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本來就長期存在矛盾,瀘南安撫使賈宗諒又橫徵暴斂,還無端殺死一位夷人首領,終於激起十萬瀘南夷造反(貴州北部的蠻夷也參與進來)。
直至現在,叛亂才得以鎮壓。
三萬陝西兵還在四川,明年返回之時,肯定又要在漢中徵糧補給。
“都怨奸臣擅起戰端!”西鄉士子餘大淵憤懣道。
興道士子王昶說:“還有那瀘南安撫使,朝廷讓他去安撫夷人,他卻逼得十萬夷人作亂。若非征斂過度,那些夷人怎會造反?”
朱銘嘆息:“官家信任奸臣,我又有什麼法子?”
調去四川平叛的,有不少是精銳西軍。那三萬西軍若不調走,估計跟西夏作戰能更順利,宋代對外大戰總是能鬧出各種幺蛾子。
這次瀘南夷造反,狠狠扇了宋徽宗一巴掌。
因爲蠻夷攻佔梅嶺堡抓了宋徽宗的妹夫,睡了宋徽宗的族妹(未出五服)。宋徽宗顏面無光,這纔不顧西夏戰事,硬生生抽調三萬西軍去四川。
而鬧出那麼大亂子的賈宗諒,只是被罷免而已,甚至能帶着貪污的錢財回家。
惺孔右煌ǔ袅R卻又無可奈何,一個個都在喝悶酒。
西鄉首富之子盧衡,幾杯酒下肚也抱怨起來:“西夏打仗要俺們給錢,修棧道平亂也要俺們給錢,西軍過境還要俺們給錢。看着吧,明年春天西軍回程,又得給一大筆錢纔行!”
士子黃晟說:“你盧氏家大業大,九牛一毛而已,俺家纔是過得困難。”
“俺家的錢是多,可攤派得也多啊!”盧衡鬱悶道。
西軍過境,洋州只是被波及,興元府那邊才叫倒黴,沿途百姓被騷擾得不輕。
朱銘陪着他們喝酒,心中卻另有計較。
瀘南夷剛開始造反時,人數並不是太多。整個四川的軍隊,磨磨蹭蹭幾個月,居然只能召集一萬餘,還被蠻夷打得節節敗退。
這特麼得爛到什麼程度啊?
恐怕只需三千精銳,再就地招募一羣雜兵,朱銘就能快速佔領四川。
“唉,不提這些憂心事了,”令孤許說道,“大郎派人送回來的《道用策》,洋州城士子多有傳抄,便連西鄉縣都傳過去了。吾等組建道用社,已有數十位士子入社。”
朱銘好奇發問:“道用社都做些什麼?”
盧衡說道:“百姓日用即爲道,自然多看多想,琢磨出道理來,然後化爲民用。”
“可有做出什麼民用之物來?”朱銘問道。
王昶笑道:“弘道兄,把伱的寶貝拿出來吧。”
席間有位士子叫楊昌言,字弘道,他放下酒杯,從包袱裏掏出一個……羅盤。
朱銘疑惑道:“就這個?”
楊昌言說:“此旱螺也,非是水螺。”
北宋已經有羅盤了,稱爲“地螺”,風水先生經常使用。用線把磁針懸空下方放置盤身。
行軍或者行船,則使用指南魚,將磁魚放在水中,但難免搖晃導致誤差。
一直到明代中期,中國的航海指南針,依舊廣泛使用水浮法。
這導致後世的學者,認爲旱羅盤是從西方傳來的。直至出土了南宋瓷俑,瓷俑手裏居然抱着旱羅盤,說明至少在南宋就已經出現。
朱銘拿過羅盤瞅了瞅,八卦什麼的他認識,其餘就不怎麼看得明白了。
傳說賴布衣在天地龍盤的基礎上,還引入星宿發明人盤,也不曉得是真是假。這個時候,賴布衣應該還在穿開襠褲吧。
楊昌言說道:“家父喜好風水,在下得了《道用策》,便覺風水也是道,螺盤也是百姓日用之物。原有的懸針螺盤太過粗大笨重,且遇風搖晃不定。於是俺就想方設法,將螺盤變得更輕便。以前的螺盤,俺稱之爲水螺、懸螺,這種螺盤則是旱螺。”
“是挺有用的,行軍打仗,揚帆出海,皆可使用此物,”朱銘讚許道,“你可以拿着羅盤去東京,家父帶你去進獻給官家。”
楊昌言大喜:“謝過朱太守!”
在場許多士子,都露出羨慕的表情。
一個叫文正同的士子,拿出小瓷瓶獻寶:“俺改進了餾器,又加入香木,蒸得薔薇露久香不散。”
朱銘哭笑不得,旱羅盤還挺有用處,這位老兄改良香水工藝是什麼鬼?
