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穿越指南 第180章

作者:王梓钧

  李友聞說:“成功談及山河堰,吾又怎不知水利好處?可通判掌握着錢糧,俺多番說起水利之事,都被通判以擾民爲由拒絕。那廝便是蔡黨,只知魚肉百姓!”

  “奸黨禍國,吾輩自當奮起!”朱銘立即說。

  “正該奮起!”李友聞找了好幾個酒壺,終於找到些殘酒,含着壺嘴一飲而盡。

  李友聞並非看起來那般廢物,他也是有政治抱負的,而且極爲厭惡佛道,甚至死後不讓子孫請人做法事。歷史上,他幾次貶官,都是因爲怒噴奸黨,最終被貶去廣東客死他鄉。

  面對起義軍時祭祀湖神,也不過是提振士氣的手段。

  朱銘說道:“何不讓士紳集資分段修繕山河堰?”

  李友聞搖頭說:“沒用,我已試過。本地士紳不信任官員,且近年來,知府又調任頻繁,他們怕我撈錢跑了。更何況,上頭還有轉咚尽⑻嵝趟荆坏┦杩I胶友撸@些人也要撈一筆,士紳們的顧慮實在太多。”

  朱銘只能表示同情,這是個有心做事,卻又能力欠缺,無法壓制屬官、取信士紳的文人。

  最慘的是,利州路轉咚尽床焖荆呀洶蜒瞄T從利州搬到興元府。這位知府,上面還有一串省級官員,個個都能阻礙他辦正事。

  朱銘忽然問:“對了,怎不見利州路各司官員?”

  李友聞解釋道:“黃金峽那邊的棧道塌了,西鄉縣的糧稅,至今也無法北摺5⒄`了征討西夏的軍糧,轉呤埂⑥D吒笔菇詥藪炻洌粊阍獾劫H謫,新的官員還沒到任。吲泻桶床焓梗杂H往黃金峽考察,正在洋州那邊組織軍民修復棧道。”

  “這都半年了吧,那段棧道早該修好了。”朱銘說。

  李友聞搖頭道:“壓迫過度,又多死亡,修棧道的民夫造反了。不但反了,還把其餘棧道砸壞,否則也不會拖到現在。這事不敢上報朝廷,地方官員一直壓着。”

  “民亂可平了?”朱銘問道。

  李友聞說:“提刑使和洋州知州,親率鄉兵、弓手四千餘,只用兩月時間就平息民亂。但棧道壞了,險灘難以行船,無法追捕亂民,只能任其逃進深山。”

  “唉,世道艱難啊。”朱銘表面發出感慨,心裏卻在打招攬亂民的主意,那些逃進深山的亂民,皆可安置在大明村附近。

  於是,朱銘又問:“利州路提刑使是哪個?”

  “黃潛善。”李友聞回答。

  草!

  未來的大奸臣啊,辦事能力全無,壞事能力頂天。

  陝西河東大地震,山川峽谷都震得改變位置。宋徽宗讓黃潛善去視察災情,這貨隱瞞不報,只說是小地震,還因賑災被提拔爲戶部侍郎。

  靖康二年,黃潛善又擁立趙構做皇帝,排擠李綱,殺死陳東。起義軍距離趙構只有六十里遠,黃潛善依舊隱瞞不報,被嚇尿了的趙構貶去濮州收酒稅,不明不白死在半路上。

  有黃潛善在利州路,漢中的山河堰修得起來纔怪。

  李友聞憤怒道:“只有剪除奸黨,吏治方可清明,否則諸事不成。令尊雖以道士身份被徵辟,卻從不蠱惑君上,乃真正的有道高士。剷除蔡京,還須令尊出力,天下正直之士,皆要仰賴令尊了。”

  朱銘拱手說:“懲奸除惡,義不容辭!”

  李友聞晃晃悠悠站起,大喊道:“來人!”

