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45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混亂之中,一艘海舶從杭州駛來,數百明軍在澉浦鎮登陸。

  “不準搶掠,各回各家,違者格殺勿論!”

  李寶也是有長進的,經歷過兩淮的混亂,現在他已經成熟許多。

  在攻入杭州之後,不但立即維持城內外治安,還分兵回來迅速接管澉浦鎮。

  那些水師官兵抓住曹洸、蔡彥臣二人,剛把船上財貨搬到岸邊,都還沒來得及分贓,就見大明軍隊火速抵達。

  領頭軍官連忙去迎接:“末將馮鳴夏,攜麾下將士歸正。我等皆杭州人,苦那昏君久矣,今已抓捕兩個狗官全家,正欲前往杭州獻給天兵!”

  “很好,伱們隨我去鎮上,先接收各處官衙。”說話的卻是個文官。

  李寶爲了快速安定東南,從長江北岸各府縣,臨時抽調二百多官吏隨軍。爲了避嫌且沒有足夠精力,他直接給各地主官寫信,讓各府縣自己選送官吏,級別從曹官、主簿到貼司皆有。

  此刻負責接收澉浦鎮的,便是來自淮南的一個押司。

  這人將臨時擔任鎮監,直至朝廷派來正式官員,或者乾脆給他原地轉正。

  在數百明軍的武力震懾下,剛剛歸附的降將馮鳴夏,帶着部隊跟隨新官去平息混亂。同時又分出船隻,去通知那些海商可以回來了。

  ……蒲麻勿坐船重新回到港口,僅短短一個小時,這裏又恢復安定。

  除了地上的血跡,看不出剛纔發生過暴亂。

  他問自己聘請的翻譯:“剛纔是有叛軍攻城嗎?秦國(中國)皇帝怎麼樣了?”

  翻譯也不是太明白,於是跑去打聽,回來對蒲麻勿說:“杭州已被攻陷,皇帝可能被殺死了。”

  蒲麻勿一臉震驚:“皇帝死了?我的禮物白送了?”

  翻譯嘆息說:“肯定白送了。”

  蒲麻勿是一個大食商人,這裏的“大食”屬於泛稱,其實他來自於塞爾柱帝國。

  其本名爲:阿布·穆罕默德。

  宋人喜在姓氏前面加“阿”,比如阿張、阿王、阿林。

  而大食商人的名字,前面的音節多爲阿布、阿里。

  於是,阿布就變成蒲姓,阿里就變成李姓。

  大食商人主要在廣東、福建貿易,爲了獲取長久貿易地位,經常會給官員甚至是皇帝送禮。

  並且出手極爲大方,消息也特別靈通。

  當年宋真宗封禪泰山,大食商人就迅速反應,從廣州獻上一尺多長的玉圭。還說是自己的五世祖,從西方先知那裏所得,一直謹慎保管至今,聽聞中國皇帝要封禪趕緊送來。

  蒲麻勿以前在福建貿易,那裏的競爭太激烈了,於是想着來更北邊。

  他從翻譯那裏得知,中國皇帝南下杭州狩獵,住在杭州城的行宮裏面。蒲麻勿趕緊駕船至此,給宋徽宗送去大量禮物,立即獲得杭州市舶司的重視,官員甚至安排專門的牙行爲其聯絡買賣。

  蒲麻勿問道:“秦國皇帝不是到杭州狩獵的嗎?怎麼會被叛軍殺死?”

