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6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少年渾身一顫,這才抬起頭,哭喪着臉道:“潘縣尉……他是好官,是俺無用,沒有保住錢……還連累了打賞的恩客!”

  狄進奇道:“到底怎麼回事?你被何人所搶?爲何不報官?”

  這話放平日裏,就是一句廢話,但近來潘承炬領着一羣衙役巡邏,正是屬於城內的嚴打時期。

  在這個節骨眼上,居然有人如此囂張?

  少年哆嗦着:“別問了!別問了!這事……別說陽曲縣,就是幷州,也無人敢管吶……”

  “無人敢管……”狄進目光微動,湊到他的耳邊,輕聲道:“是雷老虎手下做的嗎?”

  少年一激靈,沉默下去。

  這就相當於承認了。

  “雷老虎的手下或許欺行霸市,但不至於在這個時候搶掠錢財……”狄進想了想,再問道:“你剛剛說連累了打賞的恩客,是不是懷疑與雷家娘子被綁案有關?”

  少年點了點頭,難受地道:“他們說,偃说昧粟H錢,定會花銷,那位恩客出手大方,就與僮佑嘘P,將人拿了,俺的錢也被搶了……”

  “八百文,對於普通小民,不少了。”

  狄進嘆了口氣。

  古代的錢幣,不能單純的與後世人民幣對比,而是要考慮購買能力,換算成能買多少米,是比較實用的一種方法。

  一般來說,王朝前期的錢幣尚未貶值,米價也相對便宜,比如天聖年間平均價格,基本在每石三百文,一石則是後世的一百多斤。

  由此可見,這個年代的八百文錢真不少了,可以買到三百斤米,夠一家人喫個把月,所以當時屠戶纔會眼熱,看索喚年紀小,謊稱錢是自己的。

  結果,少年索喚好不容易保住了錢,還是遭到無妄之災。

  或許雷老虎只是想要愛女回來,但手下的人可不會老實,自然趁機收刮。

  “古人查案,真是粗暴,這般追兇,受牽連的絕不止一人。”

  狄進對此也很無奈,拍了拍少年索喚的手臂,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。

  人家沒了錢,還憑白捱了揍,說什麼寬慰的話都沒用,倒不如快些解決此案,還陽曲一個太平。

  接下來,他在城內轉了轉,走着走着,還是到了王家宅外。

  還沒來得及觀察,狄湘靈就神出鬼沒地轉了出來,白天出門的她一身男裝,英氣勃勃,揹着手,悠哉悠哉地道:“不知這位郎君此來,所爲何事?”

  狄進拱手笑道:“爲拿俣鴣恚�望大名鼎鼎的狄十一娘出馬,必可手到擒來!”

  “哼哼!”

  狄湘靈得意地笑了笑,轉向王家宅院,臉色沉靜下來:“王小郎君被放回後,嚇得魂不守舍,至今都沒有恢復,還時常遷怒下人,以致於身邊的僕婢頗有怨言,已經問出話了……”

  “不奇怪。”

  狄進想到後世一位演員大紅時被綁架,也是險死還生,十幾年後被電影還原情節,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恐懼與絕望,是外人無論如何也無法體會的。

  王家小郎君被嚇得半死完全正常,他目前更關心具體細節:“被綁了幾日?”

  狄湘靈道:“不知,王小郎君渾渾噩噩,回來後家人問了兩回,見他神態癲狂,也不敢提了。”

  “綁匪相貌的特徵?”

  “不知,他被蒙着腦袋推入屋中,根本沒看到偃说哪印!�

  “綁匪交談的口音?”

  “也不知,偃司蜎]在他面前說上一句話,如何聽得出口音?”

  這確實令人無奈,狄進倒是沒有多大失望,點了點頭:“一問三不知,怪不得活着回來了。”

  狄湘靈卻給出了一條關鍵消息:“他被關押的時候,聽到了一種聲音,似是把玩骰子發出的。”

  狄進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:“確定?”

  “有下人賭錢,骰子發出聲響,王小郎君陡然發狂,大喊大叫,從那之後,王家就被禁絕各種賭戲了……”

  狄湘靈舉出實例,又無奈地道:“王家主事後來還想通過賭坊尋找僮樱沙莾染陀邪思屹�坊,嗜賭之人那麼多,怎麼找?只能放棄!”

  “照這麼說,雷老虎的手下在城中大肆搜捕,倒是歪打正着,助了我們一臂之力……”

  狄進眼神銳利起來:“走!我們也去城中賭坊,尋找這麼一位賭徒,近幾年每隔一段時日都大手大腳豪賭揮霍,尤其是四五個月前發了筆橫財,但這幾日卻突然不見了蹤影,哪家賭坊都不去了的……”

第10章 抓到你了!

