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317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乜羅明白這一問的意思,搖了搖頭:“或許流竄各地的江湖子知曉,但當地人肯定並不多,秦家也是隱瞞了來歷,前往麟州的,路上並未大張旗鼓……”

  狄進問:“既如此,你如何肯定,秦家不是故布迷陣,爲了避禍,‘英夫人’和她的家人早就逃入夏州?”

  “不會!”

  乜羅解釋道:“下官此前與夏州往來頻繁,邊地的通道都有把守,車隊無論大小,絕不是隨意進出的,何況‘英夫人’即便走了不爲人知的小道,到了夏州總要安頓,下官同樣有渠道能夠知曉,這秦氏一族沒有入夏州,就是在我麟州地界失蹤了!”

  “那就是全族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……”狄進稍作總結:“你既然確定是在三松嶺附近,當地就全無打鬥爭執的跡象?”

  乜羅沉聲道:“我事後也派親信探查,秦氏一族所行的蹤跡,似乎被人特意清理過了,不僅沒有屍體,還見不到半點血跡!”

  狄進微微眯了眯眼睛,立刻道:“你派出的這些親信,如今可還都健在?”

  乜羅怔了怔,臉色微變:“其中一人後來確實出了事,可他是調解番部衝突中,暗中偏向一方,結果被揭穿,怒火高漲的番人將其打死,下官爲此還頗費了一番手腳,難道說他的死……”

  “目前還不能確定,但這可以作爲一個查案的突破口,這個人調查後的幾年,與誰往來,是否留下了什麼書面記載,都要詳查!”

  狄進又問:“河東山路崎嶇,從幷州到麟州,若是行官道還好,若是行小路,路途並不好走,秦氏一族既然要避禍,爲何不往繁華熱鬧的京畿去,偏偏要來麟州邊地呢?”

  乜羅反應極快:“相公之意,秦家在麟州是不是有接應,想要得到那一方的庇護?如果真是這樣,秦家消失了,那原本要接應他們的,是不是也出事?”

  “這又是一個突破口!”

  狄進道:“天聖元年至今,已有八年,再加上當時就毫無蹤跡可尋,按照正常思路在追查,秦氏一族的祕密,肯定會淪爲一宗迷案,必須另闢蹊徑,纔有機會讓真相大白!”

  乜羅拱手:“下官受教!”

  狄進提供破案思路的同時,也參考不同的意見:“這兩個突破口,你可以就此深入下去,現在我想聽一聽你的分析,伱覺得秦家失蹤的背後,隱藏着怎樣的祕密?”

  乜羅深吸一口氣,緩緩地道:“‘組織’隱藏極深,對外從不做滅門的行徑,除非是內部的成員,背叛後遭到清洗,纔會如此遮遮掩掩……”

  “而秦家以逃難爲由離開幷州,又往西夏而去,河東人以爲他們去了夏州,夏州那邊不知有這一族遷入,除了我這位‘祿和’外,過些年頭,誰還記得這件事?”

  “下官以爲,他們是舉族被‘組織’滅口了,其中定然涉及到了重要的祕密!”

  聽了這番推測,狄進目光微動:“那爲何又先讓你參與,後來又臨時取消呢?”

  乜羅道:“這件事起初,應該是內部鋤奸的人員所爲,‘屠蘇’‘逡埂际切惺虏挥嬦峁叄瑺憸缜丶遥u會讓我出手配合,但後來或許是‘司命’出面,撤銷命令,讓下官置身事外!”

  狄進了然:“你的意思是,此事極爲隱祕,涉及其中的都有滅口的危險,‘司命’沒有讓你牽扯進去,是一種保全?”

  “不是保全,是利用!”

  乜羅可不想顯得與“組織”還有恩情在,趕忙解釋:“下官那時初得稱號‘祿和’,對於‘組織’是有大用的,‘司命’當然不希望下官牽扯到這件事情裏面,到時候殺與不殺,成了兩難!”

  狄進點了點頭。

  從一件小事裏見微知著,敏銳地察覺到背後的蹊蹺,乜羅確實頗有能力,怪不得將邊地十萬帳番人拿捏在手中。

  而這位番人首領尚且不知道英夫人與狄湘靈的關聯,就有了這些推測,狄進更多了一條關鍵的線索,自然愈發確信。

  雙方必有關聯!

