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黃鼠狼?”朱銘不能確認。
朱國祥說:“是蜜狗,兇得很。別看體型不大,膽子卻很大,甚至能夠捕獵野豬。我小時候還喫過,燉湯蠻不錯的。”
朱銘興奮道:“我管它蜜狗還是蜜豬,有喫的啦!”
蜜狗,學名黃喉貂。它們趁鹿羣在河邊飲水發動襲擊,此時卻被人類盯上。
聽到動靜,四隻蜜狗緊張轉身,守着小鹿的屍體跟朱銘對峙。
朱銘面對老虎唯唯諾諾,面對蜜狗卻重拳出擊。他拎着寶劍衝過去,四隻蜜狗嚇得立即逃竄,逃開一段距離,又轉身朝朱銘發怒吼叫,明顯在譴責這種無恥行爲。
“謝了,老弟。”朱銘咧嘴直笑。
四位老弟怒吼一陣,無計可施,只能悻悻離去。
父子倆坐下給鹿屍剝皮,生火開始燒烤美味。
烘烤之時,朱銘用劍刮下鹿皮上的脂肪,不斷塗抹在鹿肉之上,同時解釋道:“我看過國外的荒野求生節目,人類就算能長期喫肉,如果缺乏脂肪攝入的話,體重也會迅速下降。這油不能浪費,可惜沒有容器拿來煉油。”
“秦嶺裏應該有竹子,等遇到竹林就好了,竹筒可以用來當容器。”朱國祥說。
“我們有礦泉水瓶啊!”朱銘有了想法。
他去採集新鮮的蘆葦葉,囫圇編織在一起,做成個外形醜陋的大勺子。
燒烤肉食的時候,那些融化掉落的油脂,全都用大勺子小心接住。等勺子裏的油脂凝固,再刮下來放入礦泉水瓶儲存。
當下飽餐一頓,喫剩下的鹿肉,也都做成了烤肉乾,還得到半瓶凝固油脂。
鹿血也沒浪費,用另一個礦泉水瓶裝起來。他們現在缺少鹽分攝入,動物血液可以補充鹽分。
好端端的歷史穿越劇,畫風已然變成荒野求生。
……
穿越第六天。
父子倆鞋底磨損嚴重,估計再走幾天就要報廢。
手機、充電寶,全都沒電了!
二人沿着河岸,走得腿都快斷了,那條小河終於匯入大河。
“這條河肯定是漢水!”
朱銘高興指着前方,他現在肚子不餓,就是嘴饞想喫肉。一路採集野菜,雖然可以充飢,但口舌已經淡出鳥來。
而且,缺鹽!
到了漢水,就能遇到活人,說不定能換來一些物資。
“先休息一會兒。”朱國祥累得夠嗆。幾天的山中生活,頭髮已成了爛雞窩,鬍子拉碴就像個野人。
坐在河邊靜待,兩三個小時過去。
“嗨呦,穩着行咯……”
只見上游的江面,一截又一截原木,被半固定在一起呈箭頭型。
箭頭前方站着個漢子,用長竹竿操控着方向。稍後方也站着兩個漢子,同樣手持竹竿,協助前方那人穩定方向。
這是在放木排,利用水流咻斈静摹�
“老鄉,老鄉,停下說句話!”朱銘扯開嗓子大喊。
三個咚湍静牡臐h子,扭頭看了幾眼,含糊不清的回覆幾句,便順着河水從他們視線裏經過。
朱銘轉身問父親:“他們在說什麼?我聽不大明白。”
朱國祥皺眉道:“聽起來不像漢中話,倒有些像陝北方言,我也沒有完全聽懂。”
“那就對了!”朱銘喜道。
朱銘的歷史知識派上用場,當即解釋說:“漢中從語言文化上屬於四川,宋末和明末都人口銳減,出現了兩次大的移民潮。如果漢中話說得像陝北話,那我們就是穿越到了元代以前。這個時候的四川人,包括漢中人,他們說的話,有些類似秦晉方言的分支梁益方言。而現代的陝北話,保留着許多古代秦晉方言的特徵,所以你聽起來就像陝北話。從語言學角度講,這些人說的是巴蜀方言。這個巴蜀方言,是宋代及以前的四川話,跟後世的四川話不一樣。”
朱國祥驚訝看着兒子:“你在學校,還要學這些?”
