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事實上,遼國貴人的葬禮有着獨特的風俗,並不全是土葬。
前唐時期,契丹人的喪葬分爲兩個階段,首先是天葬,將逝者放置於高山樹上,讓風吹日曬使其自然腐化,約經過三年時間,再將骸骨收回進行火葬,這種方式既凸顯了對死者的特殊敬意和對生命的尊重,也受到了佛教文化的影響。
後來到了契丹立國,貴族的葬禮又有變化,一個最特殊的禮節,是契丹貴族死後,用刀把肚子切開,取出腸胃洗淨,然後塞滿香料、怠Ⅺ}等,再用彩色線縫合起來,之後用尖銳的植物刺破死者的皮膚,讓血液流盡,最後戴上金銀面具,用銅絲綁住手腳安葬。
遼國的第二位皇帝,石敬瑭的野爹,獲得了燕雲十六州的耶律德光,就是用這種方式安葬的,後晉人稱之爲“帝羓”。
不過此後幾代遼帝的安葬儀式,越來越朝着中原王朝看齊,如今的耶律隆緒駕崩,應該也會安葬在一個規格宏大墓葬內。
但現在不行。
必須祕不發喪,等到國戰結束後,才能宣告天下!
蕭孝忠再度抬起頭來時,眉宇間已經恢復冷靜,仔細地觀察了一番。
牀榻前沒有別的臣子,只有傷心欲絕的皇后蕭菩薩哥。
而元妃蕭耨斤,同樣沒了身影。
蕭孝忠憐憫地看了一眼這位性情柔順的皇后,也不行禮,直接退了出去,朝着後宮快步走去。
果不其然,蕭耨斤身邊圍着一羣內侍和家奴,已經開始控制宮廷,眼眶都沒紅一下,毫無悲痛,有的反倒是一股亢奮。
“大兄來得正好!”
眼見蕭孝忠出現,蕭耨斤直接道:“耶律高八必須拿下!”
蕭孝忠微微凝眉:“他確實親善皇后,但陛下的任命……”
“沒有但是,陛下安排耶律高八守城,就是出自這個考慮!”
蕭耨斤冷冷地道:“如果退去宋軍,安穩朝局的功勞,被蕭菩薩哥那老物得了,這一兩年內,我就只能捏着鼻子,認她當皇太后了……耶律高八必須拿下!!”
“也罷!就把耶律高八換下來吧!”
蕭孝忠搖了搖頭,沒有再勸,而是開始吩咐親信,即刻實施。
事實上最初,蕭孝忠和蕭孝穆一樣,都希望兩方不要劍拔弩張,以元妃家四兄弟皆封王,在朝政和軍中執掌大權的情況下,蕭菩薩哥就算當了皇太后,也有名無實,權力依舊在當上太妃的蕭耨斤手裏。
可惜蕭耨斤根本不滿足於太妃的名、太后的實,她連太后的名都要,甚至早早展現出來這種慾望,沒有絲毫的隱忍。
所以近幾年來,元妃黨和皇后黨勢同水火,遼帝幾次調和都不見成效,蕭孝忠也無奈放棄了。
既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,就別想退一步,唯有將皇后一黨擊潰,該收復的收復,該誅殺的誅殺,才能保證新帝登基後,蕭耨斤一族的利益。
何況之前太子對於耶律高八的印象也很不好,蕭孝忠知道,太子畢竟是皇后從小養大的,與那邊的感情也很深,現在拿下一個老將軍,能同時滿足這對母子的喜好,何樂而不爲?
蕭耨斤見身爲宰相的兄長這回全力支持自己,臉色舒緩下來,倒也關心了一下城外的局勢:“外面的宋人,能打進來麼?”
蕭孝忠之前跟耶律宗真分析時,信誓旦旦,但此時已經沒了那股底氣,直接道:“只需將四弟召回,宋人必然撤走!”
