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359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還沒到村口,就有農戶點頭哈腰問候。這人也是安置墾荒的流民,雖然不是童二順的佃戶,但依舊把他視爲了不得的大人物。

  “是莫三啊,豆子收成頂好。”童二順昂首挺胸,就似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
  村裏還有個營長、兩個都長、一個副都和幾個哨長、副哨,童二順的軍職並不算高但他跟營長的關係好啊,一起從大明村走出的老兵!

  看着村外遍地金黃的大豆田,童二順想起在大明村墾荒的日子。

  大明鄉的青壯當兵者卸啵踔吝�有一些做文官的,他們遷出去之後,整個大明鄉的人口銳減大半,朱國祥只得另招無業遊民或流民去充實。

  童二順在大明村的田產,全部已經給了官府,換成新野這邊的荒地,並按畝給墾荒補貼。

  “當家的回來啦!”妻子馮氏喜道。

  “回來了。”童二順滿臉笑容,他現在確實可以當家了,不再是那個耕種幾畝荒地的窮困少年。

  “爹爹,爹爹!”

  孩子們也紛紛跑過來,童二順笑着將女兒抱起,放在脖子上玩騎馬遊戲。

  翌日,童二順沒拿武器帶着妻兒去收豆子。

  幾個佃戶對他十分尊敬,在半路上碰到,紛紛彎腰問候,又把路給他讓出來先走。

  除了地主和佃戶的不平等關係,還因爲童二順家裏少人,平時不咋過問佃田,收租子的時候也很大方。不像有的士兵,收租時愣說裝得太平,非要再抓一把豆子進去。

  佃戶們去佃田裏忙活,童二順則收他親自耕種的莊稼。

  不但妻子在收割,幾歲大的娃娃,也都幫忙撿散落的豆子。

  “爹爹,這有一坨狗屎!”長子興奮大呼。

  妻子馮氏立即喊道:“快摘片葉子,把狗屎包了帶回家!”

  童二順嘿嘿直笑,挑着剛收的豆子回去,還要再曬一兩天,才能用連枷來脫粒。

  當他再次來到田間地頭,卻見上百人騎馬而來。

  朱銘現在不缺西南馬,幾百個親衛火槍手,人人都有坐騎,能夠快速行軍,可視爲騎馬步兵。

  但這些西南馬,是輕騎兵挑剩下的,也就比驢要好一些,甚至身高都跟驢差不多。

  “大元帥?”

  童二順以爲自己看錯了,揉揉眼睛,確實是元帥旗幟,他立即扔下鐮刀,奔向道路側方站好。

  附近田地裏,但凡是當兵的,全都放下農活站在道旁。

  朱銘所過之處,將士們昂首挺胸,橫起左臂握拳於胸口。

  那些農民不知發生了啥事兒,有的愣在地裏觀望,有的跑過來跪地迎接。

  朱銘扶起一個農民,又讓其他人也站起來,和顏悅色問道:“伱叫什麼名字?從哪裏來的?”

  農民縮着身子回答:“俺叫周秀,老家在陽翟縣。”

  朱銘明知故問道:“陽翟隸屬潁昌府吧都快挨着新鄭了,你怎逃難到新野墾荒?”

  周秀一臉悽苦,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:“本來俺家也有二十幾畝薄田,俺還識得幾個大字。可遇到大旱收成不好,還要交田賦跟免夫錢。家裏的糧食,都被官差搶了,只能全家去逃荒。先去潁昌府,又去新鄭,俺爹媽都餓死了,兄長被官府徵去做廂軍。”

  “嫂子跟着兄長留在新鄭,俺帶着妻兒跟侄子繼續逃荒,半路餓得快死,就結夥做了盜伲指乓粋�大王造反。官兵殺來,隊伍就散了,俺侄子跟小女兒也失散了。”

  “反正走了許多地方,全家九口人,現在只剩三口,也不曉得兄嫂他們是不是還活着。”

  朱銘嘆息道:“唉,昏君無道,貪官虐民,能活着已是不易。”

  周秀說道:“託經略相公跟大元帥的福,到了新野有官府發糧,夏天的時候收豆子,官府真沒派人徵稅,也沒催着俺還糧食。這第二季豆子又要收了,今年總算熬過去。官府仁義得很,等地耕熟了,俺就把欠的糧食還了,這田賦俺也保證不拖欠。”

  一個士兵笑道:“週二郎,這位便是大元帥!”

  周秀一怔,激動萬分,當即跪地大呼:“大元帥在上,俺謝過大元帥的活命之恩!”

  附近的農民也再次跪下,之前下跪,純粹是看朱銘很威風,肯定是一個大官。現在下跪,卻是發自真心,沒有朱家父子,他們很多人都要餓死。

  “都快快起來,”朱銘親自攙扶起好幾個,對周秀說,“好生種地,等我殺去中原,或許你還能找到兄嫂。”

  周秀連忙說:“俺一定好生種地,還把佃耕的軍爺田產也種好!”

