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宇文常寫信奏報朝廷,今年蠻夷異動,請求練兵防備,順便請求成都府路撥款。
校場。
前後招募的幾批廂軍、鄉兵,此刻都在操練,朱銘笑問:“楊判以爲如何?”
“軍威雄壯。”楊善道微笑點頭。
黎州級別太低,沒有設置團練副使,由軍事判官負責相關事務。
楊善道身爲軍事判官,對練兵一竅不通。而且他也是被貶來的,早已徹底躺平,絲毫不介意朱銘奪他職權。
練兵打仗失敗,他可以彈劾朱銘越權。
練兵打仗勝利,他可趁機分一層功勞。
朱銘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,最初那批廂軍三日一練。新招募的鄉兵,卻得集訓十五天,朱銘天天睡在軍營陪他們練。
“營外有兩人,自稱是縣尊家僕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朱銘又操練一陣,軍事判官楊善道走了,很快鄧春、關勝二人被帶到。
朱銘問道:“你們怎來了?”
鄧春拱手道:“相公擔心大郎人手不足,便讓俺與關兄弟過來。石兄弟(石元公)那裏,另派人手幫忙。”
朱銘說道:“來得正好,一併去操練吧。”
正規廂軍是有軍官的,500人當中就有51個軍官,朱銘已經讓本地軍官擔任各職。
張鏜和李寶是外來者,現在被任命爲鄉兵臨時軍官,鄧春和關勝也一併扔進鄉兵隊伍。
正史當中,劉豫降金的時候,有關勝的一些記載。
《宋史》:“(劉豫)殺其將關勝,率百姓降金。”
《金史》:“豫遂殺關勝出降。”
這個關勝是否是梁山好漢關勝,只能通過線索推測。
張叔夜逼降宋江,其麾下頭領被打散安排。隨後,張叔夜被調去濟南,劉豫投降也在濟南。
有一種可能就是,宋江接受招安之後,張叔夜覺得關勝不錯,便收在自己手下爲將,並且帶去濟南做武官,還混出了“濟南驍將”的名頭。(《金史》:有關勝者,濟南驍將也,屢出城拒戰。)
張叔夜離開濟南關勝就成了劉豫的屬下。由於堅決不肯降金,還屢屢出城作戰,劉豫只得將關勝殺了。
朱銘問道:“關兄弟擅使什麼兵器?”
關勝回答:“長槍。”
“我再招十個鄉兵,你來做小隊長,操練得好再升職務,”朱銘又對鄧春說,“你留在我身邊,擔任中軍副將,平時代我操練中軍。”
朱銘這邊,練兵練得如火如荼。
宇文常負責實施整體計劃,他故意傳播假消息,說虛恨部劫掠漢民,現在打算練兵征討。
虛恨部雖然有上萬部校顥l件更爲惡劣,村寨分散在羣山之中,聚集部落士兵就得一個月。(虛恨部乃音譯,翻譯成漢語就是“生活在高山之上的部落”。)
漢官征討蠻夷,虛恨部是個極好的選擇。
邛部川蠻果然沒有懷疑,苴猛打算秋收之後,趁着漢人征討虛恨部,自己則率兵攻打兩林部的東北部地盤。
虛恨部得到消息嚇得不輕,大鬼主阿埋慌忙派兒子過來,辯稱他們沒有劫掠漢民。
宇文常裝模作樣,說是會派人調查,並把虛恨部王子扣下。
轉眼間,夏糧已徵收完畢,朱銘下令減免士兵家庭的夏糧和雜稅,一時間士氣更加高昂。
就是黎州和漢源縣財政有點撐不住……
……
烈日之下,一隊人馬從北而來。
林攄擦着額頭細汗,騎着馬兒緩緩前進,心中抱怨這鬼天氣、鬼地方和鬼差事。
他可是做過開封府尹的人,居然被派來黎州詢問情況。
還是喫了讀書太少的虧啊。
林攄最初攀附蔡京,跟坐火箭一樣升遷,但始終有片陰雲罩在他頭頂。
他受蔡京賞識,擔任當值傳臚,負責唱貢士之名。有位太學畢業生叫“甄盎”,對於林攄來說,這兩個字太生僻,居然當薪o唸錯了。
蔡京的那些政敵,立即抓住機會彈劾。
從此,林攄只要調回京城做官,幹不滿一年就被重提舊事,然後被貶去地方做知州。風頭過了,又回京城,接着再被貶去做知州,甚至一度被扔去提舉道觀。
如今他轉投童貫,擔任“權樞密院都承旨”。
這是一個臨時職務往往兼任起居郎,同時聽命於皇帝和樞密院。
到得城外遞鋪,林攄便停止不前,讓親隨去城門外喊話。
“起居郎兼權樞密院都承旨林諱攄公,奉皇命問詢黎州築城互市之事。本地都監,還不快快出城迎接!”