如果遼帝還在,那麼頂住攻城的壓力,令宋人無功而返,是可以辦到的,但現在遼帝駕崩,太子的威望與之天差地別,考慮到穩定大局,還得祕不發喪,這個關頭京師是萬萬不能亂的,必須要將主力調回,哪怕知道此舉會落入宋人的目的,解了北伐軍之圍,也顧不得那許多了……
蕭耨斤撇了撇嘴,頗有些陰陽怪氣地道:“那位燕王可有主意的很,是我們兄妹間最能耐的,他願不願意領兵回來,放棄唾手可得的大功,還不知道呢!”
蕭孝忠暗歎,你這心眼也太小了,自家人還能記恨這麼久,趕忙低聲道:“娘娘,四弟在軍中威望第一,又是自家人,何必生分呢?你已是太后了!”
蕭耨斤碰了個軟釘子,頓時不太高興,但當側頭看到架子上陳列的那塊天命神石後,刻薄的臉上又浮現出笑容,走了過去,撫摸着上面女子祭天的紋路,暢然地道:“太后!是啊!本宮是太后了!哈哈!這一日終於等到了!”
蕭孝忠垂下頭,向這位即將執掌大遼權勢,擁有天下最廣袤疆域的女子,獻上應有的尊崇。
可就在這時,慌亂的腳步聲傳來,之前聽命於兩人的統領衝了進來:“大相公!大事不好!那邊先動手了!”
蕭孝忠急問:“怎麼回事?”
親信統領嘶聲道:“是北院樞密使蕭遠博,他說動了耶律高八,耶律高八早有防備,見我們要下他的兵權,就率先動手,如今蕭淑妃已經帶着皇后逃出宮了!”
殿內一靜。
“啊!!”
尖叫聲隨之響起,蕭耨斤怒髮衝冠,面容扭曲:“給本宮殺!殺光她們!!”
蕭孝忠則駭然失色:“快攔住她們,千萬不能讓內亂影響到了護城!!”
……
狄青端坐於馬上,看着中京那高聳的城牆,目光沉凝。
此次出戰,遼西的征途,比起預料中還要順利,但他沒有爲此欣喜,因爲真正挑戰在這裏。
事實上,如果不是兄長的交代和機宜司的情報,證明遼帝久病在牀,命不久矣,他麾下這區區五千騎兵,根本沒資格在中京城下耀武揚威。
那位遼國的君主一生戎馬,南下打到澶州,距離汴京只有百里之遙,東去馬踏開京,一把火將高麗國都燒了,西去也曾攻打過西夏,但喫了癟,可由於國力差距巨大,李德明依舊只能跪舔,不敢有半分不恭。
這樣的人物,或許會驚怒於宋人的騎兵也能打到遼國的京師城下,可如果身體強壯,絕不會被嚇住,所幸現在病重,中京城內的機宜司諜探又全力散播消息,令這個從未感受過敵人攻打的京師人心惶惶,會不會召回援軍,就在兩說之間。
當然遼帝不召回,也不妨礙中京被打的消息,特意散播到燕雲。
京師有難,遼軍主力不回來勤王護駕,豈非不忠?
哪怕遼帝認可這種行徑,太子怎麼想?滿朝文武大臣怎麼想?京師的權貴怎麼想?
這些都是影響決策的因素。
可如果遼帝耶律隆緒真的坐視外面宋軍攻城,穩定京師,巋然不動,燕王蕭孝穆在得知中京被攻打,也頂着來日可能被羣臣記恨的代價,依舊包圍宋軍,那狄青無可奈何,只能選擇率軍南下,直插燕雲。
那是下下之策。
“將軍!東門處有動靜,似有喊殺聲傳出……”
正想着時機的把控,副將雷澄來到身側,甕聲甕氣地稟告。
“快!將五大指揮使全部召集,去東門!”