  雷小娘子被綁架,第八日。

  午時。

  ……

  “汴京的蜜餞果子!汴京徐氏的蜜餞果子呦!”

  嗓門清亮的夥計吆喝,吸引了行人的注意,一問價格,大多數搖着頭離開,也有人開始排隊。

  後世都說南甜北鹹,但此時的口味恰恰相反,北方大漢喜歡喫甜食,南方人則傾向於鹹香,“北人嗜甘,魚蟹加糖蜜,蓋便於北俗也”。

  狄進也在排隊的行列中,等到了他,取出錢囊裏的銅錢,對着店家道:“來一份超大袋的。”

  “超大袋?”

  夥計撓了撓腦袋,還是店家機靈,拿小鏟子將四五個蜜餞往大袋裏一添,嫺熟地遞了過來:“二十五文,承客惠顧!”

  “確實夠貴的……”狄進心裏嘀咕了一句,接過回到街邊。

  狄湘靈已經買來了胡餅,交換之後,立刻丟了兩枚蜜餞果子在嘴裏,眼睛眯起:“唔!好甜!汴京的果子就是不一樣……我剛剛想了想,這偃耸遣皇呛汀讋佟嘞癜。俊�

  狄進笑道:“難得姐姐還記得那故事,確實有幾分相似。”

  起初選擇文抄的小說時,他考慮過要不要將水滸傳改頭換面,就將裏面的不少經典故事挑出來,講給狄湘靈聽,觀察反應,其中就有《智取生辰綱》的篇幅。

  “吳用團伙之所以暴露,是因爲有了橫財後,白勝在賭場中揮霍露了富……”

  狄湘靈記憶很好,還清楚具體細節,但又提出疑問:“可爲何這幾日,偃司鸵欢]在賭場出沒呢?”

  “我不久前在路邊見到一位索喚……”

  將那少年的遭遇說了一遍,狄進分析道:“雷老虎的手下用極其粗暴的方式追兇,必定打草驚蛇,而這夥僮幼靼付嗥穑两裎幢话l現,也是謹慎之輩,他們已經拿到了贖錢,不能大手大腳地花銷就夠難受的了,再聽到這個消息,做傩奶撝拢苡锌赡芮嗖蝗ベ�坊,眼不見心不煩,根據這個特徵,我們就能篩選出對應的目標……”

  狄湘靈恍然:“原來是這麼回事!”

  說着,一家賭坊已經遙遙在望。

  按照宋律,聚匈�博是犯法的,但很可惜,宋人嗜賭,參與賭博的名人實在太多了,比如宋仁宗跟宮女賭錢,輸了耍賴不給,遭到嘲笑,比如李清照視賭博爲閨房之雅戲,賭起來廢寢忘食……

  天子帶頭,臣子效仿,民間百姓中大事小事都可以用來賭博,法律自然名存實亡,賭坊也公然開辦,背後都有江湖中人的參與。

  狄湘靈直接喚出一個夥計,將特徵複述了一遍,詢問起來:“可有這樣的人?”

  “十一娘子安好!”對方先是小心翼翼地問候了,然後想了想道:“這像是說的老石頭,他每隔一段時日都會發筆橫財,聽過是幹了摸金校尉的勾當,五個月前就發了一筆,連輸了三個晚上,這幾日沒見着人……”

  “還有麼?”

  夥計又說了三四個,狄進默默記下,發現人數比他預料的要多,想來嗜賭成性之人,最是擅於從各種途徑中獲取錢財,因此賭場見怪不怪,幸好加上這幾日沒出現的條件,否則根本無法篩選。

  狄湘靈則揮了揮手,讓夥計進去,然後馬不停蹄:“走!去下一家!”

  到了第二家,之前記下的兩名賭徒出現在了這裏,從名單上刪去,又加入了幾個新的目標。

  這般增增減減,一座座賭坊走過來,直到太陽西下,狄進和狄湘靈已然將城中具備一定規模的八家賭坊都濾了一遍。

  最可疑的目標,只剩下兩人。

  老石頭,四十多歲,居無定所,疑似做盜墓的勾當。

  陳小七,三十歲不到,家住城南,擅相撲之術。

  狄進基本鎖定後者。

  陳小七,擅相撲之術,曾在各家宅上表演撲戲,博取賞錢,三年前與僕婢勾結,偷盜財物,壞了聲名,後來便流連於賭坊之間,整日廝混。

  每過一段時間,陳小七都會驟得一筆橫財,在坊內大賭數日,還流連青樓,據他所言,錢財的來源是因爲教出了一個徒兒,以撲戲得了貴人賞識,那徒兒感恩,時不時地接濟他。

  這幾日間,陳小七在各家賭坊都無蹤跡,以前三日不賭,他可是渾身難受……

  “過往經歷,擁有接觸大戶,探聽綁架目標的機會。”

  “生性嗜賭,錢財來歷,符合併案偵查的線索。”

  “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,更敢對雷家下手。”

  “三件都符合特徵,就有了重大嫌疑!”

