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36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狄進還是第一次見到李德明。

  在他眼中,這只是一位病弱削瘦的老者,看不出半點威儀,但西夏如果能立國,這位卻是當之無愧的太宗,爲李元昊攻宋打下了堅實的國庫基礎,當然父親攢錢,兒子花得從來不心疼,也被揮霍一空。

  現在他們卻是連揮霍一空的機會都沒有,李德明的目光在夏竦的身上落了落,又打量了一番狄進,緩緩地道:“罪臣李德明……見過兩位宋廷官人……還未請教?”

  不愧是伏低做小,哄得真宗高高興興的西夏王,一句罪臣之稱,就盡顯形勢比人強的真諦。

  夏竦面容肅然,擺出上國的派頭:“本官秦州知州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,夏竦!”

  狄進面容平和:“麟州知州兼河東路經略安撫副使,狄進!”

  李德明緩緩點頭:“兩位相公之名……罪臣早有耳聞……不知是哪位相公……押送罪臣……去汴京……”

  夏竦目光閃了閃:“這就不勞閣下操心了,自有精銳護送你一路進京!”

  李德明頓了頓,喘了口氣:“勞煩兩位相公……讓犬子來此……有些話說了……可以免除風險……”

  夏竦微微皺眉,看向狄進:“狄待制之意呢?”

  狄進道:“不妨一聽。”

  “帶人來!”

  不多時,李成嵬被帶了進來,見到躺在榻上的李德明,淚水又簌簌而下。

  李德明懶得教訓兒子,淡淡地道:“你將……爲父之前……說的話……告知兩位相公……”

  李成嵬止住啼哭,嚥了咽口水,將之前父王所說的青羊宮隱祕,一五一十地複述了遍。

  “衛慕氏之死與青羊宮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……‘上師’設‘護令’,請‘青羊神’上身,用藥過量,以致於身亡……青羊宮已經嘗試了數以百計的‘護令’,期間需要西域藥物,故而在戰事發生後,也未曾離開……”

  狄進仔細聽完,頓時明白了李德明的顧慮。

  基本可以確定,青羊宮就是“組織”位於西夏的據點,而這位夏王之前的打算,是讓李成嵬聯繫“組織”,藉助對方的力量,將父子兩人帶出去,送回興靈。

  但他甦醒得慢了,野利旺榮先下手爲強,已然將他們交出。

  既然落在了宋人手裏,單靠“組織”的人手,救人是辦不到了。

  再強的江湖高手,也無法在宋軍的護衛下,將這一個病弱老者,一個無能的党項貴族安全救走,還要擺脫追兵,送回後方的興靈。

  既然救不出來,要壞事,就得殺人!

  將李德明和李成嵬父子殺死在途中,西夏的局勢就有再度反覆的可能,繼續拖延時間,爭取讓“組織”安然撤離的機會。

  “區區一夥祭司,能有這等能力?”

  夏竦臉上浮現出不信,顯然覺得一股地方上的宗教勢力,有刺王殺駕的能力,實在是危言聳聽:“李德明,你誇大其詞,也不可能拖延時間,還是乖乖上路吧!”

  李德明緩緩搖頭:“罪臣沒有誇大……青羊宮內的高手……與貴國還有干係……最初他們是出自貴國皇城司……”

  狄進目光一凝,夏竦也沉下臉來:“皇城司?”

  李德明道:“自我父奪取靈州以來……就有皇城司諜細潛入……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……除去了一部分……剩下的假託信仰……青羊神的祭祀……從那時開始盛行……”

  夏竦喃喃低語:“皇城司諜細在西夏僞裝成青羊神祭司?”

  狄進知道,皇城司也有輝煌的時期,尤其是太祖高祖兩朝,諜細潛伏於敵國之中,身份五花八門,什麼都有。

  而假託宗教信仰,確實是一條極佳的潛伏道路,信徒最爲盲從,可以用來源源不斷地獲取情報,關鍵時刻更能掩護撤退。

  夏竦同樣清楚這些,卻依舊不太相信,質疑道:“如你所言,青羊神是皇城司所設,那你爲何要縱容它壯大?”

