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59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和經略安撫使主管經略安撫司一樣,宣撫使麾下也要有一大批官吏,掌管一路事務,可以名正言順地插手地方事宜,如今河西路初立,百廢待興,這些官吏當然是由宣撫使自己招募,甚至能賞賜官身,讓有才華的平民解褐入仕,一步登天。

  可現在,消息傳出去幾日了,番人倒是來了不少,卻都是那種連漢話都說不清楚的,還有些街頭閒漢,地痞無賴聽到消息,居然也敢往面前湊,堂堂宣撫司和它的主官一樣,都是威嚴掃地。

  趙稹震怒之餘,難免有所恐慌。

  他這幾日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消息傳到京師,御史彈劾狄進,自己這位前樞密副使,首先會在太后心中,留下一個極其無能的印象!

  其次在這個北伐的關鍵時刻,朝廷也不可能對狄進這種有威望有能力的地方經略使,做任何嚴厲的處罰……

  即是說,只要狄進願意,他接下來在河西的日子就將度日如年下去!

  亦或者,堂堂兩府宰執,代天傳詔的宣撫使,率先向一位小輩服軟?

  “相公,有書信送到,是大名府留守夏公的親筆信!”

  “嗯?將人帶進來!”

  正在煎熬之際,夏竦的忠僕入內,恭敬地奉上信件。

  趙稹詫異地接過,打開後仔細看了一遍,眉宇間陰霾散開,都來不及揮退此人,就起身朝着東南的京師方向深深一躬:“老夫就知,太后必有旨意,得夏子喬之主,老夫定在河西宣佈威靈,傳頌太后聖德!”

第507章 苦一苦宣撫使,罵名他來擔!

  “相公,趙宣撫近來動作頻頻,似有所圖,更與大名府那邊往來密切!”

  楊文纔來到身後,低聲稟告。

  眼見這位相公埋頭處理文書,並未作反應,他行了一禮,默默退下。

  “唔……”

  狄進批覆好手上的奏本,將河西十州的進展瞭然於胸後,放下筆,露出沉思。

  從黑水城迴歸後,他已經見過了那位宣撫使趙稹,僅僅一面,對方的態度極爲冷淡,三言兩語間就送了客,然後以身體不適爲由,謝絕了腥说陌菰L和邀約。

  但顯然這位並沒有真的稱病請假,不理世事,反倒是積極地開始籌辦宣撫司,並且將宣撫司搬到了懷州。

  於是乎,一位河東路宣撫使,一位經略安撫都總管司公事,各自在不同的州域,辦公衙門也分開,宣撫司是宣撫司,經略安撫司是經略安撫司,頗有些一二把手兩套班底,涇渭分明的態度。

  有鑑於此,狄進麾下的官員,對於“趙宣撫”這個稱呼,多少帶着些諷刺。

  宣撫使當成這般模樣,既無威望,又無格局,也是空前絕後了。

  狄進起初也是想要安撫一番的,一個良好的政治環境,就得表面上維持着基本的秩序,背地裏再各施手段分高下,這不是虛僞,而是儘可能地減少內耗,團結做事。

  但現在趙稹甚至不願意與他同處興州,直接將自己的衙門都給搬出去的,這就是明擺着的針鋒相對,把事情做絕。

  對此他也只能搖搖頭,聽之任之。

  不過完全放任也不可能,趙稹在懷州不斷折騰,利用宣撫司的名頭收攏部下不說,期間往來的人員裏,還有幾位正是大名府鎮守夏竦府上的忠僕!

  而且瞧着對方的模樣,似乎並沒有想要避着外人,就這般大搖大擺地在機宜司眼皮子底下進進出出,往來不斷。

  “夏竦與趙稹……”

  狄進心中有些不解。

  他上個月去信夏竦,說明了遼國那邊的狀況,表達了自己的擔憂,以他對夏竦的瞭解,這位人品暫且不論,能力是毋庸置疑的,不該掉以輕心。

  那麼現在突然與明擺着站在對立面的宣撫使趙稹聯絡,又是爲了什麼?

  總不會這兩位都自認爲太后黨,隔空抱團取暖吧?

