膩了。
白勝繼續說:“那六個夥計知道得不多,也不曉得造假錢的窩點在何處。他們只曉得是在城外,每日讓夥計進進出出,分批把假銀元帶進城裏。給他們假銀元的,是城郊‘魏家銀鋪’。這城內外兩家銀鋪,在舊宋都有做交引生意,咱大明新朝卻沒給他們這些生意做。”
朱銘問道:“魏家銀鋪的人抓到了嗎?”
白勝說道:“魏家人昨夜已逃了,只剩些傭人夥計還在,如今正在加緊審問。”
那就是隻查到兩家出貨的,其中一家還聞風跑了,真正的製造假幣者依舊不知道是誰。
既然他們做過交引生意,那肯定牽扯到前朝權貴。
明代有開中法,宋代也有入中制度。
既邊疆的軍糧等物資,全靠廂軍咻斕闊妒枪膭钌藤Z來幫忙。
不管伱是哪裏的商賈,只要把邊軍急需的物資,叩街付ǖ攸c即可拿到“交引”。
商賈獲得“交引”之後,就能在京城榷貨務換取真金白銀、稀缺商品或茶鹽鈔引。
榷貨務爲了防止冒名領取或交引造假,就讓京城有實力背景的商鋪,給這些入中商賈做擔保。
京城商鋪,憑啥給入中商賈做擔保?
當然是有利可圖!
漸漸的,交引、茶引、鹽引、鈔引……這些有價憑證,全都被玩成了期貨,邊軍糧草反而很少有人真去咻斄恕�
宋代的交引生意,大部分都是讓金銀鋪來做,變成一個個期貨交易中心。
如今大明新朝建立,鹽引和茶引制度還在實行,但一切都按規矩來,打破了權貴的中間商環節,交引制度更是暫時被取消。
那些城內外的金銀鋪,失去了最賺錢的業務,居然鋌而走險給假幣散貨!
第582章 太子玩真的?
大理寺獄。
這裏除了關押官員之外,還負責關押朝廷要犯,以及在京畿鬧得挺大的犯人。
王褒今年已五十多歲,由於保養得很好,居然頗有帥氣大叔的味道。
可惜,已被打得血肉模糊。
大理寺卿陳直方親自提審,進來就聞到那血腥味,忍不住皺眉捂鼻:“你那幾個兒子,三子的身體最虛,已被活活打死了。長子還算得強壯,全身肉綻見骨居然還在喘氣。次子最是荒唐,竟然胡亂攀咬,害得大理寺一口氣抓了數百人……”
下面的人辦事太急,已等不得疲勞審訊,用了最傳統的逼供方式。
王褒本來心如死灰,聽了這番話不禁抬頭,有氣無力道:“他們真不曉得,便是打死也問不出什麼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陳直方說道,“你家的夥計,已經供出了魏家銀鋪。”
王褒頓時徹底喪氣,嘆息道:“他們怎就不曉得,咬死不說還能保住家人,一旦招供就要全家陪葬啊?”
“講吧!”
陳直方說道:“太子剛纔派人傳話,伱若能在一個時辰內,供出是誰造了那些假銀元,就可赦免你的妻族死罪。如果你供述得快,造假錢者還沒來得及逃,還可酌情赦免你母族的死罪!”(三族另有父母、兄弟、妻子,或者父、子、孫之說,但這裏採用殺戮最重的父、母、妻三族。)
王褒兩眼無神看着前方,反正是要被滅族,夷一族跟夷三族有什麼區別?
王褒喃喃自語:“新朝之法太過酷烈,俺心裏不服。”
陳直方冷笑:“你曉得酷烈還敢犯?”
放在宋代,這種事兒哪裏夠得上誅族?都是隻懲罰犯罪者本人。
不論錢幣真假優劣,私鑄者斬首棄市(後改爲絞刑)。
攜帶銅錢出境者,超過五貫就判絞刑。
而像王褒這種傳播假幣的,最多也就判處流放三千里,犯罪情節較輕者甚至只需坐牢一年。
雖然大明新朝剛剛發行銀元時,已連續半年反覆張貼告示,說私造、傳播假銀元要被誅族,但王褒總是抱着僥倖心理。
他覺得這種嚴酷法律太扯淡了,肯定不會真正執行。
就算自己被抓了,只要好生咦饕环烙嬤B流放罪都能免除。
卻沒想到,太子爺居然玩真的!
前些天,五城兵馬司因爲假幣四處抓人,王褒就意識到可能完蛋了,只能寄希望於“供貨方”神通廣大。
“高家。”王褒猛地來一句。
陳直方瞳孔一縮:“哪個高家?”