不多時,宇文常就帶着一泄倮舫龀怯樱瓦B朱銘都從軍營裏聞訊趕來。
泄倮襞抨牥菀姡瑧B度極爲恭敬。
林攄這才感覺滿意,點頭微笑:“進城吧。”
黎州財政本就不夠,還得花錢招待這廝。
酒足飯飽之後,林攄驅散腥耍钗某为氄f話。
朱銘正待離開,卻聽林攄說道:“朱知縣也留步。”
朱銘轉身拱手,踱步回去坐下。
林攄居然拿自己開玩笑:“我讀書少,這事人盡皆知,連貢士的名字都要念錯。”
宇文常搞不明白此人路數:“識字多不見得就有本事。”
林攄哈哈大笑:“這話我愛聽。”
宇文常說道:“近日調查得知,請求築城互市之人,並非邛部川蠻,而是那大理國高氏。”
“哦?”林攄立即有了精神。
宇文常道:“朱知縣來講吧。”
朱銘於是展現自己的歷史地理知識:“大理國有四郡八府三十六部……”
林攄認真聽完,說道:“不料那大理國,竟也被權臣把持朝政,還暗中控制黎州諸蠻。”
朱銘說道:“唐朝的時候,大渡河以南地界,本就被南詔國所控。那些蠻夷,是先聽命於大理國,再表面歸附大宋獲得冊封。”
“須得出兵震懾蠻夷!”林攄立即拍大腿。
林攄本來就屬於“主戰派”,曾經在出使遼國的時候,故意激怒遼國皇帝。
遼國皇帝大怒,對宋國使團斷水斷糧。
等到林攄返回大宋,立即遭到彈劾,說他奉蔡京之命“惹鄰生事”。(事實上,林攄當時的外交發言,堂堂正正找不出絲毫破綻,而且確實在維護大宋利益。)
這次奉命來黎州,林攄也想搞事兒。
他就一個目的,打仗撈軍功,因爲宋徽宗就是這麼想的!
宇文常說道:“在下已經開始練兵。”
林攄說道:“須把那些蠻夷打服了,令其徹底歸順朝廷。最好能略其土築城,設置幾個縣,安排流官治理蠻地。”
這不符合宇文常的規劃,當即拒絕:“諸蠻有數十萬人口,若是略地築城置縣,恐怕各部皆反,非得數萬官兵征討方可。我與朱知縣的謩潱欠只T蠻擊其夷首,只需數千人便可獲勝。事成之後,重新冊封鬼主,於大渡河南岸扶持熟夷另立一部。如此,可保黎州數十年安定。”
林攄仔細想想,點頭道:“也可,什麼時候發兵?我來做主帥。”
宇文常和朱銘對視一眼,都感覺要壞事兒。
見二人這幅模樣,林攄哈哈笑道:“兩位莫慌,我這個主帥,並不插手軍務,反而會幫伱們弄來錢糧。”
說白了就是撈軍功,而且還想搶奪主帥之功。
朱銘對此無所謂,愛撈就撈,只要能打勝仗即可。
宇文常思慮再三,說道:“出兵之時,請天使坐鎮黎州城。”
林攄笑道:“宇文太守還是不信任我啊,害怕我到了軍中胡亂指揮。放心,你們出去打仗,我坐鎮後方調咤X糧,保證從成都府路多多弄來軍資!”
朱銘看向宇文常,心想這貨不會貪污糧餉,搞得前線將士沒飯喫吧?
宇文常也皺起眉頭。
“嗨呀,你們還不信我!”
林攄推心置腹道:“黎州這點軍資,全部貪污了能有多少?我家乃是福建巨賈,又得官家賞識,啥都不缺,就缺實打實的功勞。我盼着你們打勝仗呢,怎會在後方胡亂下手?”