  翻譯只得實話實說:“皇帝被叛軍嚇得逃跑,爲了皇帝的面子,就會對外宣稱逃跑是出去狩獵。秦國的都城在北方,那裏已經被叛軍攻佔,現在叛軍又追殺到了杭州。以後不能再稱叛軍,他們的首領是秦國的新皇帝。或許,你需要重新送禮。如果不送禮也行,但肯定無法獲得優待。”

  蒲麻勿的貨物早已賣掉,他還支付了頭款,從杭州購買中國貨物。

  那些中國貨物就堆放在倉庫裏,其中一些連尾款都結了,只需搬上船等待季風和洋流。

  他帶着夥計和翻譯,試圖拿回自己的貨物。

  已經被亂民搶走一些,剩下的全部封存。當蒲麻勿拿出證據之後,他第二天就獲得剩餘貨物的所有權。

  蒲麻勿在日記中寫道:“秦國有了新的稱呼,以前叫宋,現在叫明。叫宋的秦國,官員是腐敗的,總會想盡辦法盤剝外國商人。而叫明的秦國,官員卻極爲清廉和高效。剛剛經歷戰爭,我的貨物被扣押,他們完全可以拒絕交出,但我依舊拿回了那些貨物……讚美偉大的秦國新皇帝!”

  宋代的官員,真就腐敗且膽大包天。

  朱銘剛考上進士那會兒,有大食商人在廣西沿海交易,並且帶着部分高端貨物(極品香料),打算前往東京覲見皇帝並搞朝貢貿易。

  橫州士曹官員蔡蒙休,負責陪同大食商人進京,半路上故意拖延時間,逼迫對方賠本把貨賣給自己。

  那些香料,可是在市舶司掛了號的朝貢品,當官的連番邦貢品都敢強買私吞。

  拿回貨物之後,蒲麻勿請求面見李寶。他帶着翻譯和兩個隨從,小心翼翼來到杭州,卻見這裏的商業有些蕭條,杭州城外的內河商船已經逃走很多。

  城門口,許多百姓正扎堆看告示。

  翻譯也跑去看了,回來說道:“攻下杭州的秦國將軍叫李寶,他安撫恐懼戰爭的百姓,通知逃走的人趕緊回來,承諾不會殺死任何無辜者。閣下送禮的那個皇帝,並沒有被殺死,而是趁亂逃走了。只要誰抓住了他,就能賞賜官位和金錢。”

  蒲麻勿來到城門口排隊,進城搜檢非常嚴格,他帶的禮物被翻遍了,才終於被允許進城。

  街道上,不時有士兵巡邏,但並不騷擾百姓。

  但絕非那麼和睦,蒲麻勿很快看到一隊士兵,虎狼似的衝進一處大宅,抓捕房子的主人並查封財物。

  翻譯忙去打聽,回來對他說:“這是宋皇帝的大臣宅邸,昨天趁亂逃走了一些,但還有人沒來得及逃跑,並且宅子裏的錢財也沒帶走。宋皇帝的行宮也被查封了,但李將軍不在杭州,有人看到他帶兵出城了。”

  “他是率領軍隊去抓宋皇帝嗎?”蒲麻勿問道。

  翻譯猜測道:“可能是的,抓到宋皇帝有大功。”

  李寶當然不是在追捕宋徽宗,搜山檢海哪有那麼容易?

  他是留下一部分軍隊駐守杭州,然後兵分兩路北上,去瓦解東南小朝廷的長江防線。

  一路沿江南吆颖鄙希比欀荩ㄦ偨┒ァ�

  一路往西北進發,直取太平州(當塗)。

  拿下這兩處戰略要地,再東西對進夾攻江寧(南京)。

  宋徽宗的江防都是在防北面,李寶卻帶兵從背後殺出,沿途基本沒遇到啥抵抗,反而部隊數量越打越多。

  當李寶親率大軍接近丹陽時,不但丹陽縣令開城投降,更遠的潤州(鎮江)守將也聞風而逃。

  正在宜興剿俚牟特瑒偨遄艢⑺乐靹抑畽C,把那些起義軍給招安,突然就聽說杭州沒了,而且大明軍隊已逼近丹陽。

  “完了,萬事休矣……”蔡攸精神恍惚看着南邊。

  他的妻兒全在杭州,估計已被明軍俘虜,從東京帶來的財貨也肯定沒了。

  直接逃跑恐有危險,說不定就走漏風聲,被剛招安的起義軍給抓住。

  蔡攸決定打感情牌,把起義軍首領們叫來,對這些人說:“想必你們都知道了,明軍攻佔了杭州,大宋朝廷大勢已去。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我不能背棄舊主降明。爾等作亂原非本意,皆被朱勔父子所逼。如今朱勔父子已被我殺死,你們可以就地解散回家爲民,亦可領軍去投靠大明朝廷。抓了我,能去新朝領賞,諸君且動手吧。”

