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朱相公喫飯了沒?”
沒走多遠就遇到村民,打招呼都是對準朱國祥,接着再向朱銘和嚴大婆點頭。
朱國祥微笑道:“趕集回來再喫。”
“俺先幹活去了。”村民說了兩句便走開。
一路都是如此,彷彿朱國祥成了戶主,能夠代表朱銘和婆媳倆。
沈娘子改嫁的事情,估計已經傳出去了,多半是老白員外故意傳的。
來到白市頭,嚴大婆徑直去棺材店。
沒別的意思,鎮上就一個八字先生,便是那棺材店的店主。
父子倆卻去了米鋪。
朱銘笑着朝米鋪夥計喊:“你家大白米怎賣的?”
“喲,是兩位朱先生來了。”夥計咧嘴笑道。
集鎮位於上白村和下白村中間,鎮上許多店鋪,都是兩位白員外開的。
上白村的事,早就傳到了鎮上。
“買兩斗大白米,”朱銘拿出鐵錢,“上回買米,只給一文,這次卻不少你的。”
夥計取出容器量米,問道:“拿什麼來裝?”
朱銘說:“量好了先放着,我還要去買木桶。就是過來說一聲,多謝那一文錢的買賣。今後有什麼困難,去上白村尋我便是。”
夥計高興道:“一文錢而已,不值什麼。”
離開米店,父子倆又去買桶盆。
一陣討價還價,大桶18文一隻,小桶和木盆都12文。
接着又去買三隻鴨子,其中兩隻用來下聘,剩下一隻今天殺了打牙祭。
另外,再買些斧頭、鐮刀之類。
他們回到米鋪,把兩斗大白米倒進桶中,挑着桶前往棺材店尋嚴大婆。
嚴大婆正好出來,喜滋滋道:“生辰八字合得很,日子也選好了,五月二十八是黃道吉日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請八字先生的錢,還有擺婚宴的錢,自然得男方來出。
過些日子,朱國祥還要陪着老婆,去拜訪一下沈有容的父母。
三人帶着買來的東西,不知不覺已走到集鎮街口。
朱銘忽然轉身喊道:“跟了一路,怎不過來說話?”
白勝帶着個潑皮,當即小跑上前,彎腰拱手說:“俺已知道好漢在上白村,只怕惡了好漢的聲譽,不敢沽酒上門去拜望。”
朱銘說:“喫酒就不必了,今後也別再喊好漢,喚我朱大郎、朱秀才都行。”
“省得,”白勝討好道,“時候不早了,俺請朱大哥喫碗湯餅。”
朱銘掏出一串鐵錢,足足有五十文,又摸出十多文散錢,一股腦兒塞給白勝:“張五哥那邊的村子,有一對田家兄弟,曾照顧我父子兩頓飯。這行走江湖,恩怨分明,你給田家兄弟送去五十文錢。剩下的錢,你自己拿去喫酒,算是你的跑腿錢。”
“俺一定送到!”
白勝大喜過望,倒不是貪圖那十幾文錢,而是認爲自己得到了好漢的信任。
跟潑皮流氓也沒啥好說的,又隨便瞎扯幾句,朱銘便藉口有事走了。
那個混混跟班,看着鐵錢頗爲羨慕:“白二哥,好漢出手真大方,兩頓飯便給五十文,田家兄弟着實賺到了。”
“你曉得個屁,”白勝教訓手下,“這才叫義氣,有仇報仇,有恩報恩。田家兄弟若不給飯,朱大哥當時怕要被餓死。俺也是仗義的,誰對俺好都記得,誰對俺不好也記得。”
混混跟班連忙說:“俺對白二哥好。”
“好個鳥,你這潑才,就知道跟着俺蹭飯喫!”白勝笑罵。
“嘿嘿。”混混跟班報以傻笑。
卻說離開集鎮遠了,嚴大婆才問道:“大郎與那白二認識?”
“這廝想要搶馬,被我和爹聯手打怕了。”朱銘解釋道。
嚴大婆提醒說:“白二不是好人,莫要與他深交。”
“我曉得,”朱銘問道,“這白二是什麼來頭?”