  亦或是……

  “相公!不好了!宣撫司準備干涉馬政!”

  這個疑問,在數日後就有了答案,楊文才入內稟告時,神情已是十分難看:“如今消息都傳開了,趙宣撫要徵調各部良駒,爲河北咻攽瘃R!”

  狄進沉穩起身,朝外走去:“將宣撫司的正式公文,拿來我看!”

  楊文才跟上:“正式公文還未發佈,但消息是宣撫司內的番人傳出來的,恐怕是在試探各方的反應……還好未發,相公,我們現在還能以流言蜚語,將此事定性,制止它的傳播!”

  狄進腳步頓了頓,搖頭道:“那就真變成兩司打擂臺了!”

  趙稹將宣撫司搬出興州,就已是明確地表達了路一級政權的分裂,倘若宣撫司流露出一個消息,經略司隨即將之定爲假消息,衝突就徹底爆發開,徹徹底底地撕破臉皮,到時候雙方意見不一,下面的人該聽誰的?

  楊文才當然清楚這點,卻還是覺得必須快刀斬亂麻,一言堂總比對方胡亂掣肘來得好:“相公,趙宣撫此舉,明顯是想要向京師與河北邀功,壞的卻是我河西來之不易的穩定大局啊!”

  “李氏初滅,那些豪酋本就如驚弓之鳥,好不容易安撫下來,接受朝廷管制,他這般索要戰馬,必定激發民怨!”

  “現在正因爲他在河西毫無威望,大局都是相公在維持,乾脆激發各部怒火,一旦出事,毀的也是相公的心血,豈能依他?”

  狄進明白楊文才的激憤,實際上不光是這位幕僚,恐怕地方上還有許多人在驚怒交集。

  自從范仲淹一行羣星璀璨的名臣,各自坐鎮河西十州,局勢肉眼可見地穩定下來,宋庠開辦的州學,也讓各地豪酋紛紛將子嗣送入,甚至期待着來日科舉入仕。

  這樣的人心所向,是因爲如今的執政策略,既讓這羣豪酋感到生活沒有大的變化,自己在部族裏面的權力並未變小,又因爲頭上有一位精明能幹的朝廷知州和一批漢番混雜,熟悉情況的官吏鎮着,不敢放肆。

  用法得當,用人得當。

  缺一不可。

  照這麼下去,只要這羣班底上任滿一屆,也就是三年,河西的局勢就可以完全穩定,相比起原計劃裏二十年,十年內應該就能徹底將河西消化,成爲中原政權真正意義上的領土,不斷從中汲取養分,壯大國力。

  可現在別說三年,剛剛三個月,趙稹那邊就開始攪風攪雨了?

  從遊牧部落索取戰馬,還是以朝廷徵調的名義,那豈不是要他們的命根子?

  各部豈能不亂?

  “夏竦給趙稹出了這麼個餿主意麼?”

  “戰馬……騎兵……”

  狄進思索片刻,對着道:“放心吧,河西亂不了,去將野利將軍請來!”

  楊文才感受到這位強大的信心,倒也沉下心來,去請人。

  半個時辰未到,野利遇乞雄赳赳氣昂昂地入內,到了面前重重抱拳,用還不是很熟練的漢話道:“末將拜見狄相公!”

  狄進扶住,熱情地將他帶到桌邊:“將軍請!”

  這位作爲奪取興州的功臣,雖然不似其兄長直接被封爲特進、檢校太師兼侍中、行夏州刺史,但在狄進的舉薦下,爲河西路兵馬都總管。

  這個職務可比起其兄那個夏州刺史,要有實權多了,很明顯的分化之策,讓原本都頗有軍事才能的兄弟倆人產生分歧。

  事實證明,效果很好。

  野利遇乞和野利旺榮近來的關係就越來越僵,野利旺榮更希望與黨項部族接觸,消除野利氏出賣李氏的負面影響,收攏党項各部的人心,野利遇乞則與漢人官員往來頻繁,努力融入這個圈子裏。

  既然對方想要與漢人親近,地位又微妙,狄進便隔三差五地邀請他一回。

  惠而不費的事情,卻讓野利遇乞感受到了極大的尊重,抱着投桃報李的心思,坐下後立刻道:“末將聽到外面有些傳聞,與戰馬有關,若相公需要末將辦事的,請儘管示下!”