  李德明道:“發現得晚了……那時青羊神在靈州……已經有了數千信小页趵^任夏王之位……內憂外患……不敢直接動手……便用了一人……內部取代祭司的位置……”

  夏竦面容肅然起來:“那個人就是你口中的‘上師’?”

  李德明道:“起初不是……皇城司的人知道暴露……也知我有所顧慮……將我安排的祭司害死……經過三代祭司……‘上師’纔出現……”

  “‘上師’手段了得……而那時貴國朝廷……似乎也不再重視皇城司的諜報了……皇城司的人手終於被壓下……”

  “可青羊宮的勢力徹底壯大……有上萬信小谂d靈……影響廣泛……很快……我就指揮不動‘上師’了……”

  夏竦皺起眉頭,隱隱察覺到西夏的局勢,恐怕比想象中還要複雜,便有些不太想問了。

  在他看來,無論是地方宗教,還是皇城司的諜細,都不值得過於重視,至少不能影響自己的回京仕途。

  狄進卻接了過來,直接道:“依伱所言,青羊宮最初由皇城司所設,後由‘上師’接管青羊宮,影響力不降反增,那麼你的正妻衛慕氏遇害,青羊宮又在裏面起到了怎樣的作用?”

  李德明默然片刻,嘆息道:“我懷疑……青羊宮內的皇城司人員……沒有被全部除去……貴國使臣來訪……命我兒李元昊上京……就是這羣人藉機……害死了我的妻子……表面上……是爲我兒找到了拒絕的藉口……實則是讓戰事不可避免……”

  狄進默默點頭。

  確實是如此,宋廷當時有許多人還對西夏的乖順抱有期待,或者說他們心中不願意開戰,以致於一廂情願,覺得党項李氏可用詩書禮儀教化,維持相安無事的邊境狀況。

  但衛慕氏一死,再也沒人這麼說了。

  那可是李德明的正妻,李元昊的親生母親,居然就被害了,還要將罪名扣在宋使公孫策頭上,雙方的關係瞬間交惡,党項李氏的狼子野心也顯露無疑。

  後來狄進出使遼國,令遼夏反目,西北戰事就順理成章地展開。

  如果從結果論看,確實達成了目的,只是這手段,未免太過極端!

  狄進想了想,開口總結:“所以你的猜測是,青羊宮內,有兩股勢力。”

  “一股是以‘上師’爲首,宣揚護令請神,渴求西域藥物,爲此不惜在接下來的路途中刺殺你們父子,只爲阻止我朝收復興靈!”

  “另一股則是當年皇城司留下的力量,希望重回我朝,衛慕氏被他們所害……”

  “現在你說出這些,除了擔心入京途中遭遇危險外,還有何所求?”

  李德明聞言精神一振,聲調上揚:“罪臣有求……貴朝朝廷……不可認那羣皇城司的惡徒……殺死他們……爲我亡妻衛慕氏復仇……罪臣願以西夏之主的身份……命興靈投降!”

第478章 狄湘靈的成長舊事

  “仕林,你相信李德明的話?”

  “李德明說的話是真是假,暫時還無法判斷,不過此人絕非爲亡妻報仇,念念不忘的深情之輩,他是清楚大勢已去,反倒希望投降,保存党項各部的有生力量!”

  “說得好,那依你之見?”

  “這個條件,完全沒有答應的必要!”

  初步審問完李德明,明瞭對方的述求後,狄進與夏竦來到一旁商議。

  交換完意見後,夏竦點了點頭:“老夫與仕林所見略同啊!李氏已是階下之囚,收復興靈,若用他的名義招降,豈非加深李氏在党項各部中的聲威?萬萬不能同意!”