“做自媒體以後,自己學的。”朱銘隨口解釋。
朱國祥又問:“剛纔那三個人的穿着,像哪個朝代的衣服?”
放排漢子從江心飄過,由於距離較遠,按道理是看不清楚穿啥衣服的。
但穿越之後,朱銘的視力明顯提升,甚至可以說遠超常人。他搖頭道:“那三個男人,頭巾纏得很隨意。上身是對襟短衫,下身是窄口短褲,這種打扮分不出具體朝代。只有一點可以確認,肯定不是清朝的髮型。”
朱國祥說:“要不,再等等?”
“對,再等等。”朱銘表示同意。
父子倆開始在附近採集野菜,一邊休息一邊等船。
等到下午時分,終於來船了,而且還是個船隊。
“老鄉,這裏有人,這裏有人!”父子倆揮舞着樹枝大喊。
船上那些古代人,聽到聲音看過來,隱約見到兩個身着古怪的野人。
隨即視若無睹,船隊順流而下,漸漸消失在兩山之間。
漢水流域,強盜和水匪很多,船隻是不敢隨意靠岸的。
父子倆面面相覷,都覺得古人太過冷漠。
良久,朱銘說道:“我們應該是穿越到了宋代。”
“怎麼確認的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解釋說:“有一條船的船頭,站着個讀書人模樣的,頭上戴的是東坡巾。東坡巾發源於唐末,成熟於宋代,明朝也還在使用。我看到的那頂東坡巾,形制已經成熟,至少是宋代的樣子。而根據之前放排男人的方言,又可以確定是元代以前。結合以上條件,現在要麼是北宋,要麼就是南宋。”
第5章 茶留人去
“沒剩幾包了,省着點抽。”
朱國祥點燃華子,吸了一口香菸,便隨手遞給兒子,眼神茫然的望着漢水對岸。
從車裏順出的那條中華煙,被消耗得很快,父子倆一有空就抽菸,以此來緩解心中壓力和迷茫。
朱銘也不嫌棄過濾嘴上的口水,接過來猛吸一口,又遞回去說:“就怕是北宋或南宋的末年,其他時候都還好。不過嘛……”朱銘沒心沒肺的笑道,“戰亂也意味着機遇,說不定咱們還能做皇帝呢。”
“說得輕巧,你會打仗嗎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道:“我研究過《紀效新書》和《練兵實紀》,也研究過火器發展史,熟悉古今中外的著名戰例。”
“我算聽明白了,就是紙上談兵。”朱國祥進行總結。
朱銘撇撇嘴,默認此事,沒啥好反駁的。
他確實屬於紙上談兵,雖然熱衷於玩兵甲,卻不會絲毫的實戰招式,三萬多塊錢的寶劍,在他手裏跟砍柴刀沒兩樣。至於戰爭,戰例和陣法他都非常熟悉,實操僅停留在跟幾個混混打架。
父子倆輪流吸完一根菸,朱銘拍拍屁股站起來:“繼續沿着漢水走,總能遇到村落的。”
朱國祥問道:“宋代的漢中盆地,發展狀況怎麼樣?”
朱銘解釋說:“這得分時間段來講。北宋初年,漢中人口稀缺。後來東南茶葉實行榷禁,只有川陝和廣南茶葉可以自由買賣。再加上四川盆地人口繁衍過多,大量蜀中人百姓遷徙到漢中,在漢中各地廣泛種植茶葉。”
“後來呢?”朱國祥問道。
朱銘繼續講述:“後來王安石變法,東南茶葉可以自由貿易了,川陝茶葉卻因爲河湟開邊,由朝廷統購統銷,專門用於置換馬匹。正所謂,漢中買茶,熙河易馬。從此,漢中商業日漸凋敝,人口也變得越來越少。”
朱國祥迷糊道:“我怎麼沒聽明白?”
