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83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“禍瘟”氣得哆嗦起來,再度鼓足力氣,掙紮起來。

  “這老頭氣性挺大……”

 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狄進眼中,他目光微動,開始擬定審問思路。

  毫無疑問,“禍瘟”比起“長春”要狂妄得多,這位“組織”的元老,有一種高高在上,俯瞰旁人的心態,纔會在之前受了矇騙,覺得“長春”有十足進步的情況下,依舊主動出面。

  因爲“禍瘟”認爲,哪怕他沒有突破思路,真要與“長春”爭辯起來,也能壓倒對方,取得朝廷的信任,並且藉此機會將研究成果弄到手……

  如此自信!如此自大!

  對付這樣的人,一味的逼問,只會起到反效果,上刑也不現實,畢竟是個骨瘦如柴的老頭,卻是可以用刺激的辦法,從他嘴裏獲得關鍵的情報。

  有鑑於此,狄進看向被晾在一旁,面色青白交加的“長春”,開口問道:“‘組織’成立的是哪一年?”

  “長春”精神一振,卻又苦聲道:“這……草民真的不知。”

  狄進問:“具體成立的是哪個朝代,你總知道吧?”

  “長春”稍作遲疑,回答道:“應是太祖一朝。”

  狄進又問:“那‘組織’的來歷呢?”

  “長春”目光閃爍:“草民並非元老,‘組織’怎麼來的……也不是很清楚!”

  “不是很清楚,就是多少清楚一些了?”

  狄進淡然道:“無妨!我不需要確切的答案,哪怕只是道聽途說,伱也說來聽聽,真假由我判斷!”

  “長春”不好拒絕了,他確實不是元老,但在“組織”裏也是資深的成員,如果一問三不知,那就顯得太假了。

  可要在這位三元神探面前瞎編,見識過對方的手段後,他明智地選擇了放棄,聲音壓得更低:“草民聽聞,‘組織’似與‘武德司’有些關聯……”

  狄進眉頭微揚:“皇城司的前身?”

  “長春”強忍驚懼,點了點頭:“是!”

  皇城司是宋朝的部門,但追溯源頭,應是唐朝中期就存在的武德司。

  這個部門最初的工作,是看管皇城武德門的軍械所,執掌皇城司的武德使是七品,哪怕唐宋官品珍貴,也仍然是中下層官員。

  但到了唐朝後期,武德司逐漸負責起了皇城安保工作;到了後唐時的武德使,已經是位卑權重的人物,武德充沛,威福自我;至後漢,皇帝還依賴武德使誅殺權臣,那個時期的武德使,終於成爲了皇帝爪牙,開始牽制宿衛諸將和樞密院。

  等到趙匡胤加了衣裳後,將親信的幕府舊僚,授予武德使之位,遣武德卒潛察遠方事,採聽明遠,每邊關之事,纖悉必知,多賴武德司刺探之功。

  最終到趙光義繼位,將武德司改名,變成了皇城司,職權倒是沒什麼變化,對內保衛宮城安全,對外刺探敵國情報,不受三衙管轄,是皇帝的親信。

  杖唬v觀歷史維度,它和後面明朝的逡滦l權力沒得比,但如果因爲這樣,就不把皇城司放在眼裏,也是沒道理的。

  對於平民百姓、武官和非進士出身的文臣來說,皇城司依舊是一個恐怖的龐然大物,尤其是太祖和太宗兩朝。

  之所以記載進士出身的士大夫,將地方上的不法皇城司緝拿問罪,實則恰恰證明了這種例子並不多,才能體現出臣子剛正不阿,不畏皇權的品質來。

  “如果‘組織’是武德司分離出來的勢力,那寶神奴真真假假的話語裏,猜測之言反倒是對的,這個勢力原先是宋朝這邊的諜探組織!”

  “但怎麼從諜探類組織,變爲一個研究長生,順帶造反的宗教性勢力了呢?”

  狄進想到這裏,直接問道:“武德司當年緝拿過‘組織’的成員麼?”

  “長春”不想回答,但知道不回答更增嫌疑,唯有強忍心中的顫抖,緩緩地道:“武德司並未這麼做過,倒是太宗朝時期的皇城司,對於‘組織’大肆搜捕過!”

