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256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內捨生雷觀譏諷道:“範覺民學問優異,明年必中太學試。他怎可能堅持到底,連進士功名也不要?”

  “張巨山!張巨山呢?”陳東到處尋找。

  一無所獲,不在客棧。

  陳東失魂落魄踉蹌回到自己房裏,他的室友全部退縮了。

  這些室友能扛住大獄,卻在開除學籍時服軟。

  堅持到最後的二十七人,聚在客房裏情緒低落。甚至有人開始掉淚,並非因爲自身遭遇,而是無力改變時局,還遭同窗好友背叛,他們悲從中來難以抑制。

  匡扶社稷的心氣兒,一下子就沒了!

  就這樣,二十七個被開除的太學生,躺在客棧裏渾渾噩噩過了兩日。

  他們的僕人,陸陸續續找來,勸自家郎君早點歸鄉。

  也有身邊不帶僕人的,比如陳東。他家只是小地主,得到宗族培養,纔有機會進太學讀書。

  有幾人前來告辭,內捨生雷觀說:“少陽兄,我已心灰意冷,此生不再出仕,只求回鄉隱居讀書。能與君相識,乃平生幸事,就此告辭了。望君多多珍重!”

  陳東質問道:“時值天下大亂,閣下還是建寧人。方臘餘孽,早已攻陷建寧,閣下回得哪處家鄉?難道是去投方臘嗎?”雷觀含淚道:“前些日子收到家書,我全家已逃到福州。父母雖然平安,族人卻失散許多,也不知能活下來幾個。我恨不得生食奸黨之肉,痛飲奸黨之血。尤其是那朱勔,方臘作亂就是他盤剝所致,如此罪行竟然還能升官。前番下了大獄,我早已心存死志。如今苟全性命,什麼都不願想了,只求前往福州與家人團聚。”

  陳東自己也很消沉,此刻不得不打起精神,鼓舞腥说溃骸凹辄h越是囂張跋扈,吾等士子越不能消磨志氣,總有一日能蕩平天下妖氛!”

  魏良臣癱坐在椅子上:“咱們已被太學除名,限期十日離開東京地界。除了各自歸鄉讀書,又還能去到哪裏?”

  “去桂州!”

  一個太學外舍生突然出聲。

  此人名叫富元衡,蘇州吳縣人。他家被起義軍洗劫幾代人積蓄的家產,已化作過眼雲煙。

  幸好全家提前跑路,帶着一些浮財北上。

  童貫率軍收復吳縣,富元衡的家人隨即回鄉。卻沒成想,他家作爲當地大族,竟被童貫麾下士卒勒索,僅剩的一點浮財也被搶去。

  在富元衡心裏,官兵和倏芏家粋�樣,童貫與方臘並無二致!

  堅持到最後的二十七個太學生,有一半以上來自兩浙、江南與福建,他們痛恨奸黨到了極點。

  富元衡說道:“朱先生被編管桂州,我等何不去追隨?拜入先生門下,認認真真做學問。先生不能起復,我等就在桂州隱居治學。如果新君繼位,先生得以起復,我等再回東京一掃乾坤!”

  “好主意!”陳東拍手大讚。

  魏良臣也來了精神,猛地從椅子上站起:“願去桂州的,站到我左右。不願去的,也不強求,今後依舊是朋友。”

  瞬間站過去一大半剩下那些,猶豫再三,也都做出決定。

  一個不少,二十七人都要去桂州。

  被太學除名,他們已經沒有退路。連考科舉的資格都沒了,因爲不准他們再進京。

  要麼回鄉隱居讀書,要麼就去桂州追隨朱銘。

  唯一的希望,就是等太子登基。

  到那個時候,朱銘必然召回京城做官,他們也可以跟着朱銘回京。甚至,不用考試,直接被新君授予官職。

  還有人身體沒康復,腥死^續留在客棧。

  每天都有朋友來看望,包括陳東那幾個室友。

  範宗尹,字覺民,兩宋最年輕的宰相。他此刻站在陳東面前,因爲愧疚一直低頭,只說道:“諸君保重,有朝一日再會。我……我若考上進士,定然仗義執言,絕不與奸黨同流合污。”

  “呵呵,望君不要再食言。”陳東冷冷一笑。

  擊鼓叩闕的發起者,便是陳東、範宗尹、張嵲三人。範宗尹和張嵲都服軟了,被開除學籍嚇到,張嵲更是沒臉再來相見,只讓範宗尹帶來一封書信。

  範宗尹朝腥俗饕荆骸爸T君告辭!”

