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82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黃德裕帶兵返回城中,看着一塌糊塗的州城,整個人氣得肺都快炸了。再回到州衙後宅,發現裏面空無一人,仔細打聽才知,自己的老妻和僕人皆已被殺,一口血噴出直接昏迷過去。

  躺了半個時辰才醒來,黃德裕呼喊道:“快扶我起來,留些士卒守城,其餘隨我殺回漫天寨,在那裏擋住朱僖o!”

  僥倖從州城脫身的錄事參軍馬造,攙扶黃德裕坐起,哭喪着臉說:“士卒逃亡太多,根本彈壓不住。我怕把他們逼反,只能任其回鄉。”

  “剛得一場大勝,士卒怎會逃亡?”黃德裕驚道。

  馬造說道:“士卒聽說州城被搶爲白地,倏軣龤屄訜o惡不作。又從俘虜那裏得知,昭化縣也被殺得太狠,個個都擔憂自己鄉下的家人。幾個鄉兵軍官帶頭鼓譟,其餘士卒跟着鬧起來,搶奪軍資做盤纏硬要回家。廂軍初時不敢阻攔,隨即跟着鄉兵一起鬧,還放走那些被俘的俦�

  黃德裕呆坐良久,好半天終於回過神來:“還剩多少士卒?”

  馬造回答:“兩三百人,都是沒有家屬的獨身漢。”

  “兩三百人?”

  黃德裕猛地揪住馬造衣襟,嘶吼咆哮道:“我有數千大軍,還俘虜了上萬俦>突杳赃@一陣,你說只剩兩三百人?”

  馬造無奈道:“攔不住啊,都急着回家。那些鄉兵,本就是強徵來的,若是一味阻攔,他們也會造反。太守,撤吧,利州守不住了。”

  “撤去哪裏?”黃德裕反問。

  馬造說:“撤去劍門關。剩下的二百多士卒,皆爲獨身青壯,只要給出賞賜,肯定願意隨我們撤退。有這二百多壯士就算成都府路一兵不出,我們也能守住劍門關不失。”

  黃德裕沉默思考,終於聲音嘶啞道:“撤吧。”

  ……

  嘉川縣城。

  縣令、主簿已經跑路了,縣學校長吳康國,正在率領縣中百姓守城。

  州城逃來的難民,帶來恐怖消息。在嚇跑縣令的同時,也讓百姓同仇敵愾,富戶拿出錢糧以作軍資,百姓拿起武器保衛家園。

  真就是,有錢出錢,有人出人。

  無論貧窮富貴,都被那些農民軍嚇到了,知道自己不反抗是什麼下場。

  吳康國是去年的進士,被分來縣學做校長,屁股都還沒坐熱,就收到消減學校規模的公文。他手下只剩二十個學生,本來無聊透頂,如今卻遇到恁大事。

  縣令和主簿已逃,百姓一致推舉他做主帥。

  吳康國完全屬於趕鴨子上架,他連兵書都沒讀過,只能稀裏糊塗佈置。

  先以保甲爲單位,讓保甲長組織街坊,各自防守一段城牆。再讓富戶擔任後勤官,組織老弱咻斘镔Y。也沒啥正經武器,攤販的扁擔,百姓的菜刀,有什麼拿什麼,還拆了些房梁做滾木,準備菜油和糞水備鍋燒煮。

  吳桐帶着幾千殘兵殺來,立即派人勸降。

  吳康國大怒,趴在城頭怒吼:“爾等倏埽翢o人性,必下十八層地獄!”

  見城中百姓不降,吳桐拆毀城外房屋做攻城梯。

  本以爲一戰可破,誰知比州城還難打。守城百姓個個拼命,校長吳康國也身先士卒,就連許多富戶子弟也在廝殺。

  吳桐在嘉川城下損失慘重,只得帶着殘兵撤退,半路聽說太守跑了,於是又殺回州城。

  州城倖存的百姓,好多都曾被吳桐裹挾爲兵,遭官兵俘虜之後又逃回家。他們得知吳桐殺回,竟也齊心協力防守,堅決不讓這個惡魔再進城。

  就在吳桐鬱悶之時,麾下頭領們開始內訌。

  最後分崩離析,各自帶着手下,跑去山裏做土匪。

  朱銘率領大軍而來,得知利州的情況,站在原地久久沒說話。

第337章 被出賣的英雄

  利州城,州衙。

  朱銘聽完更詳細的報告,認真思考片刻,喊道:“觀天。”

  “學生在!”

