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9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秦檜不疑有他,立即出列謝恩。

  其實這是一個坑,油水越豐厚,犯錯誤的幾率就越高。

  一旦秦檜受不得誘惑,上下其手,中飽私囊,朱銘就能立即從重處罰。既可趁機收拾秦檜,還能體現自己打擊貪腐的決心,畢竟連“同年舊友”貪污都不予包庇。

  若是秦檜聰明,不在這個時候撈錢,他手下官吏總有人不乾淨。所有罪行都先記着,等秦檜培植起黨羽,再視情況給他論罪。

  想做事就得有班底,秦檜奉命接管西城所,必然拉着舊日好友和下屬赴任,這些人將是他今後的政治基本盤。面對豐厚的油水,還在新舊朝交替的混亂時期,這些人真的能夠忍住不貪嗎?

  “黃龜年!”朱銘喊道。

  黃藥師趨步出列:“臣在。”

  朱銘說:“你從大理寺和刑部,挑選一些官吏辦公,徹查趙宋勳貴重臣之劣跡。有作奸犯科者,查實之後,通通呈報上來!”

  “是!”黃龜年領命。

  這些任命,一個比一個嚇人。

  白時中、趙野等人,既慶幸自己沒得罪過黃龜年,又擔憂自己被黃龜年狠狠查處。

  “東京已克,趙宋覆滅,請朱經略相公登基稱帝,朱元帥郎君當爲太子!”一個聲音突然響起。

  腥搜怕曇敉ィ瑓s是曾經的燕山知府王安中。

  王安中是蘇軾的學生,攀附梁師成、童貫、蔡攸上位,又寫歌頌辭章博得宋徽宗歡心,以副宰相的身份去燕京做知府。他跟郭藥師鬧得完全撕破臉,在面對金人的譴責威脅時,不通報朝廷就擅殺背叛金國的遼國降將,把包括郭藥師在內的降將全得罪了。

  聽說郭藥師已經投靠朱銘,王安中嚇得要死。他覺得自己遲早被郭藥師報復,於是忙不迭的跳出來勸進,甚至都等不及朱國祥來開封。

  居然有人勸進?

  白時中頓時急了,這事該他來提出啊!

  白時中是大宋的祥瑞之王,已進獻數百上千樁祥瑞,還專門造園子存放祥瑞動植物,純靠着祥瑞就一路做到太宰。

  “元帥郎君容稟,”白時中出列噗通跪下,“昨夜子時有一異人入夢,言西方有聖人出。臣發汗驚醒,登高眺望,果見西方有朱紫氣。一朵紅雲自西飄來,浮在城南義軍大營的上空久久不散……”

  李綱本來身份尷尬不便說話,此刻聽得怒不可遏,直接打斷道:“大元帥,這廝妖言惑亂趙宋,如今還想惑亂新朝。請元帥莫信他的祥瑞之言,他給昏君趙佶獻了上千祥瑞,把趙宋的江山社稷都給獻沒了!”

  此言一出,腥藗饶俊�

  雖然都知道說的是真話,但話題內容太敏感。

  朱氏父子建立新朝,確實需要有人獻祥瑞。李綱站出來反對,純屬自討沒趣,腦子進水了纔會這樣做。

  只能說此時的李綱還未黑化,保留着自己的做人底線,不像南渡之後那樣不擇手段。

  當然,也有可能在立人設,這是從陰终摰慕嵌葋砜础�

  朱銘一臉微笑,問黃裳道:“黃先生通覽道經,想必對祥瑞也頗有研究,這紅雲與朱紫氣是甚解法?”

  面對這道送命題,黃裳模棱兩可道:“臣只負責編修道經,對讖緯祥瑞之說沒什麼研究。朱紫氣或是天子之氣,紅雲也是祥雲。臣昨夜在家中安睡,並未起牀夜觀天象,因此錯過了這等奇景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京畿之地那些僧道,你負責進行處置。城內只許保留三座道觀、三座寺廟,城外每縣只能有廟觀各兩座。不管是寺廟還是道觀,田產不得超過五百畝,多出來的須移交給地方官府!還有,嚴格清查度牒,沒有度牒的出家人,全部勒令他們還俗!”

  “遵命!”

  黃裳也領到差事,隨即又問:“取締的廟觀,產業是否充公?”

  朱銘說道:“產業充公,移交官府。”

  東京城內遍地廟觀,黃裳有得忙了。

  像大相國寺那種是肯定不會取締的,已經成了大型綜合商業娛樂場所。燒香拜佛還在其次,更是東京市民休閒娛樂購物的地方,屬於全城一等一的納稅大戶。

  就算要查處,也是查偷稅漏稅!

  朱銘又說:“子孫廟全部取締,皆改爲十方叢林。”

  子孫廟屬於私廟,住持爲世襲制,或傳給親子親孫,或傳給徒子徒孫,而且很多是不給官府交稅的。

  十方叢林屬於公廟,住持由官方任命。大型廟觀的住持上任,甚至需要皇帝簽字蓋章,從法律上講必須給官府交稅。

  處理完宗教事務,朱銘突然說:“李邦彥!”

