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待得大事完成,敲門聲適時起,林小乙的聲音傳入:“公子,雷員外已經侯在堂內了。”
狄進將信件封好,直接帶出,交予同樣候在外面的榮哥兒:“快馬來去!”
“是!”
榮哥兒領命去了,狄進則帶着林小乙往正堂而去,還未到達,就見雷老虎那魁梧厚實的身體立在門口,想要迎上來。
狄進先一步喚道:“雷叔!你我兩家,不必見外!”
雷彪心中大喜過望,腳下依舊快步迎上,臉上卻沒有表現得太過卑躬屈膝,笑呵呵地道:“雷某早就知道,仕林是念舊的,但這聲叔實在受之有愧,雷家能與你往來,是大福氣,雷某還盼着沾一沾文曲星的貴氣,讓孫子來日能金榜題名呢!哈哈!”
“雷叔謙虛了,雷家皆豪傑之輩,怎的是受之有愧?明傑在機宜司幫了我許多,明純更是一員悍將,此番對陣夏蠻,也要他出力呢!”
狄進與雷彪坐下,由機宜司的雷濬和位於前線的雷澄談起,三言兩語間,就讓這個雷老虎樂得合不攏嘴。
相比起以前的笑面虎,這次是真的老懷大慰。
大兒子雷治繼承家業,二兒子和三兒子都能在朝堂任職有前程,雷家這纔是真的站穩了腳跟,無論是地方還是朝堂,都有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力,能保數代富貴,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?
當然雷彪很清楚,自己的兩個兒子並不具備遠超同輩的壓倒性優勢,能夠有如今的地位,究其根本,還是時也咭玻业搅艘粋�好的靠山,並且還是相交於微末之時,全程經歷了靠山的崛起。
越是如此,越要將這份緊密的聯繫保持下去,在狄進初回河東,擔任要職,身邊缺少幫手的情況下,雷家更要竭盡全力地相助,容不得半分懈怠。
錯過這一次,等到對方入兩府了,哪還有他們賣力的機會?
所以寒暄過後,雷彪神色一正,主動改變了稱呼:“狄相公容稟,雷某這裏有一些關於轉呤购膭酉颍恍呐d修水利,多爲百姓所敬,只是如今戰事一觸即發,他卻依舊行走各地,雷某着實擔心啊!”
“哦?”
狄進眉頭微動,正色道:“請講!”
早在差遣正式確定前,他就開始提前瞭解如今河東的班子了。
這一任的河東轉呤梗泻顑x,是一位七十歲的老臣。
此人和陳堯佐有點像,都是擅長水利修建的能臣,陳堯佐在幷州知州任上時,就幾乎不坐鎮州衙,而是帶着一腥嗽诜谒畠砂犊疾欤棵糠谒q,幷州的百姓爲之憂慮,陳堯佐就率行藓B堤防,又栽植柳樹幾萬株,修造柳溪,如今安定的水利,都是仰賴他的功績。
胡令儀也是如此,他之前任兩淮都轉呤梗敃r范仲淹徵集四州民夫,四萬餘人開工築堤,因惡劣天氣和怪潮,剛築的海堤就多處決口,民工凍死、餓死和累死一二百人,工程被迫停工,胡令儀經過實地考察,最終斷定不是范仲淹的責任,力主繼續修堤,纔有了後來的捍海堰。
就在天聖八年初,胡令儀調任河東轉呤梗@位老者也不在幷州閒着,直接巡視地方去了。
不得不說,七十歲高齡了,身體是真棒,怪不得後來活到近九十歲。
現在雷彪不僅早就查出胡令儀的位置和動向,還將他來到河東後的經歷詳細描述出來,尤其對於遼國的警惕和河東軍備不足的擔憂,顯然是早有調查,做足了功課。
當然表面上不能說是打探官員的性情喜好,得以擔心胡公的安危爲由,堂堂正正地關心。
狄進仔細聽着。
這些講述很關鍵,能夠進一步瞭解胡令儀的爲人。
目前看來,這位轉呤共皇亲璧K,以對方溫和的性情,哪怕看不慣自己太年輕,也不會在轉咧熒鲜菇O子。
當然保險起見,狄進離開京師前,早就拜託范仲淹,給胡令儀去信一封,范仲淹欣然應允,現在那邊應該也有溝通了。
雷彪詳述完胡令儀的事情後,稍稍察言觀色,但狄進表情沉靜如水,一時間也看不出是否滿意,頓了頓,又開始講述第二位河東路的關鍵人物:“鄭提刑也對狄相公的到來十分欣然,這位外出斷案伸冤,即將回到幷州提刑司!”