朱銘詳細解釋:“朝廷對茶葉統購統銷,導致茶場主損失慘重。朝廷向茶農收購時,不但壓低收購價格,還強行將好茶當劣茶收。大商賈則勾結官員,以次充好,壟斷茶葉市場。北宋的漢中以種茶爲主,特別是山區地帶。茶葉市場凋敝,老百姓就喫不飽飯,只能外逃到其他地方。”
“不能改種糧食嗎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道:“第一,漢中多山區,這些山區的糧食產量很低;第二,地裏該種啥,不是農民說變就變的。官府登記的是茶場,就算你改種糧食,還是會按種植茶葉收稅。貧瘠山地本來就產不出幾粒糧食,還要按種茶來收高額賦稅,農民非但沒有收入,每年還得倒貼稅款。另外,河湟和陝西經常打仗,漢中這邊苛捐雜稅更重,老百姓根本負擔不起。所以說,河湟開邊雖然爲北宋拓地千里,卻也把漢中山區搞得民不聊生。”
朱國祥又問:“南宋恢復了嗎?”
“沒有,直到南宋滅亡,川茶一直都是榷禁狀態,”朱銘搖頭道,“而且兩宋之交,漢中的北部屬於前線,戰亂頻繁,賦稅更重,人口流失更嚴重。”
朱國祥頗爲欣慰,誇讚道:“你歷史知識倒是挺紮實。”
朱銘打開話匣子:“我的本科畢業論文,就是探討宋代川茶榷禁對漢中人口和經濟的影響。研究那些歷史細節,其實是很有趣的。就拿王安石和蔡京來說,一個改革能臣,一個千古奸相,但比較他們的茶政,卻可以發現一些很有意思的現象。”
“怎麼說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道:“王安石推行新法,解除對東南茶葉的榷禁,讓東南茶葉可以自由買賣。其本意是好的,但他怕重蹈慶曆新政覆轍,不敢放手去改革吏治,導致市易法淪爲空談。市易法的初衷,是打擊商業壟斷和兼併,保護中小商賈的利益。實行起來,卻變成官員左右市場,中小商人負債累累、大量破產,茶農受到波及也紛紛舉家逃亡。”
“而蔡京在徽宗朝掌權之後,兩次茶法改革就很奏效。蔡京制定的茶引制度,看似恢復了榷禁,卻又保留了王安石的部分通商法。如此,就讓各方都能得利,一直沿用到清朝乾隆年間。”
朱國祥搖頭說:“一種新政,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得利,蔡京的茶法肯定有人受到損失。”
朱銘說道:“蔡京的茶法,增加了朝廷的收入,提高了茶商的利潤。這些利潤都是從哪來的?當然是裁撤合併茶葉監管機構,放棄對茶葉的統購統銷,因此減少了行政開銷和貪腐流程。同時,還把中小商人排除在外,茶農照樣是被壓榨的對象。”
“我明白了,精簡政務部門和行政環節,讓躺在上面吸血的官吏變少。又保證大商人和大官僚利益,讓政策得到有利支持,”朱國祥評價道,“看來蔡京還有點手段,不是小說演義裏面,只靠書法取悅皇帝的昏官。”
朱銘笑着說:“不是昏官,但肯定是貪官。蔡京制定推行茶引法,他和他的那些心腹,靠着茶引不知撈了多少銀子。以前是各級官吏一起貪,甚至鄉間小吏都能撈一筆,改革之後變成大官纔有資格貪。”
在蔡京的茶法改革下,國家財政收入提高了,朝中重臣也滿意了,大商人和大茶場主同樣獲利,宋徽宗當然把蔡京當寶貝。
