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87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問就是藏屍地!

  答就是公主府!

  李遵勖接着嘶吼道:“這也是那個人的主意!元兇巨惡的主意!我沒想殺官,我從來沒想殺官,卻落得這般下場!啊啊啊!何等不公!”

  趙禎澀聲道:“誰……誰的主意?”

  李遵勖已經成年,即便性別驟然變化,聲音在短時間內也不會受到很大的影響,此時卻好似下意識地尖起嗓子:“陛下,你覺得朝堂之中,地位完全在我之上,能命我爲他辦事的,有幾人?元兇巨惡就在他們之中啊!”

  趙禎腦子一懵,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是哪幾個人。

  乍一想是宰執和樞密使,但權力大歸大,似乎也控制不了駙馬,畢竟雙方的權勢範圍並不重疊,駙馬屬於皇族,基本上都是受天子調派的。

  狄進的神色則發生變化,想到一個人:“你說的到底是誰?”

  李遵勖害怕自己撐不住,沒有多賣關子,直接冷笑道:“陛下莫不是忘了,先帝還有一位親弟弟,當年養在宮中,太宗喜愛,二十歲都不出閣,那儼然是太子的待遇,故而被宮人稱爲‘二十八太保’,呵!若不是太宗駕崩得早,到底是由先帝登基,還是那位最小的皇子登基,真就是個未定之數呢!”

  趙禎整個人呆住。

  李遵勖則一定要在天子面前,把那個人點出來才甘心,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:“此人正是陛下的皇叔,有資格繼承皇位,向來野心勃勃,不願安分的八大王啊!”

第147章 太后:不愧是狄梁公的後人,太讓人驚喜了

  “這個世界,終究沒有八賢王趙德芳……”

  聽到這個不堪的答案,狄進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,卻是對於兒時某個經典形象未能親眼出現在面前,感到失望。

  他還是很喜歡演義裏面的八賢王的,尤其是道明叔版本的八賢王,其實細細看上去妝造很粗陋,許多地方也有瑕疵,但那股溫潤如玉又不怒自威的氣質,實在是太符合對這個人物的詮釋。

  關鍵是如果有八賢王在,那在朝堂裏是一個絕對可以放心託付的後盾,所以即便如狄進這樣的性格,都還是希望能有這麼一位御賜金鐧,上打昏君,下打奸臣的賢明王爺。

  可現實是,狄進來京師也有半年的時間,爲了朱氏一案,更關注過朝堂上的動向,最高決策圈裏依舊是宰執和樞密使,八賢王如果真的存在,那早就該顯露出影響力來,不會毫無聲息。

  倒是八大王趙元儼,這個八賢王趙德芳的歷史原型,正在家中裝陽狂病發呢,當然沒有什麼存在感,卻也沒有完全失去對政局的影響力。

  畢竟正如剛剛李遵勖所言,八大王是太宗最寵愛的小兒子,同時也是人丁單薄的趙宋皇室中,目前僅存的兩位嫡系血脈之一。

  八大王趙元儼,在歷史的名聲其實挺尋常的,沒做過什麼大事蹟,也沒什麼大的惡評,不過細數與他有關的那些事,還是能看出此人的性格特點。

  比如少時趙元儼就愛懲戒宮人,後婢女偷盜,因畏懼這位主子而放火,引發那場極其慘烈的榮王宮火;

  比如真宗死後,趙元儼就賴在皇宮裏不走,明顯是圖只饰唬胍Х滤赣H來個兄死弟及,輔政大臣中有人巧施妙計,在趙元儼需要飲水時,用毛筆在盆中輕輕一攪,趙元儼見水中微黑,以爲有人暗中下毒準備趾λ瑖樀昧⒖舔T馬離宮;

  又比如後來這位八大王鋪張浪費到仁宗看不下去,待得宋夏戰爭爆發,趙元儼又提議要捐出一半的月俸,叔侄兩人的關係頗爲值得揣摩;

  當然最有名的,要數劉娥死後,趙元儼在仁宗面前說,你的生母李氏是太后害死的,引發了後來民間創作的狸貓換太子一案。

  因此一定要說八賢王的原型八大王,是一忠一奸,截然相反的兩個人,倒也誇張,單從史料中無法得出這樣的結論,不過歷史上真正的太宗幼子,從小被寵愛長大的八大王,或許不能被視作完全的正面形象。

  現在更是查出了惡行。

  爲首的趙禎懵了,呂安道則傻了,冷漠班直始終面無表情,一時間屋內只有狄進稍作感嘆後,第一時間恢復了鎮定,對着趙禎行禮:“請官家爲開封府衙前任推官袁弘靖作主,挖出遺骸,緝拿兇犯梁承恩!”