  立即有親隨進來。

  李友聞說:“送朱知州去賓館。”

  這廝自己就喝醉了,卻不讓人攙扶,跌跌撞撞回府衙後宅。

  在興元府逗留數日,李友聞承諾的十戶匠人,終於拖家帶口來到府城。

  他們表現得惶恐不安,畢竟要遠離家鄉,不知道今後是啥際遇。但聽說是跟着元璋公的兒子走,多少又有些期待,父子倆的仁義之名已經傳到興元府。

  登船之後,朱銘問隨船士卒:“紅薯和玉米,在興元府有多少人種植?”

  士卒說:“四縣已經遍種,多種在山區,平地還是種稻麥。”

  “價錢如何?”朱銘又問。

  士卒說:“種的人多了,價錢就低,鄉下小民很是喜歡。前年和去年,很多人高價求種,一斤玉米能換十斤稻米。今年就濫見了,遍地都是,一斤玉米只能換七兩稻米。明年估計更便宜。”

  “如此甚好,”朱銘問道,“興元府百姓過得如何?”

  士卒不敢說實話,只是陪笑:“自是好的。”

  朱銘也不再多問,他能看出此人在說假話。

  西北在打仗,漢中跟陝西一樣,都得給前線供應糧草。玉米紅薯雖然能增產,但官吏壓榨得也更狠,知府李友聞連府衙都沒理順,怎麼可能約束縣級官吏?

  更何況,洋州還有人造反,徵募士卒平亂也得加稅。

  今年的漢中百姓,日子過得肯定艱難。

  興元府四縣已遍種玉米紅薯,洋州三縣多半也普及了,估計已經傳到金州那邊,只需善待百姓就能很快恢復。

  當務之急,是去洋州找黃潛善,把逃走的亂民都安置到大本營。

  大明村的更下游,一直到父子倆穿越的地方,沿河沿江皆無人煙,完全可以安排亂民去耕種。

第213章 爲民請命

  朱銘回到洋州,沒有驚動官員,而是直接住到閔家。

  他把閔子順的家書帶到,閔文蔚聞訊立即下山,飛快來到兄弟家裏。他經常自稱是朱銘的老師,此刻卻又恭敬無比:“洋州書院閔文蔚,拜見朱太守!”

  “山長何須多禮,快坐下說話。”朱銘裝模作樣攙扶。

  閔文蔚坐下之後,還在拍馬屁:“朱太守天資卓絕,當初只看第一眼,老朽便篤定太守必爲宰輔之才!”

  跟這人瞎雞兒扯半天,朱銘問道:“黃潛善在洋州城裏?”

  閔文蔚屏退奴僕,只留下自家兄弟,低聲說:“一直都在。修棧道的民夫作亂,他雖帶兵過來剿伲�說要親自坐鎮,其實連州城都不敢出,真正領兵平亂的是洋州知州。此人剿俨恍校瑱M徵暴斂卻拿手得很!”

  “聽說前陣子,他還跟高吲谐称饋砹恕!遍h子順的父親說。

  朱銘問道:“高吲写巳巳绾危俊�

  閔文蔚道:“高吲须m然也趁着剿匪聚斂錢財,但畢竟還有些分寸。黃潛善卻全然不顧百姓死活,勒令洋州三縣加徵雜稅。修棧道時已加了一次,平亂時又加了一次,現在居然還要加稅!”

  朱銘又問:“富戶加稅幾何,小民加稅幾何?”

  閔文蔚道:“按照糧賦、茶課、金課、酒課、醋課徵稅,每次徵收,都與正課一般無二。”

  好吧,黃潛善並不針對底層平民,在苛捐雜稅這件事上,人家對所有百姓都一視同仁。就連城裏的商人,也被強徵了好幾遍。

  再這麼搞下去估計洋州四大家族都想造反了。

  “廂軍沒有出動?”朱銘再問。

  閔文蔚說:“出動廂軍,就得驚動朝廷,利州路官員哪敢啊?平亂之兵,都是臨時招募的鄉兵和弓手。這些士卒現在也頗爲悽慘,平亂之後被帶去修棧道。而且糧餉也多遭剋扣,若是一直如此,只需再有一兩個月,數千鄉兵和弓手也得造反!”