朱銘揮劍劈開荊棘雜草,邊走邊說:“蔡京的所有改革,說穿了就是撈錢。給朝廷撈錢,也給自己撈錢。有時候能歪打正着,但更多的時候搞得天怒人怨。比如說貨幣改革,搞出當十大錢,搜刮民脂民膏。老百姓又不傻,於是把小錢熔了,紛紛改鑄幣值更高的大錢,貨幣市場被搞得更加混亂。”
父子倆繼續聊蔡京改革,主要是朱銘在說,朱國祥在旁邊捧哏。
很多內容,朱國祥雖然聽得半知半解,但他喜歡這種父子交流方式。不像以前,說着說着就鬧分歧,聊天總是變成插科打諢和互相吐槽。
朱國祥開始反省,他認爲自己很關心兒子,卻根本不在乎兒子的想法。
他以前總覺得,兒子沒啥正經本事,懂一堆歷史有個屁用。真要喜歡這方面,去考研考博都行,搞自媒體是最沒志向的。
現在嘛,兒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本事。
……
穿越第十天。
漢水兩岸,層巒疊翠。
放在幾百年後,這該是一次身心愉悅的徒步旅行。
可惜此時交通不便,江邊荊棘雜草叢生,到了晚上更是冷得不行,父子倆還一直處於半飢餓狀態。
由於缺油缺鹽,朱銘感覺自己的體力明顯下降,在穿越中得到改善的體質都快撐不住了。
他們沿着漢水江岸行走,遇到了好幾撥船隻,但無一例外都沒停靠。實在是水匪山偬啵也幌霗M生枝節,萬一被引誘過來遭到打劫咋辦?
第十天的中午,父子倆終於在江邊發現房屋。
那是散落在山麓的三十多處茅草屋,以前應該是一個村落。但顯然破敗了,有的連牆體都已倒塌,似乎很久沒有人居住。
朱銘加快腳步,朝那些茅草屋走去。
朱國祥卻半道停下來,站在一株自由生長的茶樹前,對走在前方的兒子說:“這是一處廢棄茶山。”
朱銘聞言觀察四周,發現被他當成小樹林的地方,其實矗立着一株株茶樹。
那些茶樹長得枝繁葉茂,由於缺乏人類的修剪,有些甚至已長到兩米高。
遍地野草橫生,夾雜在茶樹之間,也不知被廢棄了多少年。
朱銘嘀咕道:“茶場荒廢,人口凋敝,如果這裏是西鄉縣,那就可以繼續精確時間。應該在河湟開邊之後,又在金軍南下之前。早於這個時間段,漢中各地的茶場很興盛。晚於這個時間段,金兵肆虐山陝,大量百姓逃到漢中,人煙不會這麼稀少。當然,如果是在南宋就另說,我對南宋的漢中情況不瞭解。”
朱國祥驚訝道:“記得這麼清楚?”
朱銘裝逼道:“基本操作而已,河湟開邊和靖康之恥是大事件。”
“這期間有哪些皇帝?”朱國祥問。
朱銘說:“宋神宗趙頊,宋哲宗趙煦,宋徽宗趙佶,宋欽宗趙桓。”
“王安石變法,好像是宋神宗在支持吧?”朱國祥的歷史知識非常有限,若非比較熟悉王安石,他甚至都不知道宋神宗的名號。
朱銘點頭道:“就是宋神宗,如果穿越到那會兒最好,可以考科舉跟很多名臣打交道。如果穿越到徽宗朝,唉……就他媽一言難盡了。”
分辨出茶樹之間的通道,朱銘劈砍雜草前進,很快走到幾間茅草屋前。
屋前甚至還有小院,但籬笆牆已經壞掉。
院子裏同樣長滿雜草,朱銘揮劍劈砍一陣,發現雜草叢中有個竹編的簸箕。
蹲下伸手一捏,簸箕的竹條直接被捏爛,廢棄時間太久,已經完全風化腐朽了。
朱國祥看着倒塌的門板,說道:“這裏沒人,我們最好別進屋,當心土牆塌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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