  在大局的見解上,雙方確實是英雄所見略同,狄進頷首道:“此人的二子李成遇還被扣在中京,若是李氏威望不減,來日遼庭也會以此做文章,打着光復李氏統治的名義,入侵我朝的河西之地!”

  “是啊!不得不防!不得不防!”

  夏竦流露出仇恨之色:“先父血戰沙場,喪命於北虜之手,如今河西重回,遼人必然不甘,來日恐有戰事,越是如此,興靈之地越要打下來,不給北虜藉機生事的機會!”

  狄進知道,這位的立場向來靈活,該是文臣的時候,與那羣粗鄙的武將劃清界限,現在又搖身一變,重回武人之後,除了確實痛恨遼國外,還藉機向武臣勳貴示好。

  對於軍中將領來說,是絕對不希望興靈不戰而降,那會憑白少了許多功績。

  一場滅夏之戰,多少人能封妻廕子,光宗耀祖,都在那裏等着呢!

  狄進的原因不同,結果倒是一致。

  夏州倒也罷了,那是党項的旗幟,這杆旗幟一倒,正面戰場就可收到事半功倍的奇效。

  但興靈不能也降。

  準確的說,是不能一味地讓這些党項大族投降。

  必須狠狠殺上一批,見了血,接下來纔好管理。

  這是先易後難,與先難後易的抉擇。

  狄進寧願先難後易。

  決定拒絕李德明的條件後,兩人又開始交流進一步意見,夏竦對此相當有決斷:“既然人到我們手上了,就別耽擱,即刻將李德明、李成嵬父子押送京師,宣告河西,李氏悖逆,犯我朝天威的下場!”

  狄進道:“這等要犯,需有護送,不知夏公……”

  “此事仕林毋須擔心,我將他們送往秦風路,自有範公定奪!”

  夏竦不準備要這份風險未知的功勞,讓別的相公頭疼去,卻也叮囑道:“倒是這護衛,需機宜司用些心!”

  從此處到京師,雖說不是萬里迢迢,但任誰也不敢說萬無一失,狄進沒有打包票:“機宜司自當盡護衛之力,然興靈之地也要增派人手,探明情報,不如多遣禁衛護送……”

  夏竦笑了笑:“也好!也好!”

  狄進又道:“野利氏交出舊主,揹負罵名,正渴求得到我朝認可,那位楊守素正等候在外,夏公是否去見一見?”

  夏竦撫須:“野利氏如何封賞,還要等兩府決斷,先晾他一晾,過上兩日,老夫再見他便是!”

  狄進定心了,這位行事還是穩妥的,既如此,他也可以專注於自己的事情。

  兩位經略相公就公務達成一致,分別之後,狄進招來大榮復,安排護衛工作。

  根據他的推測,“組織”如果想要拖延宋廷對於西夏的攻略進程,那麼派出人手,在中途襲擊護送李氏父子的車隊,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
  這也是一個反過來捉拿對方的機會。

  所以機宜司三位官員裏,最擅長江湖手段的大榮覆被安排爲隨行護衛,狄進仔細囑咐了一番,又將“神通法”的種種特殊之處告知,做到知己知彼。

  大榮復領命去了,狄進在屋內靜坐,腦海中正浮現出青羊宮的種種描述,悄無聲息之間,一道熟悉的親近氣息出現在屋內。

  “姐!”

  他睜開眼睛,看着那道英姿颯爽的身影,大喜起身。

  狄湘靈的臉色恢復紅潤,又能感受到那強大的生命與體魄,孕育出的澎湃氣血,笑吟吟地道:“六哥兒,可要我送李氏父子回京?”

  “不用不用!”

  狄進展顏笑道:“不能什麼事都讓你出馬,李德明既然被抓,其實就沒有那麼重要了,接下來關於‘組織’的問題,與其被動防守,不如主動出擊!”

  狄湘靈當然更喜歡進攻,點了點頭:“好啊!打哪邊?”

  “不急!”

  姐弟倆坐下,狄進問道:“嶽封交代了?”