他拔開木塞聞了聞,果然香味撲鼻,比鄭元儀平時用的香水更濃郁。
當然還得鼓勵,朱銘讚許道:“此物極佳,可否贈我一瓶?”
文正同得了誇讚,當即說道:“太守儘管拿去,俺家裏還有不少。半年前,俺開了個香露作坊,專門生產各類香露。”
“嗙!”
又有一個士子,從地上拿起包袱,砸在桌面發出巨大聲響。
這廝抽出長柄大剪刀:“俺學了槓桿原理,曉得力臂越長越省力。所以就把剪刀改了,刀柄改得很長,尾端還有彎鉤防止夾手。此剪可以用來修剪樹枝,果樹、桑樹、茶樹都可以,俺且叫它桑剪。”
“好東西!”朱銘拍桌子叫好。
父子倆忙於別的事務,關注點不在這兒,竟把“園林剪”給忘了。
現代人印象裏的剪刀,叫做支軸剪,其實出現於五代,唐朝都沒有那玩意兒。
眼前這把園林剪,是在支軸剪的基礎上,加長剪刀的手柄而造。有了它,修剪果樹、桑樹和茶樹時,就不用再拿刀子來砍了。
朱銘拱手道:“敢問閣下尊姓大名?”
那士子笑答:“俺叫蒲尚,家裏是開鐵匠鋪的。”
朱銘立即下訂單:“請爲大明村打造一百把桑剪,專門用來修剪茶樹。閣下若是願意,也可一併進京面聖,官家喜好園藝,想必對桑剪頗爲讚賞。”
“俺也謝過太守!”蒲尚高興道。
他們進獻這些小玩意兒,能哄得皇帝高興,但頂多給些賞錢而已。
這就足夠了,只要能獲得皇帝讚賞,回鄉之後必定風光,就連當官的也要以禮相待。
《道用策》真的有用,讓讀書人主動改進技術,比工匠憑藉經驗改進要快得多。
特別是蒲尚,他是哂脴悧U原理,有意識的對剪刀進行改進。不但知其然,而且知其所以然。
第220章 開始洗腦
寒冷冬夜,江風呼嘯。
靜謐的鄉村,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朱銘洗澡衝去身上的酒味,縮頭縮頸小跑回臥室。房裏的火盆木炭通紅,一進屋就暖和起來,讓他感覺無比愜意。
“相公快上來咧,被窩已經暖好了。”鄭元儀喊道。
朱銘順手抄起桌上瓷瓶,鑽進被窩裏說:“聞聞這個。”
鄭元儀拔開塞子,用女人的嗅覺感受香水:“是薔薇露,又加了別的香料,究竟加了甚物卻說不出來。”
既然已經有香水,再加香料是必然之事。
那個叫文正同的士子,除了稍微改進蒸餾器之外,真正的本事其實是調香。這瓶香水,濃而不悶,芬芳馥郁,聞起來確實舒服。
“我給你抹抹。”朱銘笑道。
“好呀,好呀,到處都抹上。”鄭元儀把被子掀得更開。
朱銘抹香水的動作不怎麼老實,鄭元儀躺牀上閉着雙眼,嘴角帶笑,頗爲享受,臉頰漸漸生出紅暈。
“抹完了嗎?”鄭元儀問。
“抹完了,讓我聞聞。”朱銘湊過腦袋,在她身上拱來拱去,癢得鄭元儀咯咯直笑。
抱住男人的腦袋不許亂動,鄭元儀問:“我香嗎?”
“香得很。”朱銘說。
鄭元儀道:“都半年了還沒動靜,我想給相公生個娃娃。”
朱銘安慰道:“不着急,慢慢來,你年齡還小。”
肯定是木炭燒太旺,兩人熱出一身汗水。而且屋裏空氣也不好,大喘氣兒的就跟要窒息一樣。
好久才消停下來,黑暗中恢復了平靜。
鄭元儀趴在朱銘胸口說:“今天我見學堂裏有女娃,便也去聽了聽課,這裏教的東西,跟以前我讀書有點不同。”
“哪裏不同了?”朱銘問道。
鄭元儀說:“有一半是數學課,那麼小年紀,就開始學算盤,再過幾年都能做賬房了。”
朱銘哈哈笑道:“大明村出來的孩童,個個都可以做賬房。”
北宋末年,算盤還未徹底普及,在窮鄉僻壤很難見到。
即便在大城市,算盤的許多訣竅,也屬於私家不傳之祕根本沒有得到大範圍傳播。宋徽宗在全國推廣算學校,更注重傳統的算籌,如今也採用了《朱氏算經》,算盤同樣被忽略掉了。
大明村的算盤口訣,是朱國祥親自編的,孟昭、餘善微還做了補充。村中孩童能學會這玩意兒,再加上正統數學課,真的可以輕鬆勝任賬房先生。
聊了一陣學堂趣聞,鄭元儀又說:“客棧那位餘姐姐好厲害,什麼都懂的樣子,便連男人也要聽她的。”
“餘善微確實聰明。”朱銘道。
鄭元儀好笑道:“今天我無意中聽到,餘姐姐把孟先生訓斥一通,孟先生唯唯諾諾都不敢還嘴。等他們出來見人,孟先生又昂首挺胸,一副錚錚鐵骨好男兒模樣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朱銘能夠想象那種畫面,孟昭徹底變成妻管嚴了。
聊着聊着,一對小年輕便抱着進入夢鄉。
翌日清晨,喫過早飯,惺孔佑衷诳蜅>奂�
昨天是吐槽時局,聊一些新發明,今日卻要進行學術討論。
主要是《道用策》的某些內容,陳淵爲了方便在東京傳播,有時候觀點寫得比較含糊,生怕犯了新學的忌諱。
這本書傳回洋州之後,士子們看得不大明白,積累了許多疑惑想要請教。
整整三天時間,朱銘都在解答疑惑,而且思想非常激進。
令孤許問道:“國君不方,羣臣難以勸諫,就只能寄希望於新君。若是新君也不方,爲之奈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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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銘說:“諸位可曾讀史?歷朝歷代,若連續出現昏君,這個朝代的下場如何?”