狄青眼睛微微瞪大,沒有片刻的遲疑,下達命令。
等到他率信鸟R趕到時,狂喜地發現,那城門竟然從內打開了,裏面正有兩夥人奮力廝殺,一夥要往外逃,另一夥人拼命拖延。
雷澄跟到身後,看到這一幕也傻了,小小眼睛裏透出大大的疑惑:“這遼人怎麼會自己開城門,莫非有詐?”
“沒有人會拿一國之都當誘餌,中京城內必定真的生亂了!”
狄青眼中暴起精芒。
他想到了兄長對於遼國朝堂的分析,宋廷官員裏面,也就是狄進反覆強調遼帝晚年做的一件錯事,便是坐視皇后和元妃的矛盾不斷積蓄。
而今,惡果顯現。
千載難逢的機會來了!
或者說正是宋軍的兵臨城下,創造出了這個絕不能放過的機會!
狄青高舉長槍,一馬當先,威風凜凜的聲音傳遍四方:“天佑我大宋,上下聽令,隨本將軍殺入中京啊!!”
第513章 西北望射天狼!
“蕭遠博,你瘋了!!”
氣急敗壞的吼聲從後方傳來,胳膊流淌着鮮血,走路一瘸一拐的蕭遠博恨恨地往地上呸了一口:“是你們不給活路,蕭耨斤那個毒婦,想要滅我滿門,還不允許老夫反抗不成?”
自從作爲遼使出使宋朝後,蕭遠博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變化,尤其是與那位年輕的館伴使接觸後,有一點改變至關重要。
蕭遠博摒棄了僥倖,確定了等遼帝駕崩,成爲太妃的蕭耨斤一定會血洗支持皇后的朝臣。
事實上這原本就是一層窗戶紙,只是當局者迷,多少會覺得遼帝陛下那麼疼愛皇后,又英明神武,總會給予合適的安排。
可惜沒有。
感情上,耶律隆緒十分不捨蕭菩薩哥,擔心自己駕崩後,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會有個悽慘的下場;
但理性上,耶律隆緒既然立了耶律宗真爲太子,又扶持了親母蕭耨斤和其幾位有才幹的兄弟作爲輔臣,就不可能再度改變。
一旦廢掉元妃,那他死後,尚且年輕的太子沒有一個可靠的母族依仗,指不定就會被權臣把控朝政,那是遼帝不可接受的。
所以拖拖拉拉,感性理性一直碰撞,耶律隆緒終於下定決心,給了皇后一道密詔,再縱容蕭遠博這位北院樞密使,安插了一支精兵。
單有密詔,而無士卒,只會被蕭耨斤直接將密詔撕毀,那個女人是絕對做得出這種事情的,唯有大義名分和自保之力都在,蕭菩薩哥才能遠離政治中心,去往上京,保住性命。
等到新帝成年,坐穩了江山,想必也不會讓那尖酸刻薄的親母爲所欲爲,再將這位太后接回便是。
可任誰也沒想到,計劃趕不上變化,西夏會滅亡,宋人會北伐,更會打到中京城下。
原本遼帝駕崩,蕭遠博會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宣讀遺詔,然後與一兄С只屎蟮某迹诰淖o送下,帶着太后去往上京臨潢府,到那個時候,就算蕭耨斤氣急敗壞,她的幾個兄弟是有理智的,也不會當蟹槨�
現在遼帝駕崩,太子直接要求封閉宮門,禁絕內外,這是祕不發喪的節奏,而宰相蕭孝忠的人手已經直撲守城的耶律高八了。
一旦這位支持皇后的老將軍被換下,蕭耨斤的人再將宮城一圍,那皇后一黨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,任由宰割。
所以蕭遠博見勢不妙,先下手爲強,說動了耶律高八,首先控制住城防軍,再與元妃一方對峙,反正不能讓那毒婦傷害太后。
可惜就在這時,又出了意外。
燕王蕭孝穆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了,尤其是此次大敗北伐的宋人,遼軍上下對其敬畏到達極致,耶律高八明明被遼帝任命爲中京鎮守,掌管守衛京師的力量,蕭孝穆的弟弟,即元妃兄弟裏最小的一位,左武衛大將軍蕭孝友出面後,兵權竟被輕而易舉地奪走。
耶律高八還想爭一爭,蕭遠博見勢不妙,直接率領精兵突圍,護着一家人,朝着東門而去。
還未抵達東門,後面的消息就已傳至,耶律高八被蕭孝友輕易殺死。
如此更堅定了蕭遠博的決心,藉助東門的守衛是親信的關係,直接打開城門。
期間發生了一些衝突,蕭孝友的人手及時趕到,蕭遠博的護衛死傷慘重,一個兒子和幾個跑動慢的孫子孫女已經倒在了血泊中,同樣受傷的他再無絲毫顧忌:“開城門!讓宋人衝殺進來!他們滅不了大遼,卻能予我們逃出生天出的機會!”