這說的是,河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鄭戩。
此人是天聖二年的進士,即“雙狀元”宋庠宋祁兄弟、第二名榜眼葉清臣、第三名榜眼鄭戩,這四個人後來又被稱爲“天聖四友”。
鄭戩原本不該在此路擔任提刑官,但自從《洗冤集錄》問世以來,鄭戩看後卻是讚不絕口,並且寫了數篇心得體會,得到了太后和官家的讚許,他還不是紙上談兵,親自斷了幾件疑難之案,得賜五品服,外放來了河東任提刑官。
這個破格提拔的速度,不比沒擔任經略安撫副使之前的狄進慢了,正如宋庠一樣,都是入了最高層的法眼,官升得飛起。
歷史上的鄭戩,同樣是在中樞一路升遷,九年後,他就會以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,然後就把呂夷簡的兩個兒子呂公綽和呂公弼,抓到大牢裏面去。
前有范仲淹在權知開封府的任上,上《百官圖》正面怒懟呂夷簡,後有鄭戩同樣在權知開封府的任上,直接抓捕呂夷簡的兩個兒子,這兩人恰好還是連襟,娶的都是李昌言的女兒,性情都是剛到極致,根本不畏呂夷簡這權傾朝野的權相。
不過由此也遭到了呂夷簡的懷恨在心,宋庠被利用對付范仲淹,鄭戩則被冠以朋黨罪名,從樞密副使的位置上跌落,天聖四友一起被貶出京。
後來到了地方任職,又是由鄭戩力主修築水洛城,引發了朝堂到地方的劇烈鬥爭,也是由鄭戩牽扯出了公使錢案,一查到底,將狄青、種世衡、張亢、滕宗諒四位邊關大員,整成了四位貪腐大員。
鄭戩是好官麼?
絕對是好官,但這位的折騰能力,讓狄進都有些頭疼。
果不其然,雷彪說明了鄭戩的動向後,還湊近了低聲道:“鄭提刑有言,有些官員年輕時政績卓著,是富有熱情的賢臣,年長後卻變得因循守舊,默守陳規……”
狄進聽到這裏,搖了搖頭。
雷彪的聲音戛然而止,將後面的話馬上嚥了回去。
鄭戩這話說得其實沒錯,呂夷簡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但有些事情,想一想可以,不能直說,朝臣多以老臣爲主,你一句年輕時如何如何,年老後如何如何,打擊面實在太廣了。
而且讓一個人從年輕到年老,一直保持着銳意進取的姿態,確實也不現實,老成持重並非缺點,能夠爲激進的年輕一輩官員保駕護航,相輔相成,只要不形成對立,那就是國家的幸事。
雷彪此時特意說出這句話,表達的意思很明顯,想來鄭戩對於韓億是有些不爽的,對於狄進則十分認可,甚至有一些崇敬。
這本是可以爭取的盟友,但狄進制止住對方的話語後,也不禁暗暗苦笑,總感覺鄭戩之於自己,會像後來的歐陽修之於范仲淹。
自己做事時,同僚來一篇類似《朋黨論》的高論,那比起政敵捅刀子都要狠……
童話世界裏,好人的盟友都是好人,壞人的盟友都是壞人,但在真實的官場下,卻是一羣忠臣良臣賢臣在鬥得不可開交,如果有分寸,那就是君子之爭,和而不同,可只要稍稍失控,依舊會掐得你死我活,頭破血流。
狄進當然不希望事態發展到那個地步,再來收拾殘局,而是要先下手爲強,調走韓億,爭取胡令儀,安撫鄭戩,視情況重用楊家折家的武人,他這位經略相公,纔算是在河東站穩腳跟,能夠大展拳腳。
有了初步的安排,狄進開口,反倒問了一個聽起來不相干,實則早有佈置的問題:“夏氏商會,在幷州的生意如何了?”