  狄進望向城南方向:“就是他了!”

  這個目標,把握只在五六成,很可能是疑鄰盜斧,真就是巧合。

  但案子線索寥寥,查到這個地步,如果錯了,也可以直接放棄了。

  “走!”

  兩人健步如飛,在太陽落山之前,成功抵達城南的街區。

  接下來有可能發生交戰,狄進十分慎重:“這人不比尋常街頭閒漢,得小心些,還要防備家人兄弟會撲術……”

  相撲在中國歷史悠遠,宋人極愛相撲,恰好也與賭博相關聯,所以無論是汴京的瓦市勾欄,還是各大城鎮的街頭小巷,都有表演與較量,以致於許多相撲手是家傳的武藝,世代精進。

  陳小七年紀不大,能成爲一名頗具名氣的相撲手,至少曾經是,確實有家學淵源的可能。

  狄湘靈笑了笑,變戲法地取出一物,遞了過來:“拿着。”

  狄進探手接過,發現是一根長鞭:“爲何用鞭?”

  “以你如今的武藝,用鞭更容易收力。”

  狄湘靈抬了抬袖子,露出了纏在手腕上的一截鞭頭:“我這兩年在外,改用軟鞭,更爲靈活,見血也少,正是要收心養性,不再一味鬥狠,下手總是不留活口……”

  狄進默默抹了把冷汗。

  這話說的,頗有一種女魔頭金盆洗手之感……

  “跟上!”

  正說着,狄湘靈已然手臂一抖,袖中軟鞭如靈蛇探頭,瞄準牆外的大樹幹,帶動着身體嗖的飛了上去。

  狄進則咿D內氣,腳下在樹幹上輕點,借力兩下,纔到了樹梢上,目光朝着前方望去,將一座院落盡收眼底。

  那裏是陳小七的家,此時後廚並無炊煙,院中也無婦人和孩子,倒是屋子裏燃着燭火,將幾道身影印在上面,賭博時發出的吆喝聲,間或有歡呼與喝罵,隱約傳了出來。

  “三個人!”

  狄湘靈目光迅速掃過,就知道沒有埋伏,兇險也微乎其微,有意考校:“六哥兒,你來拿下他們?”

  狄進本來覺得,這關係到綁架案,應該獅子搏兔亦用全力,但想到從小打下的基礎,外加這些日子的練武,幾個市井之徒確實是初戰的對象,壓低聲音道:“姐姐壓陣,稍有不對,就出手!”

  話音落下,他朝着院子落去。

  整個人身輕如燕,在牆頭一點,借力之後飄落在地,近乎無聲,然後低着身子,往屋子摸去。

  狄湘靈在高處看得清楚,狄進的行進是有講究的,避開屋內的觀察角度,哪怕裏面賭到興頭上的人突然朝外面看,也不會發現有人接近。

  雖然還有瑕疵,比如走的不是最短最快的路線,更該繞到後窗等等,但這份應變,已經很不錯了。

  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  狄進其實很緊張,兩世爲人,還沒幹過這種事,但從世道來看,這輩子估計少不了,努力壓抑住翻騰的心緒,開始調整呼吸。

  這個過程中,他輕輕嗅了嗅鼻子,聞到了酒味,心頭不禁一動。

  高處的狄湘靈發現,弟弟似乎發現了什麼,矮着身子,繞到窗戶的另一側,提起鞭子,猛然撲了進去。

  狄進的選擇很簡單,他將酒味最重的漢子放到後面,第一下出手襲擊的,是酒味最淡的方向。

  那個賭徒確實沒有飲酒,正在聚精會神地看着手裏的牌,眼睛晶亮,然後被一鞭抽在後頸,悶頭就倒。

  對面醉醺醺的漢子反應就更慢了,甚至沒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,一道黑影也在眼前急速放大。

  “嘭!”“嘭!”

  電光石火之間,狄進就擊暈兩人。

  然而目睹這一幕,坐在最裏面的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,以不符合身體的靈巧,猛地躍了起來,朝着門口撲了過去。

  “六尺高大,身材寬胖,下巴有痣,和賭坊描述的陳小七一樣!”

  真正動手,狄進反倒冷靜了,確定身份的同時,一鞭抽出。

  這一擊剛剛揮出,他就有種奇妙的感覺,好似已經提前預知,對方舊力已去,新力未生時的那個關鍵節點,手腕稍稍一轉,調整角度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