嚴大婆詳細說道:“聽老輩人說,這西鄉縣的百姓,多是從南邊遷來的。白市頭、上白村和下白村,但凡姓白的人家,都來自一個叫白水崗的地方。算起來祖上都是同宗,百多年下來,關係就漸漸淡了。老白員外和小白員外的父親,還因爲爭搶白市頭的鋪子,糾集村民大打了一場。”
“白二屬於哪邊的?”朱銘又問。
嚴大婆說:“白二的家在下白村,他爹在世的時候,也有田產兩三百畝,其中三十餘畝還是水田。被小白員外設局詐賭,輸得傾家蕩產,氣不過便上吊死了。就連白二的親孃,都被拿去抵了賭債。”
“同宗同村之人,居然也這麼不講規矩?”朱銘對小白員外的不要臉,頓時有了更深的認知。
嚴大婆道:“白二他爹沾賭之前,對待村鄰頗爲仁厚。村民也覺得白二可憐,便經常接濟他,白二靠放牛割草勉強得活。後來突然變了性子,整日遊蕩撒潑、敲詐勒索,聽說是他鐘意的姑娘,被小白員外的兒子強娶了做妾。”
朱國祥有些鄙夷:“這白二要是有骨氣,就該去小白員外報仇,欺負村中百姓算什麼事兒?”
“哪可不是?以前都覺白二可憐,如今個個把他當瘟神。”嚴大婆搖頭嘆息。
朱銘卻笑着說:“我怎麼覺着,這白二總有一天會去報仇。”
朱國祥道:“他要有那膽子,早就去了。”
“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他需要等一個機會。”朱銘說道。
朱國祥說:“你是武俠小說看多了,真以爲人人都有那種血性?世上的大多數,都是欺軟怕硬的。”
“或許吧。”朱銘呵呵一笑。
就像父子倆站在村民中間,氣質明顯不一樣。
那白二站在幾個潑皮中間,同樣顯得很獨特。眼神更爲靈動,一看就是個伶俐的,估計在破家之前,他小時候還讀過幾天書。
……
“閃開,閃開!”
街鎮之上,忽然雞飛狗跳,趕集的老百姓慌忙避讓。
卻見幾個奴僕開道,人人手提棍棒。
後面是一架滑竿,坐着個身穿綢緞的男子。那男子保養得好,鬢角已經斑白,臉上的皺紋卻不多。
此人,正是小白員外白宗敏。
坐着滑竿,白宗敏一路來到江邊,乘着自家客船駛往縣城。
“呸,狗東西!”
白勝吐了口唾沫,望着船隻逆流遠去。
混混跟班勸道:“二哥莫要這樣,俺們都是小門小戶,哪裏敢跟小白員外慪氣?”
“俺忍不得了,今年便要去拜師學槍棒!”白勝憋了一肚子怒火。
學槍棒也得交錢,白勝付不起學費。
只有一個去處,那便是黑風寨。
寨子裏有精於槍棒的好漢,農閒時偶爾操練嘍囉,教導土匪們練習槍棒之術。
(上一章用玉米杆還田,有書友說會帶來病蟲害。老王就是農村出來的,小時候都這樣還田,估計是靠殺蟲劑來管理蟲害。)
(古代沒有殺蟲劑,只能靠人工挑除帶病秸稈。另外,深埋秸稈也能堆腐殺蟲,必須在收穫玉米之後,趁玉米杆還有水分,立即砍碎深埋進土裏,同時還要澆些水,確保玉米杆能快速腐化。深埋時不用翻地,因爲丘陵地帶種玉米,得起壟保肥排水。壟溝就有三十四釐米深,直接埋進壟溝即可。)
第44章 祝主簿的謩�
縣城,祝宅。
反俪錾淼淖V鞑荆粌H改了大名叫祝宗道,而且還學習各種風雅之事。
他此刻正在點茶,寬袍大袖,手持茶筅,腦袋上戴着東坡巾。可惜他平時握慣了刀,拿着茶筅不合用,拂擊茶湯的時候,總是用勁過猛過快。
橫看豎看,就似李逵在繡花。
小白員外坐在旁邊,狂拍馬屁說:“祝相公的點茶技藝,真是越來越精湛了,便去那東京汴梁,也能被大相公們稱道。”
“哈哈,俺不行的,比縣尊差遠了。”祝宗道心裏極爲受用,開始提起袖子分茶。
待茶分好,白宗敏終於忍不住問:“祝相公喚俺來,可有什麼吩咐?”