  “臣在。”李邦彥連忙應答。朱銘說道:“教坊司多可憐之人,若有女子願意從良,允許她們自由離去。生活無依者,皆編入軍藝兵,爲將士唱戲娛樂。再張貼告示,全城的青樓妓館、勾欄瓦舍,若有男女願意從良,店主不得有任何阻攔,違者按拘禁生人論處!”

  李邦彥問道:“若有賣身契書也不攔嗎?”

  朱銘臉色不悅,反問道:“要不要我幫伱溫習一下《宋刑統》?”

  “小臣遵命。”李邦彥慌忙說道。

  東京是北宋最大的人口販賣市場,這個必須進行嚴厲整頓。

  首先,要提高人力中介准入門檻,取締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型牙行,一來可以方便官府收稅,二來出了事情能迅速確定責任人。

  其次,打擊人口買賣,特別是誘拐、脅迫、綁架等等。

  第三,北宋的奴僕契約已經規定死了年限,但執行的時候基本不按年限來,這得狠狠處理一批僱主纔行。

  開封府和京西北路,如今有大量的拋荒土地,還有無數流民等着安置。

  那些流民男多女少,須得儘量解放婢女,安排男女組成家庭。

  當然,許多婢女寧願當奴僕,也不願嫁給流民過苦日子,這個全憑她們的自願。至少要讓那些願意離開的,去鄉下開啓自耕自足的新生活。

  亂世當中,最悽慘的便是女子,百姓如此,貴族也差不多。

  《靖康稗史箋證》雖是一本野史,但考證極爲詳實。對同一件事情的記述,不但有宋人的見聞資料,還有金人的見聞資料。即便有相互衝突的地方,也都列出來讓讀者自己判斷。

  而且有大量細節,屬於作者的親身經歷。

  其中那滿篇的賣身契,最讓人感到憤怒和嘆息。

  爲了賠償給金國軍費,東京城內的女子,全都要賣身抵價。公主、王妃可抵一千金錠,宗女可抵五百金錠,族姬可抵二百金錠,宗婦可抵五百銀錠,族婦可抵二百銀錠,良家婦女可抵一百銀錠。

  嬪妃、王妃、公主、王妾、宗女、宮女、采女、族婦、官女、歌女……甚至都沒計入民間女子,就有約七千人被拿去賠償軍費,總計抵金六十萬錠、抵銀二百五十萬錠。

  朱銘正是聯想到那本野史,才一進城就改善女子的狀況。

  那些逃回家的宮女,也都不會追查。

  甚至留在皇宮內的,還要鼓勵她們自稚罚膭钏齻兏椿閷⑹拷M建家庭。

  朱銘突然看向何粟:“文縝啊,我對你很是失望。”

  何粟硬着頭皮出列,他知道朱銘什麼意思。

  在扳倒王黼的時候,何粟初心尚存,一切都是爲了國家和百姓。

  可趙桓登基之後,何粟漸漸捲入政治鬥爭,爲了爭權奪利而忘記初衷。

  朱銘說道:“你去山東做知府吧,若能治理地方、安撫百姓,還可以再升遷回來。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你也別回來見我了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何粟低頭汗顏,沒臉直面朱銘。

  當初科舉,何粟是狀元,朱銘是探花。兩人喝酒閒聊,約定好了掃除妖氛、再造乾坤,如今再見卻是這般情況。

第487章 金國行記

  朱銘只親自安排了幾人,剩下的慢慢再來,就連李綱都沒撈到職務。

  整個東京城,都暫時屬於軍管狀態,由知府和兩位縣令協管民政。而那兩位新任縣令,還是從隨軍文書當中提拔的。

  正常情況不該這樣,須得大量沿用舊臣收買人心。

  但朱銘根本不想用這些傢伙,屎裏淘金挑出幾個已經很爲難了!

  比如散會之後,李邦彥跑來舉薦其親信:“元帥,中書侍郎(副宰相)王孝迪,頗有學識與才幹。義軍進城之前,他也曾幫着造勢,還說服景靈宮侍衛驅逐亂民,保得開封府衙和尚書省衙門平安。”

  “王孝迪是吧?我記下了,”朱銘略微點頭,“把跟着你一起做事的,名字全部寫下來,並列上他們的功績。”

  “遵命!”李邦彥大喜。

  片刻過去,朱銘看着那份名單,心中感慨李邦彥果然是能臣。

  手下能聚集那麼多蟲豸,也實屬不易啊!

  他舉薦的王孝迪,歷史上幹了什麼?