  太學生雷觀,已改名田聞道,字觀天。

  朱銘說道:“利州殘破,民生凋零,百姓流離失所,山中土匪橫行,須留一人主持民政。你可敢接此任?”

  “有何不敢?”雷觀挺直腰桿。

  朱銘吩咐說:“你沒有治民經驗,本地官吏又非死即逃,須得儘量尋訪讀書人。實在不行,招些熟悉鄉情的本地人,安排散於四野的百姓歸家。我會留下一些軍糧你要組織百姓種糧食,這兩個月正好適合種麥。再留一些軍士,不聽話者可殺。”

  “學生謹記。”雷觀拱手領命。

  朱銘又說:“龜年。”

  “學生在。”富元衡上前。

  朱銘吩咐:“伱隨偏師去奪取文州,留在那裏做文州太守,千萬記得要結善羌人。據石先生說,那裏羌族卸啵1粷h官所欺,稍加善待即可安撫。文州穩定之後,再把你調回來另有重任。”

  “是!”富元衡領命。

  文州就是文縣,即鄧艾偷渡陰平之地,屬於利州的西大門。

  佔領文縣,純粹是爲了鞏固利州,跟成都平原沒半毛錢關係。不是誰都有鄧艾的能耐,那裏的大山別說行軍,就算攜帶現代登山裝備徒步旅遊都很難翻越過去。

  “將軍!”

  “何事?”

  “吳桐帶着山賮硗叮呀浀搅顺峭狻!�

  朱銘猛地站起,先是憤怒表情,瞬間變成微笑:“哈哈,快把他請進城,我要親自接待。”

  吳桐麾下倏埽话才旁诔峭鈫为毩I,他帶幾個心腹大搖大擺進城。

  朱銘一直到走到州衙外迎接,拉着吳桐的手說:“仰仗將軍攻破州城,嚇得黃德裕回師救援,否則我還被堵在朝天峽過不來。”

  吳桐受寵若驚,隨即得意微笑:“咱聽說朱大王造反,索性也帶着鄉兵反了,殺掉那些狗官跟富人。今後大王要奪天下,咱就做先登猛將,保管把大王送去東京坐那皇帝位子!”

  朱銘哈哈大笑:“我若做皇帝,吳將軍便是開國公侯!”

  “咱這條命就賣給大王了!”

  吳桐噗通跪下,而且發自真心,已將朱銘視爲明主。

  直到現在,他都不覺得自己哪裏錯了,認爲造反就該是那樣,並且認爲朱銘也跟他一樣。

  朱銘連忙將吳桐扶起,又說:“聽聞還有許多好漢,去了各處山中做綠林。我最喜歡結交好漢,將軍派人把他們叫來,個個都可以領兵做大將。”

  “包在我身上!”吳桐拍胸脯說,開始幻想今後的公侯生活。

  朱銘把他安排在一處空置大宅,又派幾個僕人好生伺候,還送去許多財貨和酒食。

  吳桐急於展現自己的能力,也迫切想招來更多部下,派遣心腹全速奔往各處山中。

  朱銘則是派遣先頭部隊,前去接管無人防守的昭化城和葭萌關。

  拿下葭萌關之後,鄧春、李進義率領五千精銳,過葭萌關順着嘉陵江南下。由石元公親自帶路,走北宋滅後蜀的路線,從來蘇小道繞去劍門關背後。

  傻子纔會正面攻打劍門!

  吳桐還沒把山中土匪招回,蔣成務就披麻戴孝而來。

  蔣成務作揖道:“昭化士子蔣成務,拜見朱先生!”

  “請坐吧。”

  朱銘對蔣家父子有些無語,沒那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,現在把整個利州搞得一塌糊塗。

  但蔣家父子的行爲,又確確實實有好處,幫助朱銘更快打通朝天峽。

  朱銘看着他身上的孝衣,隨口問道:“家中有長輩過世?”

  蔣成務面容悲慼,回答說:“家父帶兵佔了葭萌縣城後,因懊悔自責,整日精神不振。又遭隨軍舊友埋怨辱罵,一時想不開就懸樑自盡了。”

  “這事做的……”朱銘不知該怎麼評價。

  一個很普通的村塾先生,有點本事但不大,闖出禍事又過不了自己的道德關。

  估計自殺的時候,精神已經崩潰了。

  蔣成務低頭沉默,他其實也已經後悔造反,但既然做了就得硬着頭皮堅持。

  朱銘問道:“葭萌縣怎樣情況?”