  狄進道:“因爲彌勒教?”

  “長春”暗鬆一口氣,連連點頭:“是!是!正是那些邪教僮硬话卜郑獾搅藝耍 �

  狄進眉頭揚起:“這就怪了,既然‘組織’與彌勒教有牽連,早就遭到過圍剿,怎麼皇城司內部全無‘組織’的記錄?”

  “長春”的面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。

  狄進看着他難掩驚懼之色,再結合“組織”與武德司的牽連,明明圍剿過卻沒有留下任何的記載,對於“組織”可能涉及到的大案,已經瞭然於胸。

  實際上,單從朝堂角度,能夠引發巨大風波的事件,就那麼幾件。

  如仁宗朝,有著名的狸貓換太子,實則是官家生母與養母之間的隱性矛盾;如真宗朝,有與遼國和談的澶淵之盟,有爲了穩固政局而全民狂歡的天書降神;而再往前到了太宗朝,若說諱莫如深的頭等要案,那就是燭影斧聲了……

  宋太祖趙匡胤,到底是怎麼死的!

  燭影斧聲的傳聞,引發了無數討論,有許多人覺得就是民間杜撰,由於趙光義名聲很差,身上有許多謠言,比如著名的小周後,那個編得更離譜,圖文並茂;

  但也有許多人覺得無風不起浪,這種奇案真要存在,也只可能是流傳於民間,官方不可能有明文記載,要知道後面的宋朝天子可都是太宗一脈,誰會承認自家得位不正?

  正因爲這種爭論,直到千年後,燭影斧聲依舊爲人津津樂道,畢竟裏面夾雜着天子駕崩,兄終弟及,弒君篡位,人倫慘案等種種要素,實在太有看頭。

  至於確切的答案,早就淹沒在歷史長河中,可以說其他歷史迷霧通過考古,或許有水落石出的機會,這件事則永遠不會有真相大白之日了。

  但現在,狄進似乎發現了一個突破口。

  甚至當年參與者的同夥,很有可能還活着!

  可他毫無興趣。

  狄進也很不喜歡趙光義,雖然這位皇帝的能力還是有的,並不能由於高梁河車神等種種外號,就將其水平完全抹殺,但這位二代目實在是最令人不舒服的一位,如果他穿越到太祖朝,會視自身情況,或許趁着天下未定,也參與到逐鹿的行列中,或許會扶持趙匡胤的皇子,加入反對趙光義的陣營裏……

  可現在是仁宗朝。

  燭影斧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。

  趙光義都死三十年了。

  這個時候去追查當年的舊案,且不說有沒有確切的證據,就算真的找出來了,除了滿足於一己的好奇心外,對於國朝的穩定,有百害而無一利。

  所以狄進表情平和地略過了這個話題,卻又沒有半點的突兀:“看來皇城司曾經的追捕,定是徒勞無功,纔不敢留下半分記錄,此等掩耳盜鈴,實在是無能的體現!”

  “長春”本來真有些絕望了,那樣的事件被曝出來,哪裏還有他的立足之地,但聽了這話,一顆險些跳出嗓子眼的心頓時落了回去,忙不迭地應聲:“是是是!正是如此!”

  回應之際,他又意識到,皇城司已經失勢,機宜司接管了對外的諜探之權,背後的靠山正是眼前這位,那麼皇城司的舊案即便留下了蛛絲馬跡,也不用擔心對方:“皇城司辦不到的事情,機宜司辦到了,正因爲有狄三元啊!”

  狄進不置可否,淡淡地深入話題:“‘組織’一共有多少成員?”

  “長春”經過剛剛的驚嚇,此時老實許多,趕忙回答:“不囊括‘世尊’麾下的彌勒教,不足千人之數,散在天下各地,實則很少……”

  狄進問:“年輕成員如何補充?”

  “長春”道:“三種方式,一是有着共同追求,願意求索‘長生法’,會受邀加入‘組織’;二是稱號成員舉薦的後輩;三是擄來的‘肉傀’,經過考驗,可爲‘人使’,‘人使’中再選拔天賦出類拔萃者,賜予‘稱號’……”

  “人使……才被視作人麼?”