  即將入夜秦檜摸黑來到客棧。

  秦檜做了好幾年州學校長不挪窩,全憑自身實力考中茂科第一名,直接升遷爲太學正。

  前番擊鼓叩闕,他作爲老師沒有參加,今天是來看望同窗的。

  “道弼兄何時啓程?”秦檜問道。

  魏良臣說:“明日便走。”

  秦檜拿出幾個銀鋌:“一路小心。”

  “多謝。”魏良臣道。

  魏良臣、秦檜、範同、段拂、何若,這五人曾經共同求學,而且睡在同一個宿舍。

  歷史上,他們五個都做了宰相,但選擇卻截然不同。範同爲了升官發財,毫無顧忌的攀附秦檜;魏良臣卻跟秦檜劃清界限,被貶來貶去病死在任上。

  秦檜又問其去處,魏良臣說要往桂州。

  聽得此言,秦檜立即說:“我與成功也是舊交,多年不見,實在唏噓。且借筆墨一用。”

  秦檜寫了一封書信,託魏良臣帶去交給朱銘。

  書信內容,無非敘舊,再說些佩服之言。

  翌日,腥私Y伴離京,算讓他們的隨從,一共有四十三人。

  一場小雪降臨,北風呼嘯凜冽。

  坐船抵達潁上縣正陽鎮,再換船往六安而去。

  天寒地凍,卻始終不下大雪,可能來年又會有什麼天災。

  每在一個地方靠岸,他們必然進城,在學校門口朗誦《正氣歌》。又訴說朱銘在京的事蹟,以及他們是怎樣擊鼓叩闕,被奸黨給開除學籍驅離京城的。

  沿途所過,當地師生無不肅然起敬。

  即便府州縣官員中有奸黨,對此也睜隻眼閉隻眼。何必給自己惹麻煩呢?沾上這些憤青學生,必然背上一世罵名。

  《正氣歌》迅速在河南、湖北傳播,就連湖北(京西南路)倏埽悸犝f了他們的事蹟,不願搶劫這些學生。

  湖北倏苷娑啵B續兩年饑荒,朝廷還在抽糧咄鶘|京。

  只缺一個起義領袖,到時必定應者雲集,有點像前些年山東的狀況。

  宋江部隊還在流竄,牽着官軍的鼻子跑。但面對多方圍剿,他們活動的區域越來越小,照這樣下去,覆滅只是個時間問題。

  方臘已經離開浙江山區,並且沒去福建,而是翻山越嶺到江西,出其不意的攻陷撫州。

  他還未站穩腳跟,剛剛剿滅礦工起義的邊軍,立即南下追擊。方臘連忙遁往南城,繼而轉戰南豐,再翻越百丈山,前往建寧與福建義軍匯合。順便,中途把太平銀場、看都銀場給洗劫了。

  各路官軍,合圍建寧,兵力達到二十萬。

  方臘本打算前往泰寧,遭大將劉光世伏擊,二太子方亳、宰相方肥戰死。

  數萬義軍,就此困守建寧,多番突圍皆失敗。

  但起義軍的戰鬥力,明顯變得更強。轉戰千里,翻山過河,一路廝殺,已經鍛煉出上萬精兵,且在摩尼教的加持下悍不畏死。

  除夕這天,童貫匆匆趕到建寧前線,下令犒賞三軍,大年初一就打決戰。

  可在除夕當晚,四面城門大開,趁着官兵過年,義軍居然主動殺出。

  混戰一夜,義軍大敗,四散而逃。

  方臘帶着數千精銳,竟竄入山中,又特麼跑了。

第306章 編管桂州

  過了黃州,犯官還剩兩人,軍士只有四個。

  這些當兵的,也不怕犯官跑了,一路管理非常鬆懈。

  因爲犯事官員,必定身家“清白”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

  而且如果不跑,說不定哪天還能官復原職。

  “朱相公,俺去問過了,須得再等兩日,”押解軍士對朱銘說,“有艘桂州來的綱船,裝完貨就回去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那就等着,聽閣下安排。”

