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52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珠簾後的劉娥十分淡然,御座上的趙禎則有些頭疼。

  這一批批進來,還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。

  沒辦法,一個清明的朝政,但凡這等國家大事,確實不可一意孤行,而是必須讓羣臣各抒己見。

  殿內宰執重臣顯然也是這般考慮的,開始初定前線陣容。

  範雍常年曆任西北,政績卓著,深得當地人心,初擬他知延州,兼任涇源、秦鳳和鄜延三路安撫使及鄜延路都部署,成爲宋夏邊境的最高軍事長官。

  夏竦將門出身,請命守備,知永興軍兼本路都部署,整備武力,同樣是重擔在身。

  當然這兩位文臣固然是宋夏邊境的絕對長官,具體戰事還要由武將負責,因此鄜延副都部署,掌管鄜延路、環慶路、涇原路三路兵權的,纔是前線大軍第一武將。

  這個關鍵位置到底由誰來擔任,後續再定,谐家讶积R齊起身:“臣等告退!”

  狄進作爲後輩,當然要等待旁人先行,落在最後,夏竦卻特意慢了一步,低聲道:“仕林真知灼見,《定邊十策》字字珠璣,老夫佩服!”

  狄進謙遜地道:“當不起夏公此贊,之前拜會,多得夏公提點,纔有此方略!”

  夏竦心裏有些發悶,但表面上還得撫須微笑:“那劉平劉士衡,仕林是如何想要用此人爲將的呢?”

  狄進道:“劉士衡文武雙全,此前夏公舉薦,亦是愛惜其才華,他固然於無憂洞中輕敵大敗,但也去了驕縱之氣,此番對夏,正需要一位既有勇武,又可持重的將領,下官因而想到了劉士衡!”

  夏竦在剛剛的探討中,恰恰是持反對意見的,緩緩搖頭:“仕林倒是不拘一格用人才,然劉平自從無憂洞慘敗,就在宅中養病,聽說已是一蹶不振了!”

  狄進面容平和:“下官只是舉薦,朝廷真正用誰,自要全面考量,倘若劉士衡不堪大用,當然另有人選!”

  “正該如此!”

  夏竦卻知道,越是如此輕描淡寫的說法,對方的舉薦之心越是堅定,略過話題,微微笑道:“仕林剛回京師,明晚可入府一敘,老夫爲你接風洗塵!”

  狄進沒有拒絕:“那就叨擾夏公了!”

  “哈哈!”

  夏竦露出和善的笑容,一老一少彷彿忘年交,並肩往外走去。

  呂夷簡側頭瞄了一眼,眉宇間露出一抹玩味之色,稍縱即逝,又恢復淡然。

  至於其他重臣,確實對這位三元魁首更加刮目相看,但也不必在這個時候急着交談,一路出了大殿。

  外面果然候着一羣官員,多爲緋袍,也有數位紫袍老臣在,公孫策一襲綠袍,鶴立於御史之列,氣場全開。

  不少臣子面容忿忿,顯然是領教了這位的言辭犀利,也有的御史言官露出佩服之色,嘴裏喃喃低語,似乎在回味此前的脣槍舌劍。

  在這般氣氛下,重臣們走了出來,腥肃У囊幌拢暰�齊齊聚焦向其中唯一的緋袍官員,不少人正色行禮,顯然是敬此番使遼的驚心動魄。

  狄進駐足,作揖還禮,無半分驕矜之色。

  公孫策同樣是行禮中的一員,眼見好友平安歸來,又立下了如此功績,心情愈發愉悅,再度轉向對面,發現沒有一個手下敗將敢與自己對視,不禁有些寂寞。

  這種本就佔據上風的彈劾,實在沒有難度,要有爭議的逆風局,纔有挑戰性。

  不過很快,當第一批入殿的官員再度爭吵起來,間或有“豈可用劉平爲將”“如何不能用劉平爲將”的聲音傳出,公孫策眼睛一亮,鬥志頓時昂揚起來。

  且不說太后和官家的加班,一性讏讨爻蓟氐綄m城,去了兩府繼續議事,狄進則去往禮部,將生辰使的職位卸下,恢復爲平平無奇的太常丞、三司鹽鐵判官、史館修撰。

  這個官職依舊有實權,三司鹽鐵判官在朝堂的比重可不一般,但狄進不同於一般朝官,他對外的基本盤在遼國外交,對內則在館閣和機宜司。

  率先前往的當然是館閣,此番還未進門,就見迎出來的並非王堯臣,而是另外兩張熟悉的面孔,正是范仲淹與韓琦。

  “希文兄!稚圭兄!”

  “我就說在此等待便可,是否一語中的?仕林,許久不見了!”

  腥讼嘁姡σ庥�

  范仲淹此前於應天書院執教,期間又向朝廷上疏萬言的《上執政書》,奏請改革吏治,裁汰冗員,安撫將帥,首相王曾對此極爲讚賞,待得晏殊調回京師,又面聖陳述范仲淹的過往政績,太后與官家便召范仲淹入京,任其爲祕閣校理。

  至於韓琦,則是召回京師應館試,如今直集賢院,進士榜前幾名本就有此等優待,實際上如果不是趙概拒絕,依舊埋頭治理地方,這位也會入館閣。

  同科士子裏面,出類拔萃的最後都會在館閣重逢,而在地方上有政績的,也會被中樞的同僚注意到,予以舉薦,夏竦就挺羨慕這樣的關係。

  此時三人相聚,稍作寒暄後,馬上將話題轉向如今的朝堂大事,范仲淹骨子裏是不願打仗的,卻更清楚不打不行,因此只是稍作感嘆:“未想到國朝太平二十餘載,終要對夏州用兵了!”