  狄進目光一厲:“那‘組織’內的稱號成員,一共有多少?”

  “長春”搖了搖頭:“這個數目不定,有時多,有時少,但絕不濫竽充數……”

  狄進道:“那麼考覈稱號成員的,又是誰?”

  “長春”給出了一個預料之中的答案:“由歷代‘司命’考覈!”

  狄進道:“因此‘司命’是‘組織’裏面唯一的稱號傳承者,相當於你們的首領?”

  從目前看來,“司命”極爲特殊,如“長青”“屠蘇”死後,他們的稱號就除名了,“陷空”稱號下一共有五人,如果這五人都去世或者背叛,“陷空”也會除名,唯獨“司命”這個稱號是繼承製,又能考覈其他成員,如此地位不是首領,也勝似首領了!

  “‘世尊’同樣是代代傳承,但大家只對‘司命’心服口服!”

  “長春”下意識地露出敬畏之色,但想到自己被對方下了毒,這些年生不如死,又不禁咬牙切齒:“此人神祕至極,居無定所,老夫入‘組織’三十餘載,見過前任‘司命’兩次,現任‘司命’三次,至今連他們是何模樣都不清楚!”

  狄進問:“‘司命’共有幾任?”

  “長春”道:“四任!”

  狄進道:“你入‘組織’三十年,只見兩任‘司命’共五次,次數未免太少,平日裏往來可有書信?”

  “長春”點頭:“確有書信往來,然‘司命’本人從來不寫信,只是讓我們這些探索‘長生法’的人互相傳信,交流心得……”

  狄進不再細問,直接道:“依你之見,‘禍瘟’見過‘司命’麼?”

  “長春”面色微變,心中升起了緊迫感,趕忙道:“‘禍瘟’肯定見過前幾任‘司命’,當年創建‘組織’的共有五人,他就是其中之一,不過那個時候的稱號是‘無涯’,後來製造出一場瘟疫,死傷無數,連‘組織’的成員都受到牽連,傷亡慘重,羣情激奮之下,將他的稱號改爲‘禍瘟’,再無人願意與他往來,‘禍瘟’也消失不見了,原來一直隱居在此,對於現任‘司命’,他肯定也是不清楚的……”

  狄進平靜地聽着。

  “長春”顯然知道不少情報,但對於最關鍵的成員“司命”,知之甚少,卻又害怕別人超過自己,對朝廷沒了價值。

  此人暫時還要安撫,不過想要真正深入“組織”內部,還得看元老級的“禍瘟”!

  正好就在這時,燕三娘帶着燕四娘走了過來,正式拜下:“狄三元救我妹妹出苦海,不吝於再造之恩,請受我一拜!”

  “起來!”

  狄進見得燕四娘跟着矮小的姐姐身後,蒼白的面孔都多了幾分血色,順勢道:“兩位久別重逢,本有許多話要說,不過敵人的線索越快追查到越好,還要勞煩燕四娘回憶一下,這些日子‘禍瘟’曾經說過什麼?”

  在燕三孃的鼓勵下,燕四娘開始回憶起“禍瘟”與“逡埂钡慕徽劊Y面的不少信息令狄進面色沉凝:“原來‘逡埂胍u造瘟疫的毒藥,這僮赢斦鏆埲讨翗O!”“起死回生……這等信誓旦旦,莫不是又是一種特殊的障眼法?”“嗯?”

  “停一下!‘禍瘟’曾經想收寶神奴爲徒?”

  燕四娘點了點頭,證明確有此事。

  狄進轉頭,再看向那氣得發抖的“禍瘟”,嘴角微微揚起:“既如此,我們回機宜司大牢,讓寶神奴見一見他的新獄友吧!”

第426章 我將引領歷史的走向,徹底改變天下!

  機宜司大牢。

  寶神奴徐徐醒來。

 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。

  夢裏的自己成了一位青燈古佛的僧人,整日喫齋唸經,以期洗去滿手的鮮血,贖清往昔的罪孽。

  當真可笑!

  可當清醒過來,恍惚許久後,寶神奴的臉色又深深沉下。

  他知道,那不是夢。

  自己的病越來越嚴重了,偏偏還有個禿驢獄友,唸誦經文,那越來越深的感染力將他拖入泥沼中,無法自拔!

