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梁都監也沒想到那個敢查外戚劉氏的解元綿裏藏針倒也罷了,連開封府衙的推官都這般強硬,臉色微微僵了僵,又頷首道:“老奴定會轉告駙馬。”
“告辭!”
“不送!”
待得公主府大門關上,呂安道倒是不驚反喜:“我當速速回府衙覆命!”
今日收穫巨大,拜訪的這三家,都有不同程度的嫌疑。
本來那樞密使張耆就是心中有鬼的模樣,現在駙馬李遵勖更是成爲頭號嫌疑人,有了目標就好辦了,他準備馬上回去稟告陳堯諮。
“我今日就不去府衙了,明日再見!”
狄進送走鬥志昂揚的呂安道,再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公主府,朝自己家中而去。
待得回到家後,狄進在後院的一顆樹上,綁上一根顏色鮮豔,帶着一股奇特香味的絲巾,然後走開。
這是他與姐姐約定的方式,如果臨時要尋人,就給出這麼一個記號。
狄進估計,姐姐安排手下時刻盯住這棵樹,如果有記號,會立刻去通知她。
不過他也曾經觀察了一番,在院外沒發現可疑的盯梢人員,倒是有些佩服姐姐的手段。
果不其然,天色剛剛暗下,狄進在書房緩緩踱步,思索着下一步的破案進程,一道身影就從門外閃了進來:“六哥兒,尋我何事?”
狄進問道:“孫洪的幼子幼女夭折時,當時辦喪事的鋪子是怎麼說的?”
狄湘靈奇道:“不是查過了麼,孫洪出手闊綽,在喪禮上的規制要求極高,當他的子女下葬時,悲痛至極,當場哭得幾乎暈厥,這有什麼不對麼?”
“這確實沒有什麼不對,只不過我忽略了一件事,姐,還要麻煩你再去問一問鋪子的人……”狄進沉聲道:“當時除了孫洪哭得傷心至極,他家中的其他人,是怎樣的反應?”
“怎樣的反應……親近的人哭一哭,不親近的至少表面悲傷下,應付應付場面唄~”
狄湘靈感到莫名其妙,不都是這般模樣麼,還能如何,但依舊點了點頭:“等我消息!”
她雷厲風行,辦事最是麻利,這次狄進剛剛喫完晚飯,又出現在家中,熟練地開始盛飯,邊喫邊說:“又被六哥兒說準了,那些人的反應還真的挺奇怪!”
狄進沒有急着詢問,靜靜地看着姐姐喫飯。
倒是狄湘靈自己沒忍住,鼓着嘴巴,邊喫邊說道:“鋪子裏的夥計回憶,孫家幼子幼女夭折時,只有家主孫洪傷心至極……其他人,無論是陪同的妻妾,還是其兄長姐姐,表情都挺冷漠的,甚至還有人偷偷笑了笑,真是挺沒人性的……那夥計猜測這是大戶人家要奪家產,我怎麼覺得不太對勁……”
狄進頷首道:“這顯然不對,孫洪有六子七女,要爭奪家產也是年紀大的幾個孩子爭,夭折了兩個最小的,又有何關係?”
“對啊!”狄湘靈皺起眉頭:“是挺奇怪的,這是咋回事?”
狄進又問:“這兩個夭折孩子的母親是哪一位麼?正妻還是妾室?”
狄湘靈搖了搖頭:“好像都不是!反正妻妾都挺冷漠的,具體是誰,喪葬的夥計也不會知道吧……”
狄進通過這件事,已經基本確定了推測,卻又閉上嘴,等待姐姐喫飯。
“六哥兒,你是不是知道真相了?”狄湘靈等不及了,你這說到一半讓人等,實在是太折磨了:“別顧忌我,我都已經喫了大半飽,儘管說唄,多麼血腥的我都聽得了!”
“這個真相或許不是血腥,但會讓人很難受……”
狄進緩緩地道:“我今日去了一趟冀國大長公主的府邸……姐,你知道麼,那座府邸名義上是夫婦倆人的,但實際上駙馬只是提舉公主宅,說得冰冷些,就是爲公主看家護院的,他從來不是自己家的主人……”
狄湘靈脫口而出:“那駙馬挺可憐的!”
但又緊接着哼了一聲:“駙馬喫穿用度比起普通百姓不知好到哪裏去了,我同情對方,對方還瞧不上咱們呢!”
卻終究沒明白爲什麼突然扯到這上面:“所以呢?”