  相比起“司命”,他更在乎的是姐姐狄湘靈,既然同時涉及到這兩位,那就沒有耽擱的理由:“此事你去詳查,無論是何細節,哪怕是一點點蛛絲馬跡,都不要放過!”

  乜羅領命:“是!”

  狄進又道:“機宜司也會派出人手配合,提點大榮復是我麾下的干將,你們好好接觸,同心協力!”

  乜羅心知肚明,自己初步投入這位相公麾下,還沒有得到真正的信任,對方說是讓機宜司配合,但自己要分清楚主次:“下官一定配合機宜司的大榮復提點,抓住‘組織’的僮樱 �

  頓了頓,他又有了具體的目標:“‘逡埂苍邝胫荩巳藢丁久牟t解比我們都深,又是‘屠蘇’的繼任者,若是將他拿下,定是巨大的收穫!”

  狄進聞言目光一動:“你覺得‘逡埂�在麟州?”

  “‘逡埂凇M織’內惡名昭彰,樂於將背棄‘組織’之人,當作獵物來玩弄!”乜羅咬牙道:“此人不達目的,誓不罷休,沒那麼容易放棄!”

  狄進道:“那你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!‘逡埂揪陀兄害你的心思,肯定做好了相關佈置,你現在棄暗投明,又有心戴罪立功,便是‘組織’的眼中釘肉中刺了,要時刻注意自身的安危!”

  “下官謹記!”

  乜羅心頭一暖,聲音愈發洪亮。

  漢人官員與番人部落一大矛盾,就是自視極高,不把番人當人看待,而眼前這位經略相公哪怕不會一視同仁,至少也有關切之意,這就很難得了。

  “下官告退!”

  當乜羅的心態從忐忑不安,到依依不捨的離開後,狄進的視線重新投入簡陋的沙盤上,目露沉吟。

  英夫人的事件是追查“組織”的插曲,或許很關鍵,但終究是好幾年前的舊案了,短時間內急切不得,真正迫在眉睫的,還是對夏戰事。

  如今北方雁門關外的遼軍暫時熄了氣焰,河東的番人部落沒了內亂之危,河東路的內部局勢已定。

  接下來就是要配合陝西,嘗試數路出兵,進攻西夏了。

  趁着李德明新敗,李元昊未歸,內外交困之際,一舉將這個党項政權滅掉!

  當然,有鑑於西夏沙漠瀚海的地形,宋軍拉胯的馬政衍生出來的後勤困難,進攻和防守從來都是兩回事。

  神宗五路伐夏的慘痛教訓,別人不知道,狄進卻很清楚,他從來不覺得優勢在我,而是依舊遵循着謹慎的心態,有條不紊地安排着。

  “相公,孫同判求見!”

  正在這時,侍從入內稟告。

  狄進微微一笑:“是該到了,請他進來!”

  “狄相公!”

  麟州同判孫霖風塵僕僕,進到堂中行禮後,看了看沙盤,眼中也露出奇色來,嘴上則道:“豐州、麟州皆已收到相公調令,進入全面戰備狀態,緝拿一切可疑的夏州人員,豐州兵馬鈐轄康德輿,更請命出戰攻夏!”

  狄進面無表情:“孫同判以爲,此人如何?”

  孫霖字斟句酌地道:“若論資歷,康鈐轄足以統兵……”

  武將之中論資排輩的情況其實更嚴重,別看康德輿有着不認其父的惡名,但他早年得樞密使曹利用重用,久歷邊軍,此時請命倒是順理成章。

  但孫霖這麼說,就是不喜此人,之前裝死一般,現在眼見番人部落順服了,就匆匆請戰,想要立軍功,未免表現得太過精明……

  狄進從旁邊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遞了過去:“這是我在幷州時,韓公爲我整理的備徵將領名目,孫同判不妨一觀。”

  身處河東官場,孫霖也聽說過,前幷州知州,龍圖閣待制韓億,與這位經略相公一見如故,相見恨晚,本來是順理成章搭班子爲正副手,但中書那邊似乎有不同的安排,將韓億調走。

  所幸新任知州杜公衍,不僅同樣是久在河東路任職的提刑官,也對於這位狄相公大力支持,只能說得道多助,全是政見相合的盟友。

  他接過冊子,翻看細細看了一遍:“高繼宣、王凱、苗京……這些都是邊地將領啊!”

  狄進道:“韓公知幷州兩載,於河東的軍政人事頗有見地,這些將領都是膽識過人,堪當大任,反倒是康德輿不在其列,如今看來,當真有先見之明!”