  朱銘拍拍他的肩膀,又說了幾句鼓勵話。

  周秀只覺身體都輕了幾斤,大元帥居然對他如此親切和藹。真是個好官啊,今後肯定也是好皇帝。

  朱銘繼續前行,一路都跟農民拉家常,遇到士兵也會聊幾句。

  “大元帥,俺是二順,”輪到童二順的時候,這廝興高采烈道,“老夫人辦壽宴,俺還幫着抬桌子呢!”

  朱銘頓時覺得親切,問道:“大明村來的?”

  童二順說:“就是大明村,俺家去得很早。俺兄長叫童順,跟大元帥一起剿過黑風寨。”

  “你說童順,我卻有印象了,他是張廣道手下的兵嘛,還繞路奇襲黑風寨的後山。”朱銘立即想起來。

  童二順又高興又沮喪:“大元帥還記得俺兄長,可惜兄長被官府害死了。縣衙那些鳥吏,就該一個不剩全殺光。”

  西鄉縣的文吏和弓手,確實殺了十幾個,剩下三十多人發配做苦役。誰讓他們得罪大明村的老兵,甚至是得罪朱銘本人,但有白崇武求情,參與不深的都沒有追究。

  朱銘一聲嘆息,問道:“莫說這些舊事,你現在是什麼軍職?”

  童二順立即低頭,難以啓齒道:“俺還是隊長。”

  “好好操練,莫給你兄長丟臉!”朱銘有些無語。

  “俺一定好好操練!”童二順已經臊得臉色通紅。

  朱銘轉身一看,發現農民都跟過來了,立即吩咐道:“讓他們回去收豆子,不要耽誤了農時。”

  朱銘也不再繼續找人問話,帶着親衛火槍手往前進發。

  士卒和農民則自發跪下,目送大元帥離開。等他走得遠了,才站起來互相說話,都覺得自己面子有光,居然跟大元帥近距離接觸過。

  這可以吹一輩子,今後到鎮上買東西,也能跟那裏的商戶夥計吹牛。

  特別是周秀這樣的,跟大元帥說過話,能一直吹到臨終閉眼那天。

  “童隊長,大元帥不擺官架子,跟咱小民說話都和善得很。經略相公也是這般嗎?”腥硕紘磐槨�

  童二順鼻孔朝天:“那當然,朱相公還親自下田,教老百姓怎樣種莊稼呢。”

  “種田也要教?”村民覺得他在說謊。

  童二順道:“真的,朱相公親手教過的農民,那莊稼收成肯定更好。俺們洋州都在傳,經略相公在海外遇到過仙人,他那種地的法子其實是仙法。你們可能沒見過玉米跟紅薯,等荒地耕熟了,不適合種麥子、稻子的土地,都要混種玉米紅薯。到時候你們就知道啥叫仙糧!”

  大家也顧不得收豆子了,繼續打聽朱氏父子的八卦,童二順把自己知道的說完,剩下便胡編亂造可勁兒吹。

  在他的描述中,朱家父子跟神仙下凡沒兩樣。

  而且,很多村民還真就相信了。

第434章 可憐夜半虛前席

  府兵制和租庸調是配套的,雖然唐朝靠着這一套,在早期能夠大殺四方,但歷史已經證明不能長久。

  朱銘採用的是兩稅制,無法跟府兵制配套,所以他手下的肯定不是府兵。

  但爲了儘快擁有超強士氣,朱銘在發放軍餉的同時,儘量用土地來賞賜戰功。這種做法,既能快速成軍,又可節省一些軍餉。

  只從軍餉標準來看,朱銘手下的將士,工資是比大宋禁軍更低的。

  在沒有荒地可發的區域,還能從寺田下手。比如白祺麾下的成都駐軍,便領到了昭覺寺的寺田,那全是肥沃熟地,賞賜數量肯定更少。

  反而是朱銘的親兵,拿着高工資沒有土地。

  三千重甲步兵、數百火槍手、數百虎蹲炮手,這就是朱銘的直屬部隊。目前駐紮在襄陽,朱銘已經承諾,會賞賜給他們中原沃土!

  後期肯定要進行調整,提高糧餉額度,不再發放賞田。

  但至少在跟金兵作戰的前期,朱銘手下的戰兵,全是有田產的小地主或自耕農。只要賞罰分明,這種良家子組成的部隊,古今中外都擁有超強戰鬥力。

  朱銘北上巡視了幾處軍營和墾荒區,便帶着張廣道去邊界巡查。

  前番江陵大戰,張廣道並無赫赫戰功,一直負責整個東線戰場,在漢陽跟鐘相的東路軍對峙。

  張廣道跟李寶一樣,定位都是帥,而非普通的將。

  “大小關口,都在俺們手中,”張廣道站在大關口上,指着北邊的宋國地界,“我軍隨時可以北上,官兵卻不容易打進來。”

  大關口古稱繒關,是春秋時繒國所在,還殘存着戰國的楚長城。

  現在已經沒有關城了,只在兩山之間,有一條蜿蜒小路通行,通道口有個數百平米的方臺。張廣道在此修築了寨堡同時也屬於商業通道,每年能夠收不少的過路費。

  石元公騎馬跟在身後:“葉縣縣城內,藏着不下十個細作。其中一半,住在縣衙後宅,是葉縣縣令的僕人。”