雷彪目光一動:“朝廷斷絕與西夏的貿易後,明面上夏氏商會不再與之往來,但私下裏依舊在行商……”
說到這裏,他補充了一句:“每一筆賬簿都記下了,今夜我就能讓人搬來!”
雷彪起初以爲,夏竦是狄進的靠山,畢竟這位參知政事幾次舉薦狄進,儼然是慧眼識珠,提攜後輩的諄諄長者,但後來雷濬傳信回去,讓雷家冷眼旁觀,夏氏商會與西夏的往來貿易,雷彪就知道不對勁了。
生意做到他這個地步,凡事都會留一手,何況夏家的生意上不得檯面,他就更要收集證據了,如今正好用上。
“不必!”
狄進卻再度搖了搖頭。
走私青白鹽,賺取暴利,對於民間來說是殺頭的重罪,對於普通官員來說,也得惹得一身騷,但對於夏竦這種宰執而言,除非他本身就要倒臺,這件事纔可能成爲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不然的話,生不起多大的風浪。
所以從一開始起,狄進讓雷家留意夏家販賣私鹽,爲的就不是單靠這件事整倒對方,而是要利用這條線,達成另外的目的。
狄進道:“夏氏商會的人手,除了經商外,是否還留意河東局勢?”
雷彪朝外掃了一眼,見到林小乙和鐵牛左右守在門口的身影,才放下心,直言不諱地道:“夏氏願意使錢財,耳目卸啵粌H是州衙內外打探消息,連這驛館,恐怕都有人跟他們通風報信!”
狄進了然,稍作沉吟後,詢問道:“雷叔若連夜去州衙拜訪,夏家人能發現麼?”
雷彪不太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,但還是如實回答:“我可以不讓他們發現,當然也能賣個破綻,讓他們察覺到!”
狄進道:“那就拜託了。”
雷彪乾脆了當地道:“好!我去辦!”
這位也是雷厲風行的主,起身行禮告退,狄進目送對方離去,微微點頭,洗漱睡覺。
第二天清早。
精神奕奕的經略狄相公,見到了神情萎靡的機宜文字劉光順,和表情難看的書寫文字韓綱。
狄進先看劉光順的名單。
看完後面無表情。
這份名單很長,上面直接把河東路大小武臣列了一遍,給了等於沒給,當真是官場混子的準則,不得罪任何人,也不求功勞。
劉光順昨晚實際上擬定了兩份名單。
一份是按照他的見解,對於備徵將領合適人選的舉薦,但考慮了許久,最終還是決定這麼做。
無過,便是功。
哪怕在上官心中留下一個無能的印象,他也認了。
當然還有一點,劉光順覺得,這位狄相公接下來的主要精力,會放在韓氏父子身上,就算是受過,也輪不到自己。
果不其然,在他忐忑的等待下,對方看完後不發一言,直接轉向韓綱上交的名單。
在劉光順偷偷的打量中,這位看着看着,居然露出明顯的喜色。
“好!很好!”