  孫霖一驚,不僅僅是韓億不舉薦康德輿,關鍵在於狄進直呼其名,這在官場上是一個極爲明確的信號,聲音壓低,詢問道:“狄相公,康鈐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
  狄進又取出一物,遞了過去:“此前機宜司曾搗毀了遼人諜探‘金剛會’的據點,從中搜出了不少信件,其中就有這封豐州兵馬鈐轄康德輿,寫給代州王家子弟的私信!這兩人於呂氏商會里受利,呂氏商會因通遼被查封后,便語出抱怨,被‘金剛會’截獲後加以利用……”

  孫霖展開信件,匆匆看完後,頓時大怒:“貪得無厭,以私廢公,這等僮佑醒悦婺浚笱澡忚彛刮髻?若是將豐州精銳交予他統帥,後果不堪設想!”

  狄進道:“此事我已稟明兩府,想必快馬已在返程途中,不過此案所涉之人,恐怕不止一個康德輿,莫要提前泄露,打草驚蛇!”

  “唔……下官明白!”

  孫霖朝着備徵將領名目掃了一眼,心中有了數,卻也免不了暗暗喫驚。

  這位經略相公行事,果然是又狠又準,真要從軍中貪腐這塊入手,被揪出來的就不止康德輿一人了,這是要大規模整頓軍務啊!

  會不會太激進了些?

  孫霖覺得如此行爲很激進,實際上還是保守了。

  狄進所要做的,是將那羣混日子的軍中將領收拾掉,再將能打能拼的年輕一代將領給安排上去。

  當然這樣的目標,僅憑罪證還不夠。

  孫霖退下,不足一刻鐘後,楊文才又入內,奉上信件:“相公,府州折老將軍來信!”

  狄進拆開,仔細閱覽一遍,頷首道:“折老將軍不愧爲國之柱石,深明大義啊!”

  還是那句話,官職是朝廷給的,威望是自己做出來的,哪怕有了雁門寨的功績,想要強行整頓豐麟府三州軍務,依舊會引發中下層的不滿,穩妥起見,還是要得到當地勢力的支持。

  狄進爭取的對象,叫折惟忠,是如今府州折家的家主。

  此人是第六代折家將,歷史上名氣不顯,但於天聖年間鎮守府州長達九年,期間契丹與西夏數次兵臨府州北境,陰趾媳M犯,由於有他的存在,李元昊終究沒敢大軍深入境內。

  這倒不代表,折惟忠真是埋沒的英才,更關鍵的原因,還是折家這個世襲府州的將門,地位特殊,根基深厚,兵馬強盛,人望超然。

  府州折家對於宋室來說,是鎮守邊關的重臣,更是一方有實無名的諸侯,從五代時起,出身党項的折家,便盤踞於河東路的西北角,當宋室成立,便投了過去,有鑑於當時的局勢,宋廷無法將其麾下的軍隊改編或解散,而是將那一片地,留給了折家。

  這個舉動是明智的,如果宋廷接下來強勢,自然能將這種地方軍閥消化,但後來的發展大家都知道了,宋朝陷入了與遼國、西夏的連年征戰中,河東路的戰略重要性,讓朝廷不得不仰仗折家,到了中後期,河東三州精銳基本是掌握在折家旗下,其他的將門完全比不上,

  甚至說得誇張些,豐麟府三州的軍隊,直接聽命的不是汴京的趙官家,而是折家的家主,當然這不代表他們能直接起兵造反,只是朝廷派來的官員,必須得到折家的支持,不然就寸步難行。

  唯一讓折家很不痛快的,恐怕是他們仍舊被視爲番官,在地方上還行,終究上不了京師的檯面。

  如此一來,無論是狄進“和党項、滅李氏”的政策,還是楊文才楊家出身與折家天然的親近,都是雙方溝通的根基。

  當狄進表示要清理康德輿之類的混子軍官,折老將軍在書信裏明確予以支持,雖然未提條件,但投桃報李,接下來其族內子弟自然有更多的立功機會。

  “以雷霆之勢,完成軍中整頓,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了!”

  狄進深吸一口氣,以他的心態,都不禁振奮起來,來到桌案前,展開一封早就準備好的檄文,看着上面用漢話和契丹文寫就的文章:“待得此物傳遍党項各部,大軍開赴河西,党項人就該知道,夏州這二十年的太平,到底是誰賞賜給他們的!”