祝宗道把茶遞過去,說道:“你是俺的人,縣尊讓各村攤派,你應承的賦稅太少,俺在縣尊那裏很沒面子。”
“家中真無餘財,俺真已盡力了。”白宗敏連連叫苦。
盡力個屁!
由於毫無下限的巧取豪奪,還暗中販賣私茶和私鹽,白宗敏的財力遠遠超過老白員外。
可這廝只進不出,此次攤派的賦稅,都不到老白員外應承的一半。
白宗敏非常清楚,掏多掏少,都得他自己出,不可能從小民那裏弄回來,因爲他家周邊的村民已經榨不出油水。
祝宗道啐罵道:“你這購P,莫在俺面前哭窮!你販私茶賺了多少,別個不曉得,俺還不知道嗎?”
他當然知道,小白員外走私茶葉,祝宗道也是合夥人之一。
對於此事,就連向知縣也有所耳聞,只不過懶得去過問罷了。
只因茶賦和茶稅,全都要上交給茶馬司,地方官撈不到半點油水。就算全縣都在走私茶葉,又關他向知縣屁事兒?
白宗敏肉疼不已,問道:“再漲三成如何?”
“須漲五成。”祝宗道說。
“朱相公說多少,俺便給多少。”白宗敏連忙表忠心。
祝宗道端起茶盞吹氣,品了一口覺得太燙,又放下說:“也不讓你白出錢,給你指個發財的招子。”
白宗敏瞬間就有了精神:“請祝相公賜教。”
祝宗道說:“黑風寨的姚方,俺不想他再活着。”
“此人確實不聽話。”白宗敏附和道。
姚方就是黑風寨的二當家,曾是祝宗道的造反小夥伴。
祝宗道爲了向官府表明心意,在招安之時,坑了姚方一把,聯合官兵圍攻姚方的部隊。
於是,祝宗道立功成爲主簿,姚方帶手下投了黑風寨。
祝宗道指示道:“伱去挑撥黑風寨內訌,務必把那姚方給殺了。”
白宗敏說:“黑風寨的寨主楊俊,是個精明人物,恐怕不好挑撥,除非能給他十足的好處。”
祝宗道說:“告訴楊俊,只要殺了姚方,俺便准許他劫掠上白村,官府追查時不會深究到底。”
“真的?”白宗敏露出喜色。
這兩個白員外,早就互相看不順眼。
如果土匪劫掠上白村,殺了老白員外全家,白宗敏正好可以兼併土地,把自己的勢力擴張一大半。
就算白二郎、白三郎,身在外地躲過此劫,只要把家中財貨搶光,再一把火燒掉宅子,老白員外家也得就此衰落。
祝宗道害怕對方不信,解釋自己的用意:“俺手下那些積年老吏,很多都是白宗望(老白員外)的人,關鍵時候總使喚得不利索。還有那白崇武(白二郎),是縣裏的衙吏之首,向知縣也不喜歡他。只有破了老白員外的威風,俺跟向知縣才能放開手腳。”
“俺省得了!”白宗敏徹底相信此事,不再擔心官府秋後算賬。
半個時辰後,白宗敏腳步輕快的離開宅邸。
而祝宗道則把茶筅隨手一扔,喚人拿來自己的大刀。
他就站在院子裏,只穿了件單衣,行雲流水般舞動着利器。
或許是反俚拿^太響,很多人似乎忘了,他祝二也是地主出身,小時候也是讀過書的。只不過茶葉榷禁,從曾祖那輩兒就漸漸敗落,到他這裏乾脆做起了私鹽販子。
世人皆把他祝二,當做向知縣的一條狗。
但在祝二的心裏,卻把知縣當一杆旗,一杆可以唬人的虎皮大旗。
剛纔說的那番話,半真半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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