  趙禎腦袋裏嗡嗡的,一時間竟是反應不過來,只能應了一聲:“是……是要尋得遺骨!守約!守約!”

  冷漠班直聽了,纔開口應聲:“官家!”

  趙禎道:“將那個都監梁承恩拿了,再去後院看看,有沒有前任袁推官的遺骨!”

  “是!”

  冷漠班直領命,卻並不離開趙禎身邊,而是朝外大喊一聲:“進!”

  另一位班直入內,聆聽吩咐後,立刻帶人出去,將都監梁承恩壓倒在地上,這老奴還想反抗,雙臂往後一扭,頓時發出劇痛的哀嚎聲:“啊——!”

  大長公主已經回了自己的寢閣,又有官家在此,自然沒有人敢違抗這些貼身保護天子的班直侍衛,再往後花園而去,所過之處一陣雞飛狗跳。

  他們很快鎖定了那棵最高的青檀樹,拿起鏟子就開始挖土,也不管周圍的名貴樹木會不會遭到波及,不多時就有了收穫。

  “官家,屍骨已經尋到,正在青檀樹下!”

  趙禎臉色發白,就算他不願意相信,也不得不承認,李遵勖說的應該是真的。

  他確實是來尋找真相的,結果這個真相實在超乎意料,而且再不經世事,這幾年跟在太后身邊聽政治國,也讓他清楚,有罪的人是駙馬和有罪的人是王爺,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。

  所幸就在這時,狄進平和的聲音傳入耳中:“請官家回宮,將案情稟明太后!”

  趙禎心頭陡然一定,也不知是眼前這位始終沉穩的解元郎,還是背後總有那位更加沉穩的母后,諔┑氐溃骸笆肆郑税付嗵澯心悴槊鳎駝t真相恐怕會永遠地不見天日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官家謬讚,學生只是做一位探案者應該做的事情。”

  趙禎喃喃低語:“應該做的……應該做的……爲求真相大白,一切無愧於心,這真的很難啊!”

  而牀上的李遵勖期待着接下來的好戲:“陛下,你準備將你那親叔叔繩之以法嗎?我敢以性命擔保,他私底下做的惡事,可遠遠不止這一件啊!我等着國朝公正的審判!我等着那些義正辭嚴的國子監士子,去八大王的府邸外圍堵叫囂!”

  趙禎臉色愈發難看起來,嘴脣顫了顫,旁邊的冷漠班直則橫跨一步,護在趙禎面前,充滿壓迫性的眼神俯視下去,直直瞪着牀上的李遵勖。

  李遵勖聲音一滯,覺得這鐵塔般的巨漢,好似隨時會出手,要錘死自己,終於不敢再行刺激。

  趙禎定了定神,轉身朝外走去,冷漠班直惡狠狠地瞪了李遵勖,跟在身後。

  狄進則走在最後,微微躬身,湊到李遵勖面前,低聲道了一句:“駙馬,保重身體,注意安全!”

  “你什麼意思?你什麼意思!”

  李遵勖身體一僵,陡然陷入到極大的恐懼之中,只覺得下體再度瘙癢起來,在牀上一邊扭來扭去,一邊喃喃低語:“他們不會害我,我已經把祕密說出去了,害了我也沒用……不,八大王那般兇惡,我壞了他的名聲,他不會放過我的……當年他久居宮裏,內侍宮婢可有不少是他的人,不止一個梁都監……我是駙馬!對,我是駙馬!我還是駙馬!”

  直到三人完全走出,後面還傳來那尖利扭曲的聲音:“我是駙馬!誰敢殺我!我是駙馬!誰敢殺我!啊哈哈哈!”

  趙禎腳下加快,完全走出院子,只覺得身體終於暖和了些,再看了一眼狄進,有些不捨,原本還能跟這位多聊一聊的,但終究事關重大,沉聲道:“回宮!”

  班直侍衛自是隨着趙禎一同離去,倒是以張茂則爲首的幾名內侍被安排留下,確保證據的完整。

  目送官家離開的背影,呂安道立刻飛奔向後花園,親眼看見那副白骨,頓時潸然淚下:“弘靖!”