  專門抄家給金人送錢,不管權貴還是平民,只要家裏有錢的全部抄走。還威脅百姓說,如果不這樣做,金人就會把東京“男子殺盡,婦人擄盡,宮室焚盡,金銀取盡”。

  人稱,四盡中書。

  偏偏這玩意兒還能善終,只是被趙構罷官,扔到洛陽提舉道觀而已。

  李邦彥爲奪取東京立下大功,既然是他舉薦的,自然應該全部“重用”。等朱國祥帶着行政班子來了,陳東可以放手施爲,時不時抓幾個砍腦袋,好生彰顯一下反腐決心。

  看着朱銘親手圈點姓名李邦彥愈發得意,認爲自己的班底已經穩了。

  “你且去吧。”朱銘揮手道。

  李邦彥躬身告退,踏出大門的時候,朝着堂外幾人拱手示意。

  秦檜一直在宮外等着,見了李邦彥立即招呼,兩人同乘一車漸漸駛離。

  “恭喜李相公。”秦檜說道。

  李邦彥說:“同喜。”

  秦檜說道:“在下奉命提舉西城所,原有幹當官皆李彥心腹,肯定是不能再用了。人手着實不夠,還請李相推薦一二賢才。”

  李邦彥在明堂幫着秦檜說好話,秦檜自然要投桃報李幫忙安排職務。

  當然,秦檜也非傻子知道李邦彥手底下都是什麼貨色。他在朱銘手下領到的第一個差事,不可能被一羣酒囊飯袋給毀掉。

  誰能做事誰該歇着,秦檜清楚得很。

  至於辦事期間,趁機撈上幾個小錢,這早就屬於官場潛規則,秦檜根本沒放在心上。他自認爲跟朱銘關係很好,只要大方向沒問題,貪得又不是太狠,肯定是不會追究的。

  如果事事都照規矩辦,那就沒法辦事了。

  西城所的征斂方式有三種:第一,讓地方官府代爲徵收;第二,組建派出機構去徵收;第三,大量掠奪土地爲皇莊、官莊。

  前面兩種方式,直接取締即可,用不着刻意處理,田主會自動拿回土地。

  秦檜需要處理的是皇莊和官莊,甚至是李彥那些傢伙的私人莊園。必須跟地方官府配合,儘量尋找原有田主,找不到的就直接安置流民,或者乾脆把土地分給佃戶。

  操作空間極大!

  這幾個月的朝堂鬥爭,秦檜雖然捲入不深,但還是受到了思想洗禮。

  秦檜深深明白,想做事就得有權,想有權就得有人,想有人就得拉幫結派、分享利益。

  聯合頗受朱銘寵信的李邦彥,只是秦檜奮鬥的第一步。今後李邦彥若是犯事兒了,秦檜肯定立即撇清關係,他不相信李邦彥可以長久。

  秦檜現在確立了新的志向,即在新朝做了一個開國名臣,創造一個蔭及子孫後代的官宦世家!

  ……

  明堂。

  葉夢得帶着一個青年男子進去:“元帥,這便是在下的妹夫許亢宗。”

  朱銘點頭讚許:“頗有風儀,一表人才。”

  葉家雖然世代顯宦,但大部分都是清官,還真沒怎麼好好積蓄產業。

  就算沒有方臘燒燬其店鋪,葉夢得也算混得比較慘的。

  十年前,他的妹妹嫁給許亢宗,由於民風崇尚厚嫁,葉夢得連嫁妝都湊不齊。變賣田產和店鋪之後,又拉下老臉去借了三千貫,還把妻子的嫁妝也搭上,這才把小妹風風光光嫁出去。

  葉夢得介紹說:“元帥,臣這位妹夫不僅美風儀、善詩詞,在地方爲官時也政績卓著。他爲潁昌太守時,興修水利,賑濟災民,因阻撓楊戩括田而遭貶謫。”

  “潁昌百姓何其幸也。”朱銘感慨。

  潁昌府連續出了好幾個知府,堅決不執行楊戩、李彥的括田令。前一個被貶走,下一個又繼續,反正就是要跟太監對着幹。

  可惜啊,潁昌府還是被搞得民不聊生,最後能長久任職的終究是貪官。

  對了,葉夢得和許亢宗,曾經都是蔡京黨羽,算是蔡黨裏面的兩朵奇葩。

  “大元帥攻佔開封,心腹大患不在東南,而是北邊的那些金人,”許亢宗捧出一份記錄,“此乃在下所書的《使金行程錄》,還請大元帥過目。”

  這份文件全稱爲《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》,是許亢宗奉命前去祝賀吳乞買繼位時所寫。

  他從金國返程僅兩個多月,金人就出兵南下了。

  許亢宗反覆上疏,請求宋徽宗整頓邊務,金人那邊已在轉哕娂Z。結果引來的卻是:“妄言邊患,流三千里,罰錢三千緡,不以赦蔭減。然出使有功,維護國體,功過相抵,不得升遷!”

  朱銘仔細翻閱這份行程錄,都是許亢宗一路的所見所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