  狄湘靈道:“他被拋棄後就丟了魂,說了不少事,是歐陽春指使他潛伏進‘組織’,希望接近‘司命’,找到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祕首領,報仇雪恨!”

  “據嶽封所言,歐陽春之父,是被當代‘司命’所害,這個人本來是‘司命’的接替者,但被人後來居上,爭奪‘司命’之位失敗遇害,歐陽春被迫遠走遼東,去了金玉門,和嶽封成爲同門師兄弟!”

  “對了,嶽封還說,‘組織’裏真正的叛徒是當代‘司命’,這個人出身皇城司,本是潛伏進‘組織’的,最終卻成爲首腦,但也不甘再回朝廷當一個不入流的小吏了,而是將錯就錯,竊據了高位,從此搖身一變,真正成爲了‘組織’的領袖!”

  “就連皇城司的案錄被毀,都是這位‘司命’爲之,消除掉關於‘組織’的記錄,讓朝廷不再追查,此人的身份和痕跡,也被徹底抹去!”

  狄進目露沉吟:“這其中的不少說法,還真的符合了之前的線索,但問題是,這麼多重要的情報,嶽封又是怎麼知道的呢?”

  狄湘靈道:“是‘逡埂磉叺淖冯S者告訴他的,就是邊境一戰裏,糾纏展昭的那個矮壯漢子,自號‘杜康’,這個人是歐陽春之父留下的忠心之輩,視歐陽春爲少主,爲的就是撥亂反正,讓‘組織’重回歐陽春一脈!”

  狄進聽到這裏,突然問道:“嶽封在‘組織’內可有稱號?”

  “沒有!”

  狄湘靈搖了搖頭:“他加入‘組織’三年,目前還是‘人使’,這是得歐陽春暗中相助,立下了不少功勞,晉升很快了!”

  “那這件事就頗有蹊蹺!”

  狄進道:“嶽封僅僅是一位‘人使’,連稱號都沒有,在‘組織’裏面的地位並不高,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,爲何被告知這般隱祕的真相?那個‘杜康’既然是歐陽春一脈的忠僕,在遼夏邊境逃離時,卻又頭也不回地拋下嶽封,既不對他施以援手,也沒準備殺人滅口,難道就不怕如此關鍵的情報泄露出去?”

  “是啊……”

  狄湘靈轉念一想:“難道說,嶽封知道的這些事情都是假的,正因爲是假消息,纔不怕泄露?可這又是爲什麼?”

  狄進旁觀者清:“原因暫不可知,不過有一點相似之處,十分微妙!”

  “剛剛李德明說了,青羊宮內有皇城司的勢力留存,以致於和‘上師’代表的勢力,兩者互相沖突,一方要保全西夏,一方要挑起戰爭,這是內鬥;”

  “而從嶽封的消息裏,也提到了昔日皇城司潛藏於‘組織’中的人手,以致於舊怨延續,‘組織’內部有分裂之兆,一方擁護現任‘司命’,一方擁護曾經的少主歐陽春,這同樣是內鬥!”

  “如果這個消息傳出去,會產生怎樣的效果?”

  狄湘靈明白了:“這是讓外人覺得,‘組織’內亂在即,有機可乘?”

  “不錯!”

  狄進再結合“司命”原本居無定所,近來卻長久留於西夏的消息傳播,做出分析:“種種跡象表明,這像是一個引人入伏的局!”

  狄湘靈好奇了:“那目標是誰呢?歐陽春?”

  “這就無法確定了,就目前而言,我們對於‘組織’上層的情報瞭解得還太少,真真假假,難以分辨……”

  狄進不作無謂的猜測,只抓主要矛盾:“反正不會是朝廷,官府對於‘組織’的追查,是一場意外,事先誰也預料不到,如今我軍高歌猛進,即將收復河西,想來他們也是始料不及的!我們只要牢牢把握住大局上的優勢,這羣宵小之輩就再也翻不起風浪了!”

  “是這個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