  事實證明,駙馬已經夠難纏了,如今竟然查出背後的元兇巨惡是八大王,天子的親叔叔,而袁弘靖之死,正是這位當年爲了掩蓋醜事,避免英名受損,一手促成。

  這個仇,恐怕永遠也報不了!

  狄進來到身側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妄作保證,只是淡淡地道:“有人已經付出了代價,有人已經暴露出真容,讓袁推官入土爲安吧!”

  ……

  入內內侍省都知,勾當皇城司的江德明,邁着細碎的步子,行走在宮中。

  這段時間,皇城司上下走路,基本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。

  沒辦法,外朝的風浪鬧得太大,士子抗議,民怨沸騰,讓這原本用來監察百官的機構趕忙縮頭,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,被文官御史莫名其妙地罵一通。

  更重要的是,皇城司內部還很清楚,這起三年前的舊案之所以被提起,與某位機靈的勾押脫不開干係。

  結果再度證明,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那位之前就奈何不得的解元,現在更是如日中天!

  唯獨江德明並不認爲。

  一件案子鬧得這麼大,對於始作俑者狄進來說,看似又大大地出了風頭,但也會有不少達官貴人對其不爽。

  大家安安分分的享受不好嘛,爲何要橫生枝節?讓伱查案,結果你還真的查出些不好言說的事情來了?

  所以雖然這幾日,當時拍着胸脯保證狄進絕對破不了案的賈顯純,在自己面前大氣也不敢喘一下,就怕稍微讓上司發現自己存在了,就是一通狂風驟雨的怒罵,江德明的心情還是不錯的。

  直到一位心腹內侍許廷,躡手躡腳地來到身側,低聲稟告了一番。

  “官家在大長公主府,見到了狄進?”江德明神色微沉:“是巧合碰上?還是早有圖郑俊�

  心腹內侍道:“張茂則前幾日出宮,去了狄解元家中……”

  江德明冷冷地道:“原來以爲是什麼忠直之輩,不還是倖臣?一有機會就在官家面前賣好!”

  心腹內侍聽着這酸溜溜的語氣,不敢應聲,等了片刻,低聲問道:“都知,接下來還要監視狄解元麼?”

  “直接喊他的名字,叫什麼解元?你怕他?”

  江德明眼睛一瞪,嚇得心腹內侍噤若寒蟬,然後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,恐怕潛意識裏,自己也越來越忌憚這位怎麼壓都壓不住的解元郎。

  不過忌憚歸忌憚,懼怕是肯定沒有的,畢竟官家就算對這位再有好感,真正執政的是太后,只要太后不喜……

  正想着呢,遠遠的,江德明就看到太后的輦駕行了出來,趕忙對着心腹內侍擺了擺手,整理了一下衣袍,快步跟了上去。

  到了近處,他詫異地發現,太后正在輦上稍稍彎下腰,對着親近的宮婦吩咐着什麼,眉眼出奇地柔和。

  太后很高興?

  江德明服侍了這位太后十幾年的時間,最初還能揣摩對方的喜惡,但漸漸的,已經猜不透心思了,在受過一次警告後,更是再也不敢胡亂揣測,以免稍有不慎,就失去恩寵。

  但現在就連他都能看出太后的心情很好,那說明太后的心情是真的非常好,作爲心腹內官,自然要上前湊個趣:“聖人萬安!”

  劉娥看了他,眼神裏隱隱閃過一絲笑意:“江都知來得正好,外朝狄解元所破的大案,你可有所耳聞?”

  江德明勾當皇城司,自然不能說不知道,更知太后清楚雙方仇怨,就更要如實回答,確保對上沒有絲毫隱瞞:“回稟聖人,老奴知曉,此案正由國子監解元狄進查辦,已有成效……”

  劉娥面容恢復到往日的平靜,只是語氣裏透出毫不掩飾的讚賞:“此子膽氣堅剛,明而能斷,此案查得真好,不愧是狄梁公之後啊!”

  江德明的身子微微一顫,一顆心深深地沉了下去。

第148章 太后喂八大王喫藥

  京師外。

  歸墳。

  仵作驗骨完畢,牛一刀與盧父的屍體進行了交換,將各自的頭顱安置,重新舉行下葬儀式。

  此時在場的家屬們已經知道,自己的家人雖然是三年前滅門案的受害者,但也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,說是死有餘辜,作爲親人肯定是接受不了的,但隔了這麼長的時間,還能找到準確的頭顱,有全屍下葬,他們已經很是知足了,也不敢再多說什麼,祭拜之後,覺得盡到了孝心,便也匆匆離去。

  狄進則將韓幼孃的屍骨移出,有了全屍,再與之前被吳景收斂的孫洪屍體,及其夭折孩子的屍骨,一同移走。

  想來這苦命的一家四口,是不願意與那三十三口待在一處墳地的,狄進早就讓喪葬鋪子約好了另一處地方,將孫氏一家,安葬在一起。

  待得墳頭豎起墓碑,先由四名武僧上前祭拜,然後狄進一家敬香,最後連公孫策也來了,行禮之後道:“聽說袁推官的屍骨已經收斂,但還沒有下葬,太后命吏部酌情考慮追封贈官?”