  起義軍首領們面面相覷,他們對蔡攸印象極佳。

  因爲蔡攸殺了朱勔父子,而且招安之後也不爲難他們,現在更是給他們指明去路。

  腥松套h之後,決定把蔡攸給放走,然後帶着部隊去投靠李寶。

  蔡攸走出大門時,雙腿都在發抖,總算是把那些傢伙給糊弄住了。

  這廝早已準備好船隻,帶着幾個親隨就跑路。

  而蔡攸離開之後,起義軍卻沒立即走,他們拿起武器衝向蔡攸的軍營!

  軍營裏全是朱勔的私兵,臭名昭著,人人恨不得食其肉。

第558章 梁師成的結局

  潤州(鎮江)。

  李寶翻看着從杭州送來的查抄物資清單,問道:“沿途州縣沒生大亂吧?”

  負責送達文書的軍官說:“杭州、秀州、蘇州、常州皆井然有序,無錫雖出了點亂子,但並無什麼大礙。吳江縣那邊……”

  “吳江縣怎麼了?”李寶問道。

  軍官說道:“吳江縣有摩尼教餘黨起事,也不知怎想的,竟不歸順大明,而是打着方臘旗號。這些摩尼教徒在鄉下虐殺劣紳,郭縣令親自去招撫,差點也被他們所殺,而且還圍困縣城。屯駐蘇州的季營長,領三百兵火速救援,總算是將這些亂民給擊潰。但其頭目逃了幾個,如今還在四處搜捕。”

  “他孃的又是摩尼教!”李寶頭疼道。

  他也害怕被朱銘追責,所以這次帶來的,除了六千夔州嫡系,就是一千重甲侍衛。

  至於在崇明島招募的一千沙民,李寶始終拴在身邊,不敢讓這些新兵亂跑。

  他進兵速度實在太快,只能分出少量嫡系,駐守沿途的州城。縣城則讓隨行文官接管,以本地弓手和廂兵維持治安。

  那個大食商人,之所以能拿回貨物,是因爲李寶特別吩咐,一定要維持港口秩序,儘快恢復那裏的海上貿易。

  澉浦鎮的海商,李寶留着有大用,因此派了五百夔州嫡系去接管,再三強調不能出任何問題。

  “將軍,宜興縣有八千義軍來投,如今已在常州城外聽候調遣。他們兩個月前就舉事了,後被殺了朱勔的蔡攸招安。”

  “讓他們立即來潤州,沿途不可劫掠生事,令常州官員給些軍糧。”

  軍糧當然是找富戶強買,李寶可沒帶什麼糧食,但買糧的錢倒是綽綽有餘——宋徽宗君臣從東京帶來不少財貨,又在東南大肆盤剝,如今都被李寶一股腦兒查抄。

  處理完軍務,潤州知州莫砥被帶來。

  宋徽宗的東南小朝廷,爲了鞏固統治,大量提拔江浙本地士子。

  這個莫砥就是江南名士,莫家屬於宜興望族,他爹莫君陳跟蘇軾交情很好。

  “砥拜見將軍!”莫砥恭敬作揖。

  李寶問道:“江寧知府傅墨卿,你可熟悉此人?”

  莫砥說道:“傅墨卿出自越州(紹興)傅氏,曾在東京做過禮部尚書,因得罪王黼而貶爲知州。其弟傅崧卿,與大明太子殿下是同科進士,因得罪林靈素而貶爲縣丞,憤而辭官隱居至今。兄弟二人皆清廉剛正之人,若非爲了拉攏東南士紳,昏君趙佶也不會讓傅墨卿做江寧知府。”

  “江寧城高池深,着實不易攻取,”李寶說道,“你寫一封信,就說大明皇帝、太子仁義,不會如昏君趙佶那般盤剝無度。俺領兵殺來東南,也沒有縱兵劫掠,讓他做內應打開江寧城門。實在打不開城門,就在城內放火搞出亂子。”

  “一切全憑將軍吩咐。”莫砥哪敢不從?