  “馬政……”

  狄進笑着嘆了口氣,語氣感慨,擺出推心置腹之態:“這是我朝繞不開的一個話題啊!”

  “馬匹是軍事戰略的重要物資,戰馬不僅是決定戰事成敗的軍隊裝備,也是後勤咻斘镔Y的保障工具,如今我朝的馬政卻是一言難盡,連帶着不僅騎兵稀缺,後勤都往往跟不上,成爲軍隊裏最薄弱的一環!”

  “但事實上,在太祖太宗兩朝,馬政都是朝廷極爲重視的。”

  “那時正值晚唐和五代百年亂世,人少地多,就連京畿之地,都能圈出六個牧監,同時三衙轄下的各部馬軍,也都有自己的專用牧場。”

  “待得先帝一朝,於宰相陳公堯叟主持下,全國又設立了多個監牧區,推行馬政改革,在大中祥符年間,京畿及河南河北牧監總數,一度達到了二十二座!”

  “可惜好景不長,隨着人口的繁衍,農牧爭地成爲主要矛盾,因爲養馬太費土地了,人口上去了,地都來不及種,哪有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壤,讓我們來養馬?”

  “當種馬場大片大片地給人佔去種田,國家的馬政變成什麼樣子,就可以預期了,關鍵是在裏面貪墨的還不少……”

  有些話狄進當然不會說,比如到了神宗朝最誇張的時候,每年要花上百萬貫,卻只能出兩三百匹能用的戰馬,簡直就是笑話。

  等到王安石變法,雖然推出了保馬法,但大頭還是靠熙河路茶馬互市,每年通過交易可獲得的一兩萬匹戰馬,再加上保馬法寄養在民間的馬匹,才足夠了軍隊所需。

  所幸這些頭疼的事情,隨着河西的收復,都迎刃而解。

  無論是賀蘭山下,還是黑山腳下,都有大片大片牧場,河西良馬曾經是多少宋軍將士羨慕的坐騎,現在毋須羨慕了,河西良馬都將是他們的了!

  當然話是這麼說,河西迴歸後,河西的一切也將是國朝的,實施起來卻不是這麼簡單。

  就算是二丁抽一的李元昊,也不能強行掠奪各部的戰馬,如何讓這羣番人部落將馬匹交出,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。

  至於將幾片最肥沃的牧場收歸朝廷所有,其中更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,要知道之前令興州投降時,宋軍可是承諾,党項人依舊居於賀蘭山下的,現在由朝廷接收牧場,是不是臨時毀諾?

  所以保甲法在前,保馬法在後。

  急切不得。

  現在趙稹要奪各部的戰馬,狄進也是先闡明瞭馬政的重要性,再將態度明明白白地展現出來:“請將軍放心,自來都是興利爲上,爭利爲下,現在河西皆是我朝的子民,即使爲了良馬齊備,官府也不會與河西子民爭利,而是要合理地發展馬政,讓一切重回正軌!”

  野利遇乞的漢話還不太好,聽得有些迷糊,但卻知道該怎麼表明態度:“末將明白!明白!這件壞事,是那位趙大官人做的,我們大夥都知道,狄相公最公正,絕不可能這麼幹,末將願意去各部,告訴他們這裏面的真相!”

  狄進展顏笑道:“多謝將軍!”

  “哪裏哪裏!”

  野利遇乞興奮起來。

  以這位的年齡和功績,除非作死造反,不然就算宦海有所沉浮,後續的執政時期也遠比其他老臣要長得多,到時候門生故吏遍佈天下,能有這樣的靠山,簡直做夢都要笑醒。

  與那垂垂老朽的趙稹在一起比較,党項人都知道怎麼選!

  宣撫使?

  宣撫使算個屁,狄相公纔是河西的話事人!

  “趙相公爲宣撫使,宣佈威靈,撫綏邊境,安內攘外皆爲其責,若是強行下令,我亦無法違抗……”

  不過狄進話鋒一轉,提議道:“各部近來,還是要有些動作,讓人無可指摘纔好!”