狄進的表情,倒也不是完全的作戲。
這份名單,很有水準,對於各州的將領能力分析極具見解,什麼人適合爲備徵將領,什麼人更適合在當地據守,是以知兵的角度闡述的,哪怕終究不比前線的武將那般靈活,難免失之於呆板,但也不是盲目地以資歷和威望爲選拔的條件,這就很難得了。
毫無疑問,如此名單絕對不是韓綱這個草包的水準,而是其父韓億的手筆,對方也並無掩飾之意。
這其實又是一個挑釁,對方似乎很想看到自己沉不住氣的急切,由此證明難以擔當大任,待得老成持重的正使到任後,順理成章地被邊緣化。
對此狄進給予的反應是:“看來我北上雁門的行程要耽擱半日了,當去州衙拜會韓公,感謝他爲經略安撫司出謩澆撸 �
韓綱不禁怔住,昨晚父親教導了他,如何面對刁難和責問,卻萬萬沒想到是這般反應,旋即又得意起來:“那狄相公可要稍候了,家嚴身體稍有不適,今日又不是開衙之時,恐怕還在休息呢!”
昨日對我那般羞辱,幾乎是指着鼻子罵我無能,現在見識到我父親的厲害,就想要巴結,是不是晚了?
乖乖候着吧!
狄進面容平和,聞言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:“走吧!”
腥顺隽梭A館,朝着州衙而去。
一路之上,一雙雙或有心或無意的眼睛,掃了過去。
不多時,驛館的差役,街上的閒漢,州衙的吏員,數道身影分別與夏府門客各自低語,然後門客聚集,對着一位管事模樣的人稟告起來。
管事確定後,回到屋中,提筆開始記錄。
“幷州豪強雷彪在驛站夜會狄待制後,祕密又往州衙一行,第二日書寫文字韓綱,將備徵將領的人選名單交予狄待制,狄待制見之大悅,往州衙拜會韓知州。”
將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寫下來,沒有絲毫的自作主張,夏府管事將信件封好,遞給手下:
“速往秦州,交予夏相公!”
第438章 韓綱:父親過分了,狄相公明明很禮讓啊!
“唔!”
韓億睜開眼睛,緩緩地道:“什麼時辰了?”
立在牀頭的僕婢低聲道:“相公,巳時一刻了。”
“唔!這麼遲了啊!”
韓億捂了捂額頭。
他在知州任上是很勤政的,從未這麼遲起來過,但昨晚就着燭火,熬了大半個晚上,纔將那份備徵將領的人選名單列出來,是真的睏倦了。
躺下去後,偏偏心裏尋思的全是天下大局,國朝安定,雙肩彷彿有千鈞之重,直到五更天將亮時才睡着,如今即便睡了兩個多時辰,依舊精神不濟,頭還隱隱生疼。
歲月不饒人啊!
正有唏噓之意,韓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,恭敬的聲音裏壓抑不住喜意:“爹!”
韓億看着:“名單給狄待制送去了?他有何評價?”
“他能有何評價?震驚了唄!”
韓綱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:“人都在外面候着呢!”
“嗯?”
韓億怔了怔:“狄待制不是要北上雁門,與遼軍談判麼?現在怎的在州衙?”
韓綱笑道:“他原本確實要北上,但他看了名單後,立刻前來拜會父親,聽到父親正在安歇,不敢打擾,一直等在外面!”
“嘭!”
韓億近乎拍案而起,面容徹底沉下:“胡鬧!爲何不喚醒老夫!”
“爹爹息怒,孩兒這就去喚狄待制進來~”
韓綱這次捱罵,卻難得地很高興,嘴角歪歪,得意洋洋。
“愚蠢!”
韓億一眼就看出兒子所想,簡直氣不打一處來,也難得地指着兒子的鼻子訓斥道:“軍國大事豈能耽擱,狄待制不去前線,反倒在州衙等待老夫醒來,此事若傳揚出去,你這是準備讓爲父一世的清譽毀於一旦麼?”
韓綱臉色先是變了變,然後又露出古怪之色,低聲道:“怪不得他特意關照,屏退左右,不讓州衙之人看見……爹,你儘管放心,那些碎嘴都早早被趕出去了,沒人知道狄待制是在等你醒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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