“改朝換代是也!”令孤許道。
朱銘說:“改朝換代,只是一個結果。國君不方,羣臣勸誡。勸誡不成,希圖新君。新君昏庸,則國事愈發糜爛。百姓求個什麼?經商者只想安穩做生意,耕種者只求安穩種糧食。商稅過重,商賈怨懟;糧賦過重,農戶怨懟。人人生怨,則天下皆反矣。奸黨盈朝,君子也會離心離德。”
此言一出,腥梭@駭,朱銘的暗示太明顯了。
盧衡問道:“相公是說,這大宋……”
朱銘說道:“天下萬民便如林中之竹竹子被壓得越狠,反彈起來就越有力。如果不能把竹子壓斷,竹子必可屹立不倒。爾等不知,京東路早已遍地盜佟j勎鞯谋I僖捕嗥饋恚胁簧偬尤肷街小4鲜f夷人剛剛平定,我估計江南又要有反倭恕!�
“江南富庶,怎也有反伲俊别N大淵問。
朱銘說道:“官家大興土木,令朱勔咚突ㄊV。那朱勔奸惡狠毒,若是盯上了哪戶,只要這戶靠山不硬,便以蒐羅奇石爲藉口,衝進富戶家中敲詐勒索。兩浙與江東,每個月都有富戶破產。富戶都如此艱難,小民何堪也?或被徵發爲役夫,或被勒令採買上貢,或是連人帶地被貪官強佔。”
洋州士子還真不清楚這些,聽完都感覺不可思議,江南百姓居然比漢中還慘。
王昶問道:“州縣官員就坐視不管嗎?”
朱銘冷笑:“官家對朱勔寵幸之至,朱勔那廝,已經有調動南方廂軍咚突ㄊV的權力。此外,朱勔還蓄養私兵,早已形同造反,官家對此視而不見。兩浙、江東各州府縣官員,都要去拜見朱勔,自稱其門生弟子。若是誰敢反對朱勔,就不能在江南長久做官。”
“這……這簡直豈有此理!”令孤許覺得太扯淡了,甚至懷疑朱銘在說謊。
朱銘說道:“再讓朱勔胡作非爲下去,至多再過三五年,江南百姓必定揭竿而起。這就是方矩論不便講的,君不方,臣不方,民必不方。而民心思方,求彼不得,只能求己。一夫振臂,萬夫景從,禍事不遠矣。”
盧衡說道:“江南乃財賦重地,那裏造反作亂,朝廷派遣大軍征討,天下各州必然加稅。”
朱銘嘆息:“首當其衝者,便是淮南和京東,那裏的百姓必定難以承擔。特別是京東路,百姓已在負擔河北與京畿,若再供應大軍征討江南,恐怕造反百姓將此起彼伏。”
宋江只是拉開序幕,方臘起義期間,山東、河北同樣在造反。
單論起義軍的數量,山東河北甚至超過江南。只不過,江南有統一的領導,而山東河北各自爲戰,最終被官兵給各個擊破。
也只是擊破,並未真正消滅。
殘餘起義軍逃進太行山、沂蒙山等山區,一直到金兵南下都還在活躍。金兵比大宋朝廷更殘暴,逼得起義軍抗金扶宋,很多義軍首領都去投靠宗澤,或是以宗澤部將的名義打游擊。
朱銘望着門外滔滔江水: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;人之道,損不足而益有餘。如今是人道猖獗,窮者愈窮,富者愈富。而官家與奸臣,他們是最富者,卻還要掠奪小民家產。當那人道窮盡之時,天道必然應驗現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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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銘口中的天道,並非尋常所言天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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