  野利遇乞不太明白,只能道:“相公請示下,我們該做什麼?”

  狄進看向北方:“戰馬若是各部在調用,自是難以送往別處,河西近來或許會有自己的戰事!”

  隨着這位的視線,野利遇乞也看向那個方向,臉色不禁變了,低聲道:“相公之意,是準備北上……攻遼西?”

  人的觀念是一時半會扭轉不過來的,如今党項人的心裏,契丹人的地位依舊很高,對於遼國也有着畏懼,哪怕之前遼軍呼嘯來去,只是掠奪走了党項貴族的財富,根本屁事沒幹……

  狄進搖了搖頭:“不是攻遼,是遼西的阻卜族,這羣韃子不敬天恩,我朝寬仁,欲設榷場,他們竟然迫不及待,縱容族人劫掠貨物,卻是要給其一個深刻的教訓!”

  “阻卜啊!”

  野利遇乞鬆了口氣:“那好辦!那好辦!各部都能出人手,保證將那些不服我朝天恩的韃子統統剿滅!”

  打遼人不敢,打阻卜的膽子卻很大,哪怕阻卜人窮得蕩氣迴腸,連個鐵器都看不到,打贏了也能掠奪不少牛羊,党項貴族遊牧的習性,還是喜歡這等通過戰爭獲利的手段。

  狄進再與他商量了一下各族所出的人手,野利遇乞興沖沖地離開了,準備行走各部,向大夥兒做出保證,只要跟着狄相公走,宣撫使就是瞎胡鬧,根本做不得主。

  “河北的局勢,竟然糟糕到了這樣的地步……”

  狄進目送對方離去,神色卻前所未有的凝重起來。

  他已經大致明白,夏竦唆使趙稹,用這種愚蠢的手段,背後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了。

  真的沒想到,這位一向精明利己的相公,居然要出這種下策。

  夏竦的計策若是成功,趙稹就完了,連在河西當吉祥物的資格都沒有,恐怕下場是被立即調回。

  而趙稹再怎麼說也是太后的人,來宣撫河西也是着眼於兩府高層的一着落子,不看僧面看佛面,太后豈能容許心腹被這樣擺弄,自是會記恨夏竦。

  所以能逼得夏竦這麼做的,不會有別的原因,只可能是河北的局面比預料中還要糟糕。

  狄進對此,聯想到歷史上宋哲宗一朝,滅青唐吐蕃時的情況。

  當時前線大將王贍爲了立功,不斷誇大宋軍的優勢,藐視青唐,甚至上交一副錯誤的青唐地圖給中樞,爲的就是讓朝廷以爲,青唐吐蕃很好滅。

  他騙着騙着,就連宋哲宗和宰相章惇,都被忽悠得深信不疑,認爲宋軍出征是十拿九穩,那還怕什麼,打啊!

  等到後面王贍發現不對勁了,自己不想再打,朝廷卻以爲他是坐地起價,想要得到更多的賞賜後再出兵,便不斷催促逼迫他出兵,可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
  現在的夏竦,和王贍就有些類似,先是竭力推動北伐,但真正上了前線,坐鎮大名府後,卻發現局勢並不如所期望的那般,又被狄進提醒,意識到遼國內亂的影響力可能並不是傳揚出來的那麼大,想要急流勇退,卻哪裏退得了?

  “可惜了,本該趁着邊關局勢大好,暫熄兵鋒,以調和國力,整治軍力,待得萬事俱備後再北伐!”

  狄進搖搖頭,不再惋惜難以阻止的事情,安排遷哥兒,去將狄青喚回來。

  狄青就不在興州了,正在黑山一代巡視,收到消息後匆匆趕回。

  然後見面的第一句,就被問了這麼一個問題:“如果現在河西各部被逼得不得不動用騎兵,我要你臨時組建出一支長途奔襲的騎兵,可有把握?”

  狄青還不知這裏的風波,奇道:“那些良馬都掌控在各個部落手中,朝廷沒辦法強徵,他們恐怕不願意拿出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