  狄進道:“確實如此,這是袁弘靖應得的。”

  贈官制度萌芽於兩漢,到唐宋時期,已經成爲一項重要的政治制度,贈官作爲官員卒後朝廷所加榮典,也成爲喪葬禮制不可缺少的一環,去世的官員能得到贈官,是對其生平貢獻的一種極大的肯定。

  因此贈官與贈諡,對宋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,這也是價值觀的體現,巍巍青史千秋鑑,留得身前身後名。

  贈諡是不可能的,而贈官原本也是中高級官員才能享受到的,袁弘靖是明經科出身,地位遠不如進士,本官品級也完全不夠,所幸歿於王事、爲國捐軀等特殊原因也能獲贈,太后就以此讓吏部商議,部分官員反對,但大部分官員還是贊同的,不願寒了忠直臣子的心。

  現在吏部討論的,就是加到什麼官品最爲合適,公孫策本以爲是假消息,得到確定後臉色好了許多:“太后還是公正聖明的!”

  狄進也頗爲佩服,別小瞧贈官,劉娥在這類細節上做得確實漂亮,單此一舉就收穫了大量中低層官員的崇敬,才能每每在百官的底線上橫跳,不斷增加自身的影響力。

  公孫策又道:“聽說李遵勖瘋了,是裝瘋賣傻,還是真的受不了當宦官的刺激?”

  狄進知道不光是去勢的刺激,還有去世的刺激,悠然道:“這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。”

  公孫策露出舒暢之色:“我原本希望此人定罪獲刑,死在流放途中,現在倒是盼他活得久些,也讓那些肆無忌憚的達官貴人,看看這般罪有應得的下場!”

  狄進笑了笑。

  公孫策爽過之後,又沉聲道:“有一件事,我不吐不快,還望仕林不要瞞我……”

  狄進了然:“明遠是想問,這幾日的市井傳言?”

  公孫策正色:“不錯!如今市井流傳,駙馬李遵勖不是罪魁禍首,是爲八大王趙元儼頂罪的,公主不願和離也是要爲她的兄長八大王遮掩,這是道聽途說,還是真有其事?”

  狄進心想皇城司辦這類事還是挺老道的,煽風點火,挑動情緒,卻又不說得過於篤定,而是當成小道消息瘋傳,明白的自然明白,不明白的也半信半疑:“如今朝堂上亦有風聞,大多官員充耳不聞,假裝不知,有的則忿忿不平,上書要求明察,都被太后壓下。”

  公孫策皺起眉頭:“爲何要壓下?仔細調查便是,若是無中生有,也還那位王爺一個清白啊!”

  狄進淡淡地道:“太后越是壓,有人越是要查,且念念不忘……”

  公孫策政治經驗缺乏,但腦子聰慧,自是一點就透,恍然之後,眼神又變得凌厲:“如此說來,傳聞是真?”

  狄進點頭:“是!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公孫策說出一個字,卻又戛然而止。

  就連他都清楚,八大王趙元儼是犯人的話,那難辦的程度,又遠遠不是駙馬李遵勖可比了。

  因爲趙元儼是太宗留於世間的唯一子嗣,有鑑於太祖和太宗兄終弟及的傳位方式,這位無論是在宗族,還是在朝堂,都有着相當程度的影響力。

  而且別忘了,先帝也只有趙禎這麼一個活着長大的兒子,偏偏趙禎今年十七歲,已經有了皇后和嬪妃,卻還是一個子嗣都沒有。

  狄進更清楚,按照歷史的原有發展,趙禎甚至要到十一年後,也就是二十八歲了,纔有了第一個兒子,出生即逝,三十多歲有第二個兒子,活了兩年,再後面又生了第三個兒子,沒活過三歲……

  如果皇族人丁興旺,那麼一個王爺的地位不會有多高,偏偏現在兩代就剩下兩個獨苗,某些問題就必須考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