狄進沉聲道:“所以孫洪的弟子們一直以爲,榆林巷的那套京師宅院,是別人爲了報恩,贈予他們師父的,但事情的真相恐怕並不是如此……”
“孫洪自始至終都不是家主,恰恰相反,他是一個大夫,一個時時刻刻照料孩子,以防他們夭折的小兒科大夫!”
“同時他還是一位出家僧人,僧人清心寡慾,不好女色,能爲某些達官貴人遮掩身份,放心地安置外室……”
狄湘靈聽着聽着,臉色不由地變了:“你是說?”
狄進道:“一妻三妾,十數子女,都不是孫洪的,而是京中貴人的外室和子女,孫洪這個家主,僅是掩人耳目的幌子!”
狄湘靈愣了半響,放下雞腿,破口大罵:“狗屁的達官權貴!那些有權有勢的,就能不把別人當人麼?如此羞辱,孫洪也是一身武力,憑什麼答應他們?”
狄進道:“或許是大筆的錢財,或許是三進宅院的真正歸屬權,亦或許兩者皆有,武僧的地位終究太低,走南闖北,刀口舔血之人,也希望有安寧的生活……”
狄湘靈哼了哼,當真沒了食慾,忿忿地道:“換成我,打死也不願意!”
狄進自己有上升的渠道和與之奮鬥的能力,卻不會看不上那些無力改變階層的人,武僧的未來是一眼能看到頭的,佛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,這種生活固然屈辱,又何嘗不是一種上岸?
雙方若是心甘情願,固然有違道德,他也不想高高在上地點評什麼。
關鍵還是後續。
狄進道:“他們具體是如何說服孫洪的,我不知道,但我估計,這件事情,最初是由一個無法在外面光明正大養外室的人提出來的……”
“駙馬唄!”狄湘靈冷笑:“就駙馬在公主府的地位,哪裏還敢納妾?更別提私養外室了,虧得他還能想出了這麼個法子,真是噁心!”
“嫌疑最大的,確實是大長公主的駙馬都尉李遵勖,而除了他之外,很可能還有別人。”狄進並沒有篤定身份:“最初這些權貴想必是很得意這樣設計的,一舉數得,孫洪也憑藉自己的醫術和付出,讓每個孩子都順利長大,度過了最危險的幼兒時期……”
狄湘靈道:“如此說來,孫洪做的不錯,那些達官貴人也該滿意了,爲什麼還會發生滅門案……嗯,這好像不叫滅門,如果那些外室不止是一個權貴的,是拼起來的一戶家麼?嘖!”
狄進緩緩地道:“因爲發生了一件事,打破了這個畸形家族的平靜……”
“夭折!”狄湘靈反應過來:“最小的兩個孩子爲什麼會夭折?”
“這恐怕就是關鍵的轉折了!”
狄進輕嘆:“隨着融入京師的時間越來越久,孫洪再是僧人,整日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中,也不可能心如止水,他終究已經還俗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也和某位女子生下了孩子?”狄湘靈結合自己不久前查探到的情報,倒吸一口冷氣:“幼子和幼女夭折時,唯獨孫洪哭得最是傷心,悲痛到了極點,家中其餘人則極爲淡漠,還在發笑,那些人不會把他的孩子給……”
“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,但結果是,那兩個孩子死了!”
狄進站起身來,來到窗邊,看向榆林巷的位置,幽幽一嘆:“孫洪這大半輩子,都在以孫家家主的名義,替那羣貴人養孩子,含辛茹苦地照料,臨到老了,也終於有自己的一兒一女,而這對孩子卻由於某種原因夭折,甚至那羣達官貴人發現他的不服,還準備派人殺了他……”
“這位孫家家主的底線終被踏破,他拿起了刀,變回了五臺山的武僧,那個能教出五名教頭的武僧……”
“正如欲勒索權貴的閒漢所言,所有人都被騙了……”
“三年前的大案,根本不是滅門,而是一場復仇!”
第132章 這個真相你們能接受麼?
三年前的那一晚。
一家之主於堂上端坐,家中的妻妾子女乃至僕婢下人,卻各行其是,言笑晏晏,眼中半點沒有那人的存在。
更好似完全遺忘了,不久前有兩個小小的孩子,還沒來得及瞪大眼睛好好看清這個世界,就永遠地失去了氣息。
然而喫下晚膳後,上至妻妾子女,下到宅老僕婢,卻統統暈倒過去,只有那個被遺忘的人血紅着眼睛,然後不厭其煩地把這所謂家中的每一個人,扛到每一件屋子的中間,再提起兇器,狠狠砍下。
這確實是一種祭祀!