“殺啊!!”
於是乎,狄青率領匆忙召集來的兩千多騎兵,正式踏足中京。
一馬當先的狄青槍出如龍,接連刺死了攔路的七八個遼軍,神情振奮到無以復加,那些河西番人跟着衝殺進來,更是左劈右砍,彎弓連射,發出癲狂的笑聲。
一年前他們還要仰契丹鼻息而存,一年之後,跟着宋人殺進大遼中京了?
“狄將軍神威!!”“狄將軍神威!!”
不出意外的,紅了眼睛的番人豪酋大呼小叫後,就要去燒殺搶掠,好好耍一次威風。
“誰敢亂動,俺就錘死誰!”
然而狄青側目,雷澄頓時暴吼,甩了甩手中的雙錘,呼嘯出一股烈風。
騷動的番人立刻老實了,如被秋風吹倒的稻穗,整整齊齊地弓下腰。
“先將那羣放我們入城的遼人找出來!”
狄青不慌不忙,重整陣形後,開始下達命令。
沒有見人就殺,那是白白地浪費時間,更不指望自己麾下這點人手,就能滅遼國祚。
他要做的,是打破遼軍在前線營造的威勢,並且給後方的京師製造更多的動盪。
所以目標很清晰。
誰放宋軍進城的,就找誰!
哪怕對方別有目的,現在木已成舟,也沒回頭路了。
果不其然,騎兵們四散而出,很快想要躲到一旁,等待宋人殺入城中的一羣貴族,就被凶神惡煞的番人搜了出來。
“在下北院樞密使蕭遠博,曾出使貴朝,得貴朝官家與太后賞識……”
蕭遠博暗暗叫苦,沒想到對方是個冷靜剋制的武人,顧不上手臂鮮血橫流,以標準的漢話和禮節,對着端坐在馬上的狄青問候道:“不知這位將軍是?”
“蕭遠博?”
狄青知道這個人是誰,馬上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:“我姓狄。”
兩人並非同一族的狄氏,但事實上無論是在河西許多番人眼中,還是此時的蕭遠博,都誤會了兩者的關係:“原來是狄三元的族弟,好!太好了!老夫與令兄是莫逆之交啊!”
狄青看了看他身後護着的隊伍,裏面女子明顯居多,露出審視的目光:“她們是?”
蕭遠博咬了咬牙,知道瞞也瞞不住了,低聲道:“那是先帝的皇后與貴妃,將軍想要如何?”
“先帝……遼主駕崩了?怪不得!怪不得!太后麼?”
狄青心念急轉,目光從那些女眷身上轉了回來,乾脆反問道:“閣下覺得,本將軍該如何?”
蕭遠博眼神閃爍,趕忙道:“老夫手中有先帝的遺詔,狄將軍若能護送我等去上京,太后定然感貴朝的恩情……”
他還未說完,狄青已經斷然搖頭:“上京不可能!”
蕭遠博不驚反喜,試探着道:“遼西雲州城如何?”
“遼西……遼西……”
狄青想了想,立刻問道:“你能守住雲州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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