  ……

  負責長江防線的,卻是大太監梁師成,而童貫目前還在福建剿匪。

  “讓你這廝守潤州,怎一箭未發便棄城而逃?”梁師成怒斥跪在地上之人。

  這人名叫蓋瓊,卻是個穿着戎裝的太監,他哭喪着臉辯解:“阿父容稟,俺一直防着長江對面,卻不想俦鴱谋翅釟怼�

  “胡說八道!”梁師成愈發憤怒,“俦�在丹陽,離伱六七十里遠,你就帶兵逃來江寧,哪是突然從你背後殺出?”

  蓋瓊說道:“俺的糧道被斷了。”

  本土打仗,糧道被斷……

  但也算一個藉口,潤州軍糧確實靠江南吆觼磉輸,而李寶已然控制了江南吆印�

  梁師成懶得跟這廢物義子多言,扭頭問道:“爲今之計,該如何應對?”

  梁師成逃跑的時候,也在東京招募了百餘軍士,主要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財產安全。

  他麾下的領軍之人,除了太監乾兒子外,其餘都是從南逃“保鏢”當中選出。

  爲了保證保鏢的戰鬥力,梁師成專挑西軍將領的後代。

  比如眼前這個張宗顏,他爹生前是涇原路將領張吉。因父親戰死沙場,張宗顏便做了恩蔭武官,就是在京城白拿工資喫乾飯那種。

  此人相貌端正,而且身材魁梧,說話又面面俱到,梁師成挑人時一眼便相中,如今已是他麾下頭號大將。

  張宗顏說:“俦趪街荩鴸|面的潤州又失。如果太尉(梁師成)手下之兵可戰,當分兵死守江寧,以主力救援太平州,再回頭與孤軍深入之敵作戰。但……”

  “但什麼?有話直說!”梁師成沒好氣道。

  張宗顏硬着頭皮說:“但江寧士卒,多爲本地廂軍,主力若在勉強還可守城。主力一旦馳援太平,敵軍抵達江寧城下,必定軍心渙散一觸即潰。”

  梁師成道:“說個可行之法。”

  張宗顏道:“要麼全軍困守江寧,等着被敵人東西夾擊。要麼立即放棄江寧南撤,急行軍轉進清溪、睦州,再經衢州進入江西,與江西那邊的大軍匯合。前一個法子,長久困守孤城必敗。後一個法子,可能在行軍途中,將士會大量逃散,因爲他們是江東人,不願遠離家鄉去江西。”

  梁師成焦躁道:“就是怎麼選都沒好結果?”

  張宗顏說道:“困守江寧必被俘,向江西轉進還能不被俦プ !�

  “容俺想想,你們且下去。”梁師成揮手道。

  梁師成不敢投降,因爲他的名聲太臭了,到時候必定被砍了以泄民憤。

  可宋徽宗生死不知,他一個太監又怎麼堅持?

  直到此時,梁師成也不曉得李寶有多少兵,而且他自己手裏的部隊太爛了。依託長江他還能防守,李寶從背後殺來可怎麼打啊?

  卻說張宗顏踱步走出偏門,騎馬過了兩條街,突然有人喊道:“張大哥,借一步說話。”

  張宗顏把馬兒交給親隨,自己跟着那人進一條巷子,隨後來到一個宅院當中。

  屋裏已有三人在等待,全是梁師成的南逃“保鏢”,如今被提拔爲大小將領。

  一個叫李三複的將領站起來,率先開口道:“吾等之父兄,皆已爲國殉職,大宋朝廷的恩情已經報了。梁師成當初選咱們護駕南下,無非是爲了保護他自己的錢財。提拔咱們做將領,也是爲了他掌控軍隊。這種私恩,不提也罷,咱們跟着他做事,身上背了多少罵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