只不過祭祀的不是無首鬼,是祭祀他這所謂的一家之主,十多年爲了這套宅院付出的心血與尊嚴,卻被狠狠踐踏,直至徹底絕望!
而就在這一日,真正成爲一家之主的人,要讓這間宅院,永遠染上血腥與不詳!
狄湘靈晃了晃腦袋,將腦海中想象的畫面揮去,沉聲道:“是孫洪的醫術和心血,成就了這個畸形的家族,然後又親手毀了它,這就是滅門案的真相,唉……我真是不知該說什麼是好!”
“還不是真相,有許多的細節需要補充,目前這只是一個最符合所有線索的推測。”狄進將榆林巷滅門家主孫洪的檔案重新取出,指着妻妾一欄:“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她們的真實身份。”
狄湘靈湊過去看:“娶妻朱氏,納妾白氏、吳氏、齊氏,如果這個辦法真是駙馬李遵勖提出來的,那妻子朱氏應該就是此人的外室了,至於妾室白氏、吳氏、齊氏,是另外三家權貴的外室麼?亦或者有人養了兩個外室,都交給孫洪遮掩?怪不得要花那麼高的月錢僱傭僕婢,專門挑嘴嚴的……”
狄進點點頭:“人多口雜,這種祕密其實是不可能完全守住的,尤其是三年前,‘孫家’還在的時候,袁弘靖應該是通過走訪,隱隱察覺到了這被滅門的一家到底是怎樣形成的,但他無法追查那些達官貴人,就從僕婢下手,從牙行契書裏面尋找到破綻……”
狄湘靈怒道:“結果袁弘靖遇害,還被潑上燒燬案卷的罵名,倒是那仵作見勢不妙,立刻帶着自己的徒弟逃了,保住一條命!這羣權貴爲了自己的臉面,居然做到這樣的地步,我看他們纔是最惡毒的兇手!”
狄進則想到之前郭承慶的言語。
那位郭家外戚顯然清楚這件事,但確實沒參與,也不知是沒有外室,還是終究覺得這法子不靠譜,沒把外室和外室的子女安置在“孫家”。
只是同樣的,郭承慶也不願意揭破別人的醜聞,那得罪的可不止一家權貴,以後在京師勳貴圈裏面都混不下去了。
按照他的想法,這是一件固然道德敗壞,卻連律法都沒辦法限制的事情。
這倒也沒錯。
別說法律不可能禁止貴人養外室,甚至歷朝歷代的法律都沒禁止駙馬納妾的,至於養別人的孩子,孫洪樂意,管得着麼?
倒是如果孫洪名義上的妻妾與那些貴人廝混時,可以定一個通姦之罪,但這個罪名需要主動告發,不然就屬於“親不告,官不理”的民事罪……
所以郭承慶纔會有那番說辭,直到知道上一任開封府衙推官,極可能是因此而喪命的,才勃然變色。
“燒燬案卷,殺死開封府衙的推官,這麼想要遮掩案情真相的,是不是就是那個害死孫洪親子親女的權貴?”
狄湘靈也琢磨起來:“別的人或許只是相關德行,律法奈何不得,但此人害死兩個稚子,又不一樣,做傩奶摚嘁徊蛔龆恍荩瑢缸訌氐讐合氯ィ �
狄進點點頭:“這很有可能。”
狄湘靈道:“但三年過去了,那羣達官貴人都三緘其口,想要調查到底是誰主使,卻是難了。”
“所幸現在出現了一個證人,孫姓閒漢。”狄進道:“此人應是宅老的親屬,他對於孫家的祕密有一定的瞭解,昨日看我開棺驗屍,只到一半,就匆匆離去,恐怕是覺得這般查案,會讓那些權貴畏懼,便趁此機會,挨家挨戶地上門敲詐勒索。如此行徑,自是貪婪作祟,死到臨頭,今日一早就發現中毒,好在武僧裏有擅醫術的道全,當場催吐,才保住了他一條性命,倒也能作爲一個證人,揭開當年的部分真相……”
狄湘靈撇了撇嘴,又沉聲道:“關鍵是假死脫身的孫洪人呢?他是不是也尋那害死自己兒女的兇手復仇了?”
狄進道:“孫洪的下落,就要拜託姐姐去追查一下了。”
“昨日我驗屍時,有三個人神色異樣,一個就是剛纔說的孫姓閒漢,另一位是呂夷簡的宅老,這位如今的參知政事,估計也對此事略有所知,但他不願意揭開,便任由其不了了之……”
“而最後一人,則是一名江湖漢子,身手不俗,武僧跟丟了,因爲此人遁入無憂洞中,消失無蹤!”