  蔣成務抬頭說:“一切安穩,並未有兵戈。”

  “你帶了些讀書人走?”朱銘又問。

  蔣成務道:“在昭化縣城救下的,皆爲本縣士子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把士子都帶回來,協助太守恢復利州民生。你們造下的孽,你們要自己收拾!”

  “是。”蔣成務心情稍微順暢了些,至少接下來他還能彌補罪過。

  ……

  嘉川縣城。

  林沖帶兵來到城外,鄭泓隨軍來勸降,順便把半路投靠的黃孟卿帶上。

  “你去喊話。”鄭泓說道。

  黃孟卿奔至城下,大聲喊道:“我是利州廂軍指揮黃孟卿,城內何人做得主?”

  縣學校長吳康國站在城樓怒斥:“爾食君祿,竟然從伲 �

  黃孟卿說:“朱相公雖然造反,卻不殺戮百姓,而且一路善待民小D惆殉情T打開,莫要無謂抵抗,否則攻城時刀劍無眼,不曉得又要死幾多人。”

  吳康國大怒:“便是玉石俱焚,我也不會獻城投降!”

  鄭胖子上前喊話:“我是朱相公的妻兄鄭泓,朱相公得知嘉川縣百姓義舉,對諸位極爲讚賞。爲表找猓嘏晌矣H自前來勸降。利州死的人夠多了,朱相公不想再有傷亡。”

  “多說無益,放箭!”吳康國怒吼。

  城裏也有人會射箭,而且是富家子弟自帶的弓箭。

  然而,吳康國下令之後,卻沒有一支箭矢射出。

  吳康國怒斥:“怎不射箭?”

  幾個富家子連忙低頭,不敢與吳康國對視。

  吳康國問道:“汝等欲降?”

  其中一個富家子,鼓起勇氣說:“吳先生,前番奮力守城,是因倏転E殺。這位朱相公頗有賢名,我還讀過他的文章,想來並非妄殺之徒。爲了全城百姓着想,還是……還是……”

  “他一個逆伲猩踬t名可言?”吳康國愈發憤怒,又看向其他守城百姓,卻發現人人都避開視線。

  吳康國如墜冰窟,只感覺渾身發涼。

  前幾天還擁戴他守城的百姓,不顧生死與偃藦P殺,現在居然都不聽話了。

  吳康國怒火攻心,咆哮道:“爾等還要捆了我投降不成?”

  竟真有富家子說:“吳先生,着實得罪了。”

  片刻之後,城門大開,吳康國被百姓捆着出來投降。

  這位縣學校長,剛開始一直罵,漸漸感覺沒啥意思。他生無可戀的看着腥耍@就是他拼死守護的百姓,他以爲自己是力挽狂瀾的英雄,如今卻變成一個礙事多餘的小丑。

  鄭胖子進城安撫民校�出面嘉獎守城立功的百姓。

  瞬間民心歸附嘉川縣百姓都稱讚朱相公仁義。

  吳康國全程目睹這種變化,只覺自己見到天下最滑稽之事,整個人的三觀都被徹底顛覆。

  他被押送去州城見朱銘,朱銘親自爲其解開繩索。

  吳康國冷哼一聲:“惺惺作態!”

  朱銘說道:“放心,不是勸你從佟N揖撮w下保護嘉川百姓周全,縣官都逃跑了,只有你留下守城,實爲國之棟樑也。”

  百姓聯手出賣自己,反賲s來稱讚自己,吳康國愈發感覺這世道可笑。

  他也懶得罵朱銘是逆倭耍揽吹蛔鰟e想,自己走到旁邊坐下喫茶,頗爲光棍道:“殺我還是放我,儘管說吧,不要繞來繞去。”

  朱銘笑道:“孟子曰:得其民有道,得其心,斯得民矣。得其心有道,所欲與之聚之,所惡勿施爾也。閣下對這幾句,恐怕有心得體會吧?”

  吳康國不禁搖頭:“嘉川縣百姓所欲者,活命而已。所惡者,不能活命。我硬要堅守,他們想活命,自然把我捆了獻城。愚夫愚婦而已,還能指望他們忠君報國?”

  朱銘問道:“他們爲何要忠君報國?是感謝皇帝的苛捐雜稅?還是報答朝廷的橫徵暴斂?”

  吳康國頓時語塞,不知如何回答。

  朱銘說道:“利州殘破不堪,正好缺人治民。你若願意留下,就改名換姓做昭化縣令,幹得不爽利隨時可以離開。若不願留下,就自己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