王褒說道:“開封高氏。”
“那還好……”陳直方猛地鬆了一口氣,他很害怕是剛剛去世的高景山家族。
王褒詳細說道:“高世則雖然跟隨前朝太上皇去了杭州,但除了他以外,高家已幾十年沒出過大官,新朝清算時並沒有被牽連。新朝又有副宰相可攀親戚,自家還開着金銀鋪,當然能夠繼續享受富貴。高家開枝散葉太多,小輩都是一些紈絝,又沒了交引的生意,便想着鑄造一些銀元。”
“他怎麼造出來的?”陳直方問道。
王褒說道:“虢州有七處銀坑,新朝設了靈寶監專造銀元。高世作的侄子,以前提舉朱陽銀場,就近調去靈寶監做了小管事。怎樣造出銀元,可能是此人透露的。”
……
陳直方並非什麼酷吏,他實在不想沾上誅族的案子。
但太子有令,不幹也得幹。
此君年紀也不小了,當初跟蘇軾是忘年交,蘇東坡還專門給陳直方的小妾寫過一首詞。(《江神子·玉人家在鳳凰山》。)
就因爲這首詞,陳直方被斥爲“蘇黨”,在宋徽宗一朝遭受打壓。
朱銘提兵北上之際,陳直方麻溜開城投降,盡心幫忙籌措後勤物資。
因爲他名望足夠,資歷也深厚,而且官聲不算壞,又與張根有私交,因此論功行賞做了大理寺少卿。幾個月前官員調整,他又原地升爲大理寺卿。
陳直方非常清楚的知道,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過渡。
他年紀也不小了,再幹幾年就得退休,大理寺真正有話語權的是二把手(朱國祥的弟子)。
一路坐車前往東宮覲見,陳直方把最新調查結果上報:“王家和魏家,都說私造銀元者是高世作。但究竟私造錢幣的窩點在何處,他們也不太清楚。五城兵馬司已經派兵抓捕高氏族人,估計要明天纔能有一個結果。”
朱銘眉頭一皺,他才答應高景山不久,沒想到開封高氏就搞出這麼大動靜。
朱銘問道:“這王家和魏家是什麼來頭?”
陳直方說道:“京畿有三個王家,一是舊宋開國功臣王饒之後,王饒的女兒還做過宋太祖的皇后。一個是宋初名臣王佑的後人,他們這支稱爲三槐堂王氏。一個是舊宋宰相王珪之後,他們這支來自成都。”
“這次被抓的王家,是王饒的後代。雖然沒再出什麼大官,也沒再出什麼皇后,但多與舊宋宗室聯姻。王家開設金銀鋪已上百年,靠着做交引擔保賺得盆滿銤M。不過他們賺的錢,還要拿出來分給權貴。”
“魏家卻沒有那般顯赫祖宗,但有女兒嫁給宋太宗第四子做側室,生意便做得愈發紅火起來。此後多與趙宋宗室結親,同樣沾了些交引生意。”
朱銘感慨:“前朝權貴,還是殺得太少啊!”
陳直方聽得渾身一顫,他很想勸諫太子少殺人,卻又害怕自己也沾上一身騷。
……
高世則在杭州被李寶的兵抓住,很快就被押赴京城。
當初南下的時候,還以爲很快就回來,因此他連家人都沒帶。去了杭州,臨時娶一房小妾,居然又生下個兒子。
幸虧高景山在重病時幫忙求情,高世則竟被特赦出獄,這讓他覺得新朝也不錯。
高世則沒啥本事可言,甚至不太會阿諛奉承。
他能受到宋徽宗賞識,一是因爲有表弟的身份,二是他衷心且老實本分。
現在改朝換代,既然自己被特赦,高世則決定啥都不管,下半輩子做一個富家翁即可。
“兄長,禍事了!”弟弟高世作飛奔闖入,身後還有兩個奴僕在追趕。
高世則極爲不高興,責備道:“你怎不打個招呼,就闖進俺的內宅?”
高世作焦急道:“都這個時候了,哪來顧得上內宅外宅?俺家大禍臨頭,還請兄長去老太師家裏求求情!”
老太師就是剛剛去世的高景山。
高世則依舊一頭霧水:“到底發生何事,你倒是快說啊!”
高世作解釋道:“王家和魏家,因爲假銀元之事,已經被五城兵馬司抓了。他們兩家的銀元,是……是俺造的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
高世則嚇得跳起來,指着弟弟破口大罵:“俺剛從大獄裏出來,你又要把俺給弄進去!”
高世作哭喪着臉:“只蹲大獄便好了,這次恐會被夷三族。俺以爲朝廷只是嚇唬,可如今這陣仗,估計太子要來真的。”
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高世則一屁股坐下,整個人彷彿失去魂魄。
高士作埋怨道:“新朝法令太過酷烈,若是放在前朝,頂了天也就一人砍頭,隨便找個替死鬼便能糊弄過去。私造錢幣而已,那用得着夷三族?”
這是真話,交子還沒作廢時,多少權貴暗中參與私造啊,一直到交子信譽崩潰也沒人受罰。
在高士作的認知當中,此類大案是可以用替罪羊來糊弄的。
如果知道真會被夷族,打死他也不敢這麼幹!
“兄長,你快去老太師家求情吧,說不定還有迴轉餘地。”高士作哀求道。
高世則問:“你怎不去?”
高士作說:“俺去過了,根本不讓進門。聽聞老太師臨死前,告誡子孫不與我開封高氏來往。老太師也真是的,明明給咱高家求過情,卻又讓子孫不得再來往,也不曉得他到底怎想的。便是俺去弔喪,送的貴禮也退了,只留下幾樣尋常物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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