狄湘靈頷首:“你懷疑孫洪與江湖幫派有瓜葛?目前就藏身在無憂洞中?”
狄進道:“孫洪或許曾經武藝高強,但他年紀已高,歲月不饒人,一夜之間做那麼多事情,必然十分勉強,更何況還要處理三十五顆首級,如果無憂洞裏的江湖人幫他,那就順理成章了。”
“如此看來,頭顱想要尋回是不可能了,怕是早就腐爛在無憂洞的角落了……”狄湘靈眉頭微動:“那個乞兒幫的丐首,之前一直熱心地爲吳景他們製造兇案,威逼府衙,是不是此人早就知曉此案的真相,故作人情,讓這羣武僧爲其所用?”
狄進道:“此人嫌疑極大,而且推波助瀾,唯恐世道不亂,就算不是他,拿他開刀都不冤枉!”
“那就以這個傢伙爲目標!”狄湘靈本就看乞兒幫不順眼,但又叮囑道:“你要提防下那些武僧,他們原本是爲了追查滅其師滿門的兇手,如今卻是他們師父動的手,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事情來!”
狄進早就想到這一點:“姐姐放心,我自有考慮。”
“好!走了!”
狄湘靈對於弟弟把控局勢的能力是放心的,只不過聽了一個很不愉快的故事,連晚飯都沒喫飽,也很不愉快地離開了,瞧那臉色緊繃的模樣,顯然是有些人要倒黴。
而狄進也不停留,喚林小乙裏吩咐了一聲,趁着夜色降臨,走出後門。
這裏仍然有一架馬車等待,他上了車,開口道:“去府衙!”
車伕揚起鞭子,穩穩一揮:“駕!”
狄進打開窗戶,先看了看京師的夜景,然後又下意識地瞄了眼車架上的武僧。
孫洪所傳授的五名弟子中,大弟子假名吳景,法號悟淨;二弟子假名道全,法號悟明;三弟子假名遷哥兒,法號悟照;四弟子假名鐵牛,法號悟覺;最後這五弟子,法號悟本,卻沒有起一個另外的假名。
主要是這位太沉默寡言了,本來出現的次數就少,交流也幾乎沒有,狄進都不知他擅長什麼,自然不好取假名。
可這回剛剛抵達目的地,一處城南隱蔽的小院落,狄進走下馬車,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:“公子,是不是案子有進展了?”
狄進腳下微微一頓,轉身看向這個年紀最小的武僧:“爲何這麼說?”
悟本聲音裏有些膽怯:“公子今日呼吸粗重了些,來時的路上多開了一回窗,還看了兩次小僧,似是心緒不平……”
“好生細緻的觀察!”狄進揚了揚眉頭:“我的心境修煉看來還是不到家,走吧,隨我一起入內!”
此時幾道警惕的目光已然掃過他們,發現是狄進後才收了回去,後門敞開一條縫隙。
兩人走了進去,就見守在後院的正是鐵牛和遷哥兒,齊齊上前抱拳:“公子!”
狄進問:“中毒的閒漢怎麼樣了?”
遷哥兒回答:“二師兄開了一帖藥,喂他喝下後,又吐了兩回,臉上卻是有血色了,只是還在昏睡中。”
狄進點點頭,走進屋內,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削漢子,半死不活地躺在牀上,低聲呻吟着,胸前的衣衫沾着不少嘔吐物,散發出難聞的氣味。
這副模樣,雖然看上去頗爲悽慘,但至少保住了一條性命,換做別的案子,這等敲詐勒索的角色,基本都是死於非命,頂多留下一些線索,根本沒有直接開口的機會。
而此時守在閒漢旁邊的,正是吳景和道全,吳景一見到狄進,就忍不住地道:“公子,此人既然被殺人滅口,是不是證明他確實知道我師父滅門的真相?”
狄進微微點頭:“不錯。”
“好!太好了!”吳景精神大振,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:“我們等了三年,終於等到這一日了!”
旁邊四位武僧也齊齊目露狂喜之色,狄進暗暗嘆了口氣,看向道全:“此人甦醒大概還要多久?”
道全一直在把脈,馬上回答道:“他現在沒了生命之危,但脈象極爲虛弱,公子若要問話,至少得再等一晚。”
話音剛落,吳景已經道:“二師弟,能不能再喂一貼藥,讓他快些醒來回話!”
道全搖了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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