  “棧道修得怎樣了?”朱銘問道。

  “差不多已修完了,但那黃潛善就是賴着不走,似乎還想在過年以前加徵一筆。”閔文蔚道。

  朱銘驚訝道:“他瘋了吧?”

  閔文蔚道:“就是瘋了,徵稅徵上了癮,否則高吲懈臣茏魃酰坷萋返馁x稅,這些年就是高吲性谪撠煟涝籴缦氯ケ囟ㄓ謺て鹈褡儭!�

  黃潛善是王黼的黨羽,勉強可以算作鄭黨,但跟鄭居中關係不大。

  正所謂,我黨羽的黨羽,不是我的黨羽。

  朱銘懶得上疏彈劾此人,一來會得罪鄭居中和王黼,二來也沒有彈劾的必要。這種大貪官大奸臣,最好趕緊高升,給大宋朝廷踩他兩腳油門。

  雖然不彈劾,但苦頭還是要讓他喫的。

  朱銘說道:“這種人不必慣着,聯絡城內外百姓,將他臨時下榻的地方團團圍住,最好能打死他幾個親隨。”

  “這……這恐怕不好吧。”閔文蔚有些害怕。

  朱銘說道:“放心,我來負責收場。黃潛善連州城都不敢出,必然膽子小得很。對付這種人,你越軟弱,他就越得寸進尺。你強硬起來,他就被嚇退了。他壓着民亂隱瞞不報,若再起民亂,他哪敢上報朝廷?秋後算賬也不可能,負責徵稅的是高吲校粋�提刑使能幹啥?他修好了棧道不遣散士卒,就是不想放棄權利。一旦解散士卒,他就沒機會橫徵暴斂了。”

  鄭家的宅子在城裏,朱銘暫時不想露面,於是就住在鄉下的閔家。

  閔文蔚召集族中兄弟商議,大家都覺得該秀一秀肌肉。於是又去跟其他幾個家族商議,甚至串聯城內外商賈,李家又跑去聯絡鄉兵和弓手。

  如此大規模密郑芸炀托孤断ⅲ胀裥也想要入夥。

  利州路吲懈呔吧铰牭絼屿o,嚇得連忙騎馬回城,直奔黃潛善的臨時住所:“黃憲司,你幹出好大事情,城內城外皆欲鼓譟作亂了”

  黃潛善住在荊湖會館裏,他自知橫徵暴斂太招人恨,平時甚至不敢踏出會館。聽聞此言,黃潛善居然還能保持鎮定,笑着說:“高大判又來危言聳聽,數千鄉兵和弓手便駐紮在黃金峽,哪個刁民喫了熊心豹子膽敢作亂?”

  高景山怒火中燒,直接吼道:“一旦激起民亂,那些鄉兵和弓手,恐怕會衝在最前面!”

  黃潛善疑惑道:“俺又不薄待他們,這些丘八亂個什麼?”

  高景山說:“伱讓知州帶兵,卻讓勸農副使勾管錢糧。那武臣能信得過嗎?軍餉早就被剋扣了,現在黃金峽那邊全是怨兵!”

  提刑使經常兼任勸農使,下面還有個勸農副使,也是隸屬於提點刑獄司。勸農副使最初由文臣擔任,真宗年間改爲選用武臣其實基本沒啥權力,也就在邊疆路分可以參與軍田事務。

  黃潛善趁着轉呤贡毁H,瘋狂侵佔地方大權,他又沒啥心腹可用,竟然讓一個武臣幫自己掌管軍糧。

  武臣勸農副使,平時沒啥油水,還不趁機多撈點?

  黃潛善當然知道剋扣事,但不知道剋扣的程度。此刻終於有些慌了,問道:“士卒真欲作亂?”