林攄又說:“朱知縣得罪的是蔡相,我早年雖是蔡相的人,如今卻早已跟着童樞密。宇文太守的父親,也是跟蔡相有仇,與童樞密並無多大嫌隙。我們三人,若是配合出兵,可謂珠聯璧合、天衣無縫!我要軍功,童樞密也要軍功,官家那裏盼着開疆拓土,這事須得齊心協力辦成。”
不等朱銘和宇文常說話,林攄繼續念道:“兩位且去打聽打聽,羣臣都視我爲奸黨,可我去那麼多地方做知州,可曾傳出過貪污害民的事情?即便我做開封府尹,也是以清廉著稱!”
奸黨清廉?
這個事情,朱銘還真不知道。
林攄說道:“朱知縣做太守時,手腕強硬得很。可知我是怎樣做官的?做開封府尹,朝廷商議改革錢法。政令還未頒佈,就有官商勾結牟利,我管他什麼官什麼商,一律嚴肅處置,抓了十多個富商蹲大牢。我做揚州太守時,打擊豪強,整頓吏治,揚州百姓誰不敬愛我?”
如果所言屬實,那就非常扯淡了,這位奸黨清廉且有手段,已經稱得上能臣幹吏。
就是文化水平太差,連傳臚唱名都能唸錯字……
林攄嘆息:“我也是有抱負的,雖然讀書不多,卻懂得一些道理。我要是學問好,哪會送錢讀太學?早就科舉做清流去也。”
宇文常和朱銘哭笑不得這個奸黨太實樟恕�
第283章 梁山聚義
林攄還是很給力的,這廝直接扣了茶馬司的財貨,咄沃菡覅斡烧購買糧食。
“太守,真要給黎州呒Z?”通判闞勉問道。
知州呂由諊@息:“財貨都送來了,怎能不順其意?這宇文常與朱銘,竟然夥同奸黨林攄,故意挑起邊釁以求軍功。”
闞勉說道:“這三人若是兵敗,嘉州蠻夷恐也要生事,我等須早做準備纔好。”
呂由盏溃骸澳闳パ惨暷线呏T寨,時刻盯防蠻夷動向。”
“是!”闞勉拱手領命。
呂由找呀浺话涯昙o,他爹叫做呂誨,曾參與擁立宋英宗趙曙,還跟司馬光、範鎮等人是好友。
以呂由盏哪芰凸儯跻膊辉撝皇羌沃萏亍�
但他爹屬於舊黨,他自己又恩蔭做官,多次立下大功也升遷困難。
當初鄧州兵變,把縣城都給佔了。官吏嚇得紛紛逃跑,呂由兆鳡懯站贫惖男」伲氉耘苋フ袚狒[餉士兵,竟然真把這次兵變給擺平。
王中立、種諤二人征討靈州,天寒地凍,糧食殆盡,其他州縣的民夫全逃了。唯獨呂由张扇ルS軍的民夫,一個都沒有逃,餓着肚子堅持到戰爭結束。
歷史上,呂由赵谏綎|抗金,全家四十餘口皆殉國……
拿到林攄送來的財貨,呂由樟⒓凑僖娂Z商,勒令糧商平價出售,又招募民夫給黎州送去。
如此保姆式服務,並非呂由瘴窇旨辄h,而是他怕宇文常和朱銘打敗仗。
黎州亂起來,嘉州這邊也得亂,虛恨部其實隸屬於嘉州。
“國之將亂,妖孽叢生!”
呂由照驹诔菢巧贤胚糧隊伍遠去,氣得忍不住罵出聲來。
宇文常和朱銘二人,都被呂由找暊懷酰J爲他們是想立軍功纔打仗。
兩月之後,嘉州糧食叩剑娂Z立即充足。
朱銘毫不吝嗇馬屁,讚歎說:“林起居真是勇於任事,竟連茶馬司的財貨也敢扣,在下佩服之至。”
林攄笑道:“只要能打勝仗,就不會有甚麻煩。”
這貨是奸黨裏的一朵奇葩,別人做奸黨,無非撈錢撈官而已,基本不會得罪同陣營的官員。他卻經常瞎雞兒搞,擔任開封府尹期間,竟敢懲治有權貴背景的商賈。
如今投靠童貫更是肆無忌憚,出手就把茶馬司的財貨扣了,反正茶馬司肯定是蔡京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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