  “縣令已是自己人了?”朱銘好笑道。

  石元公介紹說:“那縣令叫盧楚,政和二年進士。他的兄長盧榕,前兩年也考中進士。其曾祖父在七十年前,從河南搬到福建做生意,但經商失敗,窮困潦倒入贅永福(永泰)縣陳家。後來有子孫考中進士,便改回了盧姓,如今已出了三個進士。”

  “三個進士,還是入贅,倒也不容易。”朱銘客觀評價道。

  事實上這個永福盧氏,在北宋末到南宋初,百餘年間考中九個進士。從贅婿的後代,一躍成爲福建望族。

  石元公說:“盧楚曾跟隨知默先生(陳淵)讀書,跟大元帥可稱同門。他之前在關中做縣令,被我軍俘獲之後,自稱是大元帥的師弟,若是悄悄將其釋放,就願意跟我軍配合。俺就動用了一些財貨,給李邦彥送禮,讓李邦彥安排盧楚做葉縣縣令。”

  “只願配合,不願歸降?”朱銘有了印象,石元公彙報過此事。

  石元公說道:“也是個兩頭下注的,不肯直接投過來,但施政還算不錯。宋國朝廷讓汝州太守練兵防備咱們,汝州太守又讓盧楚練兵。盧楚把練兵的錢糧,都用來安置流民,防止其境內的流民繼續增多。如今,葉縣就沒有像樣的官兵,倒是百姓還能勉強過日子。我軍一至,葉縣立降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汝州那位葛太守,對我們的態度可有改觀?”

  石元公回答:“依舊每天吟詩作對,修煉道術,悠遊山水之間,儘量不收苛捐雜稅,讓老百姓能夠得以活命。俺派細作去接觸,他既不願配合,也不下令抓捕細作。”

  “能做到這樣,已經不錯了,不愧是名滿天下之人。”朱銘也沒想着所有官員都投靠自己。

  汝州太守叫葛勝仲,考中過宏詞科,秦檜就是考這個翻身的。

  宏詞科屬於恩科不常設,每次最多錄取五人,最少僅錄取一人而已,能中這個的都是頂級文人。

  而葛勝仲,號稱九歲能文,十五歲通經史,十六歲中舉人。

  因爲有着超高的文學藝術造詣,而且精通道家典籍,早年葛勝仲極受宋徽宗賞識。後來強烈批評反對花石綱,於是就被皇帝貶來貶去。一個少年得志的雋才,四十多歲了還在做知州。

  如今,葛勝仲治理的汝州,緊挨着朱銘的地盤,百姓還要遭受西城所盤剝。

  他已經徹底躺平,當做啥都看不到。

  募兵防禦朱伲鞘遣豢赡艿摹V灰液馁M錢糧練兵,防不防得住朱偾也徽f,他轄地內的百姓肯定更先造反。

  投靠朱伲饎僦僖膊活娨狻�

  甚至,葛勝仲都不想得罪朱伲扇ヂ摻j的細作他都不抓。

  朱銘笑道:“我親自給他寫封信。”

  ……

  汝州,州城。

  葛勝仲又喝得半醉,倒騎着毛驢慢悠悠回州衙。

  葛立方實在看不慣,扶着父親下驢,責備道:“大人如此不愛惜身體萬一喝醉了摔下來怎辦?”

  “摔死了便好,”葛勝仲笑道,“這渾濁俗世,我是一眼也不願多看。”

  葛立方說:“那就趁早辭官,回家隱居修道去。”

  葛勝仲搖頭:“我雖在汝州尸位素餐,卻好過別人來做太守,至少能給汝州百姓留一條活路。只盼着朱僭琰c殺來,殉節也好,逃命也罷,早點結束這亂局吧。我只會填詞修道,還喜歡喝酒享樂,是治理不好國家的。朱儆斜臼拢蔷妥屗麃怼!�

  “既然這般想法,父親爲何不從伲俊备鹆⒎絾枴�

  葛勝仲說:“食君之祿,不能從佟!�

  葛立方道:“朱僭谙难Y,言天下官員非食君祿,乃食民脂民膏也。”

  “這話說得不算錯,吾等皆食民脂民膏,”葛勝仲說道,“但人生在世,總得有一些堅持,我做不出來從俚氖虑椤!�

  這父子倆,在史書里名氣不大,卻留下許多詞作流傳後世。

  其實,葛勝仲是懂得治民的,而且還是個教育家。他在兗州做州學校長時,親自編寫教科書,不但讓學生學習儒家經典,還要求學習律令、靖民、藩鎮、富強、食貨等相關知識,軍事、民政、商業、律法種類繁多。

  葛勝仲甚至懂得一些簡單的經濟學。

  然而他的學問和想法,根本沒法施行,總被處處掣肘。即便是受宋徽宗賞識的時候,也只整天讓他填詞,跟他討論如何修道,君臣之間根本不聊如何治國。

  “相公,有人求見,送了封信進來。”老僕緊張兮兮道。

  葛勝仲看僕人的表情,就知道又有細作來接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