  話說那俣d人呢?

  悟淨不見了……

  問斬了麼?

  寶神奴眉頭揚了揚,然後馬上意識到不可能,機宜司裏面完全是那個人說了算,對方絕不會在掏空自己的祕密之前,將能夠加重自己病情的悟淨問斬。

  不過想要掏空自己的祕密?

  寶神奴冷笑一聲,他知道的可不僅僅是“金剛會”的情報,這二十年間在宋地潛伏,聯絡朝野上下,各方反對朝廷的勢力,其中最令人驚喜的,不是依託於無憂洞特殊環境產生的乞兒幫,也不是寇準丁謂政鬥後那些失勢的殘黨,而是那個足以追溯到太祖朝的神祕組織。

  寶神奴很清楚,乞兒幫可以被打散,失勢的殘黨可以被赦免,唯獨那個勢力,是朝廷萬萬容不下的,他們必然和造反聯繫在一起,是“金剛會”天然的盟友。

  所以他一步步引着狄進,逐漸深入到與那個“組織”的對抗中,而一旦雙方正式爆發衝突,“金剛會”就有了捲土重來的機會,哪怕失敗,也能融入“組織”裏面,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與宋廷鬥下去!

  至於“組織”的真正情報,他有一百種法子可以帶着對方繞彎,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,還有那個狄十一孃的身份,讓其關心則亂,進退失措。

  “調走悟淨,應該是要繼續審問我,並且這回還不能讓別人聽到,是關於狄十一娘麼?”

  “這女子真是‘組織’叛逃的‘都君’?爲何這麼多年,‘組織’都沒有反應,她創立了長風鏢局,如今江湖名聲越來越響,理應引來關注……”

  “來了!”

  正在抓緊時間思索之際,伴隨着腳步聲傳至,那道熟悉又痛恨的身影走了進來,寶神奴迅速收斂情緒,調整到最佳的狀態,平靜地看着對方,等待新一輪的審問。

  然而狄進的目光根本沒有看向他,擺了擺手,很快兩名機宜司的精銳,將一個老者架了進來,然後獄卒走入,將他控制在牢房的另一側,正好與寶神奴所在的位置正面相對。

  待得做完這一切後,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並且關上了牢門。

  直到這時,狄進纔開口:“兩位書信往來,交換人質和毒藥,但恐怕沒有正式見過面吧,今日有幸在這裏重逢,我來爲你們做一下介紹!”

  “這位是‘金剛會’的首腦,‘組織’叛逃成員‘長青’的弟子,寶神奴,擅長醫毒,又有銀針刺穴之法,希望治癒自己早年練功留下的瘋病!”

  “這位是‘組織’的元老,孫姓,名字未知,早年的稱號‘無涯’,如今的稱號‘禍瘟’,擅長醫毒,又有‘神通法’,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久視之道!”

  “兩位看看彼此,與印象中可有什麼不同?”

  狄進話音落下,牢房內安靜下來。

  死一般的寂靜。

  “禍瘟”已經有了被關押大牢的心理準備,但萬萬沒想到,自己居然會和寶神奴關在一起。

  他跟對方的師父“長青”是同一輩的人物,兩人起初被武德司招募,藉助朝廷的權威做事,心中卻對朝廷毫無敬畏,沒有絲毫忠眨醽沓隽四堑茸償担敊C立斷地脫離,成立“組織”,皆爲創建的元老。

  沒了武德司的紛紛擾擾,相交莫逆的好友,可以沉下心來,一起追求長生逍遙,本是一段佳話,結果隨着二代“司命”的接替,“組織”內定下了“肉傀”的獲取之法。

  不再是從久病無醫的人和遭遇災荒本就會餓死的人身上嘗試,而是各種年齡段都可變爲研究的對象,數目越來越多,手段越來越殘忍,“長青”終究接受不了,與二代“司命”見面,相勸無果,決然離去。

  然而事實上,二代“司命”早就發現了“長青”的動搖,認定這位知道太多事情,不能放其離開,拜託那時還是“無涯”的他,將“長青”毒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