第460章 李元昊你在哪呢?再不回來,西夏要沒了哦!

  興州。

  未來的興慶府。

  未來的國都。

  未來的皇城。

  未來的夏太宗李德明。

  對着大興土木到一半的建築羣,默默地沉思着。

  他身高臂長,相貌堂堂,既有党項人的魁梧雄壯,眉宇間的鎮定,又有着幾分飽學之士的智慧高深。

  和兒子李元昊一樣,李德明也是少年時期,就隨着其父李繼遷東征西討,出奔地斤澤,創立基業,一路戎馬。

  只是李繼遷亡故後,二十三歲的李德明在靈前嗣位,從此之後開啓了依遼附宋,外和內治之路,不再是一味以武力搶奪地盤,而是開始治理這份來之不易的基業,至今二十七年,早已養成了上位者的氣度。

  但此時此刻,這位在羣臣眼中一向高深莫測的大王眼中,卻充斥着疲憊。

  “元昊……我的兒……你爲何還不回來?”

  李元昊是李德明最得意的兒子,文韜武略,無一不缺,唯獨令人不安的,就是野心太大。

  自從夏州政權穩定下來,連連開疆拓土哦,將河西的勢力一一拔起,李德明就已經很滿足了,然而李元昊卻不止一次,勸說他開國稱帝,再起兵反宋,侵吞宋人的大好領土。

  記得七八年前,李元昊第一次提出要反宋時,李德明將這個兒子帶入庫藏,指着那裏面堆積如小山的財物,明言這都是與宋貿易往來,纔有的富饒,李元昊卻不屑一顧,認爲党項男兒的生活應該在馬上求取,絕不能沉迷於這等小恩小惠之中。

  當時李德明就嘆息,此子野心太大,將來未必能安然守住基業,可同時,稱帝的野心也被逐漸撩撥,纔有了後續的佈置。

  只是萬萬沒想到……

  原定的皇后衛慕氏身死,原定的太子李元昊遠走遼國,再傳出大鬧遼帝壽宴,數度刺殺宋人使臣還未成功的噩耗!

  知子莫若父,李德明很清楚,這是他那個兒子會做出來的事情!

  李元昊從小武力超羣,膽識過人,能常人所不能,党項人又從來沒有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規矩,三代李氏首領戰場上都是身披甲冑,親手殺敵,親自行刺當然不在話下。

  可這一回,向來無往而不利的李元昊失敗了,生死未卜,而遼庭的問責雖然被李德明穩住,宋廷則理所當然地翻臉,關閉榷場,禁止貿易,邊軍開始修築堡寨,將番人從帳篷遷入一個個堡寨裏面。

  李德明起初還未覺得如何,他已經習慣了宋人的寬仁與忍讓,直到《定邊十策》來到案前,他只看了一遍,就驚怒交集,此後數夜未眠。

  制定策略之人不僅瞭解宋朝邊境的具體情況,還對於西夏的弱點瞭如指掌,一條條策略都是打蛇七寸,照這般實施下去,西夏在宋朝面前,本就不多的優勢將很快煙消雲散,任由宋人拿捏。

  想到李元昊對於宋人邊軍的情報收集和分析,認定這羣邊軍驕狂自大,武將爭功,可以利用,李德明權衡利弊之後,終於出兵攻宋。

  展現武德,威懾宋朝,獲取遼國重新支持的同時,再伏低做小,與宋重修舊好。

  對策是正確的,但三川口一場慘敗,李德明狼狽逃回河西,穩定的党項政權瞬間風雨飄搖!

  “元昊若歸,我父子同心協力,何至於落得如今的局面?”

  “咳咳!咳咳咳咳!”

  一陣寒風襲來,李德明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喉嚨一癢,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聲,趕忙捂住手掌。

  數道官員的身影頓時閃出來,來到李德明身後,恭敬地拜下,爲首的老者更是關切地呼喚道:“大王保重啊!”

  “興靈的局勢恢復穩定,放寬心,本王這點小病,不日就將痊癒!”

  李德明放下手,五指輕輕握了握,再不着痕跡地搓了搓,語氣卻是極爲平靜,腰背更是挺得筆直。

  親信官員確實鬆了口氣,爲首的老者眼中卻閃過憂色,卻也擠出笑容:“臣下恭候多時,各族聚於王帳外,大王可要開朝接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