  高景山說:“他們辛苦把棧道修好,還摔死十多個,糧餉卻被剋扣,你說他們心裏好受嗎?若非我與胡知州壓着,又從州衙調了些錢糧過去,恐怕早就造反了!”

  黃潛善左思右想,說道:“既然棧道已經修好,那便遣散士卒吧。”

  高景山反問:“閣下說遣散便能遣散嗎?他們還有糧餉未領,就算不補齊欠餉,好歹也得給回家的盤纏!”

  黃潛善說:“便給錢財二百貫、糧食五百石。”

  高景山氣得怒吼:“這些錢糧,每人只能分到幾十文錢、十多斤糧,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?”

  “那就……給錢五百貫、給糧一千石。”黃潛善心頭滴血。

  高景山拂袖而走,扔下一句話:“我不管了,這便回興元府去!”

  黃潛善獨自思來想去,覺得可以再添點,應該能打發掉那些丘八。他喚來親隨:“去把胡知州、鍾勸農叫來,就說俺要發糧遣散士卒。”

  黃金峽那邊已經炸了。

  數千鄉兵和弓手,早就蠢蠢欲動,被人一攛掇,瞬間就有數百人鼓譟起來。

  他們將知州和勸農副使團團包圍,怒吼着索要欠餉,更多士卒聞訊趕到,很快就聚集了上千人。

  胡知州打算勸說,鍾勸農卻妄圖恐嚇。這貨是個光桿武官,從利州借來幾個騎馬廂軍。他讓廂軍催馬上前,自己持刀大喝:“爾等還敢造反不成?老老實實回營,過些日子便能歸家了!”

  “俺們不回家,俺們要糧餉!”

  “就算不給糧餉,俺們辛苦修棧道,也得把工錢補上!”

  “就是,把工錢補上!”

  “工錢也要,糧餉也要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士卒們七嘴八舌鼓譟,幾個騎馬廂軍嚇得後退,鍾勸農卻騎馬上前,拔刀威脅:“誰再吵鬧,便殺頭正法!”

  “打死這鳥官!”

  士卒們徹底怒了,一窩蜂往前衝。

  鍾勸農見勢不妙,立即騎馬逃跑,幾個廂軍跑得更快。

  胡知州瞬間傻眼,正主跑了,他是替罪羊,極有可能被當場打死。

  胡知州急中生智,振臂高呼:“隨我去拿錢糧,衝啊!”

  知州的幾個親隨,也跟着大喊。

  已經衝過來的鬧餉士卒,下意識跟着知州和親隨,一股腦兒的朝軍營糧倉奔去。

  這裏的糧食不多,屬於每日伙食用糧,平均下來也就一人二十多斤。在哄搶的情況下,許多人扛着糧袋子就跑,手腳慢的連根毛都沒撈到。

  趁着哄搶糧食之際,胡知州也帶着親隨逃了。

  鬧餉士卒意猶未盡,風風火火殺向州城。

  州城那邊早就亂起來,城內城外百姓,甚至還有商鋪夥計,已將荊湖會館團團包圍。他們要文明一些,只是聚泻艉埃簏S潛善不準再徵稅。

  當鬧餉士卒抵達城外時,朱銘突然帶着李寶等人騎馬衝出。

  白勝大喊:“探花郎在此,探花郎在此!”

  一通呼喊之際幾大家族的族老,也紛紛帶人過來喊話。

  居然真讓這些士卒安靜下來,一個鄉兵臨時軍官說:“朱相公,俺們敬你跟元璋公仁義,今日莫要擋着俺們去路。”

  朱銘說道:“若是殺官,便不好收拾了,你們家中都有妻兒老小。如果信得過我,便聽我命令做事,保證幫你們拿回欠餉。”

  鬧餉士卒沒再說話,他們有些相信朱銘,但又擔心出現意外,同時也不敢真的造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