  秦徵百越,糧餉難撸扈忟`渠。

  沿湘江而下,經靈渠入灕江,便可直達桂州(桂林)。

  桂州的漕吆途V撸际沁到嶽州(岳陽)中轉,然後帶上一些貨物返回。

  朱銘這邊慢慢等着,棄城而逃的李恪卻要走了,眼下就有船前往潭州(長沙)。

  “後會有期!”李恪拱手道別。

  朱銘抬抬手,算是回禮。

  在碼頭附近的遞鋪住下,閒坐半日,夜幕降臨。

  朱銘問押解軍士:“我可否去湖邊逛逛?”

  兩位軍士沒有反對,只跟在朱銘身邊,陪着他欣賞洞庭湖夜景。

  北宋的洞庭湖面積,跟明初差不多大。

  要到了南宋,洞庭湖周邊纔得到大規模開發,不斷圍湖造田導致面積縮小,結果造成日趨頻繁的洪澇災害。

  元代朝廷對此嗤之以鼻,覺得宋人貪小利而致大害。禁止再圍湖造田,而且退耕還湖,加上元末水利失修,洞庭湖面積比唐朝還大。

  已是深冬,朱銘站在岸邊,眺望寬闊的湖面。

  一彎弦月,幾點疏星,映着水波輕微盪漾。

  寒風忽地更加凜冽,吹得朱銘衣袂擺動,他轉身問道:“你們一路南下,怎都愁眉不展?其實可以開心一些。”

  曾孝端苦笑:“相公編管外州,俺們怎開心得起來?”

  “愁苦是一日,開心也是一日,”朱銘撿起石子,扔進湖中打水漂,“我今年二十二歲,你們也都不到三十歲,困在桂州幾年算得了什麼?”

  張鏜佩服道:“相公豁達,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
  關勝忍不住問:“皇帝沒說編管幾年?”

  “官家生氣得很,肯定是編管一輩子。”朱銘哈哈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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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張鏜望了一陣湖面,說道:“滿船清夢壓星河,可惜沒幾顆星辰,不能看到相公詩中奇景。”

  “今後有時間你想看就看。”朱銘起身回遞鋪。

  他在船艙憋悶多日,今晚純粹是出來透氣的。

  作爲漕咧修D站,嶽州碼頭極爲熱鬧,到了半夜還能聽到喧譁聲。

  朱銘盤腿坐在榻上,心中謩澴沤襻岬氖虑椤�

  他已經等到了方臘起義,也不着急再多等兩年,但絕對不會拖到靖康年間。

  大宋什麼時候攻遼,他就什麼時候起兵。

  如今前往桂州,可以結廬講學,順便讀讀兵書、練習武藝。

  老爸那邊,也該寫信讓他加快打造兵甲,火槍製造速度是該提一提了,火藥也得提前囤積一些。

  起身推開窗戶,入眼是碼頭外的燈火。

  朱銘看着那火光出神,良久才把窗戶關好,倒在榻上呼呼大睡。

  接下來又是全程坐船,路途頗爲輕鬆,倒像是去桂州旅遊的。

  這並非宋徽宗手下留情,而是對待文官向來如此。

  “命官犯罪當隸者,多於外州編管,或隸牙校。其坐死特貸者,方決杖、黥面、配遠州牢城。”——《宋史·刑法志》。

  這句話的意思是,朝廷命官若犯流放罪,並不會真的流放,大部分編管地方,少部分發配充軍。且不必刺字,不必打板子,還不會編管太遠(外州即可)。

  只有被判處死刑的官員,在花錢買命之後,纔要打板子和刺字,併發配到偏遠州郡。

  編管桂州,已經算遠的了。

  當然,一切以皇命爲準,皇帝若是不顧影響,他想怎麼判都可以。

  比如朱銘寫《正氣歌》之前,宋徽宗真打算將他刺配!

  朱銘逃脫牢坏膼芤猓瑵u漸感染了親隨們。過洞庭湖時,大家都有了欣賞美景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