  韓琦年輕,哪怕平日裏性情沉穩,於此時也不禁熱血沸騰起來:“此番滅夏,若能取回河西之地,盡得河西良馬,那我朝北上收服幽雲,指日可待!”

  范仲淹並沒有那般樂觀:“可若不能滅党項李氏,我朝於西北之地並無屏障,必然要屯兵戒備,國力相持相耗,反倒讓遼人得利!”

  狄進頷首:“所以此番要借遼軍威逼之勢,党項親宋之心,速戰速決,一舉滅之,方可安定西北!”

  范仲淹道:“仕林方纔有言,欲薦劉平爲前線大將?”

  狄進道:“正是如此!”

  范仲淹頗爲贊同:“器量須寬,將功補過,這確實是一個上佳的人選!”

  韓琦卻有些異議:“只怕此人爲求立功,洗刷前恥,會不會更爲激進?”

  “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,但與邊軍的磨刀霍霍,以爲西夏只是跳樑小醜相比,劉平爲將,至少不會再輕敵了!”

  狄進的確不能保證現在的劉平,就一定會比歷史上的狀態更好,但他清楚一點,如今西軍的爭功與傲慢之心依舊不變。

  畢竟被李元昊算計一次是偶然,算計足足三次,並且中了同一種計郑蔷褪秋L氣所致。

  所以其他官員或許還存有僥倖,狄進則清楚,必須選一位既有軍事才能,又不會輕敵冒進,軍中還要有資歷的統帥。

  而這樣的人,實在不多。

  韓琦最初有疑慮,待得聽了具體分析後,也不禁點了點頭:“看來劉將軍確實合適!只盼着這位老將軍,能夠振作起來,開疆拓土,成就一番不世功業!”

  ……

  劉宅。

  幾名僕婢輕手輕腳地走動着,不敢驚動主人。

  短短一年不到,那位聲如洪鐘,滿面紅光的猛將,就成了枯坐後院,閉目等死的老者。

  實際上以劉平的資歷,無憂洞之敗固然慘痛,想要繼續擔任雄州知州,守衛宋遼邊境,是不可能了,但外放到偏遠地方知軍州,還是完全沒問題的。

  可劉平自己過不了這個檻,請病不再出,虧得其父就是宋初名將,家學淵源,從小習武,錘鍊氣血,纔沒有真的一病不起。

  但身體扛得住,精神上的萎靡才更致命,他畢竟是五十多歲的老者了,照此下去,自是默默死去,偶爾出現在百姓口中,也是茶餘飯後的取笑談資。

  而就在這時,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,一道年輕的身影衝了進來,正是劉平之子劉宜孫。

  劉平的妻子趙氏默默看着夫郎,眼神哀傷,見狀皺起眉頭:“三哥兒,你這是作甚?過來!”

  劉宜孫同樣有武藝在身,但這回卻是跑得氣喘吁吁,到了面前,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:“娘!朝……朝廷……”

  趙氏撫着兒子的後背:“慢些說!慢些說!”

  劉宜孫終於把話說完:“朝廷要啓用父親了!”

  趙氏愣住:“當真?”

  “這等大事,豈會有假?出使遼國的狄三元,舉薦父親去西北,平定夏蠻!爹!你聽到了沒有?”

  面對衝到身側大吼的兒子,劉平的眼神,從不遠處的枯井移開,怔然地看了片刻,粗大的手掌探了過來,捏住劉宜孫的肩膀,嘴脣顫抖着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  劉宜孫同樣是暴脾氣,眼見這般反應,不禁大爲失望:“爹!好不容易有了洗刷恥辱的機會,你怎能一蹶不振?說話啊!”

  話音落下,他的身體就朝後飛了出去,卻是被老父親單手直接掀翻:“放肆!!”

  劉宜孫摔了屁股墩,卻不驚反喜,看着劉平虎立而起,先是狂吼一聲,然後雙膝一曲,朝着宮城的方向,重重往下一叩,頭嘭的一聲砸在地上:“老臣定不負朝廷所望!”

  那頭威猛的雄獅,又回來了!

第390章 寶神奴完全瘋了?

  “公子!!”“六哥!!”

  林小乙立於家門前,身後站着朱兒、穆道人、狄佐明、狄尊禮、狄國賓,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進了巷子,興奮地連連揮手。

  駿馬上的狄進,也朝着他們擺了擺手。

  腥擞希c身後跟着的鐵牛和榮哥兒一起,將行李搬下,其中還有從遼國買回來的特產禮物,分給大家。

  不過眼見回來的人這麼少,林小乙的臉色還是忍不住地變了,朱兒更是問道:“喻平呢?這木匠不會因爲分紅不公跑了吧?”

  狄進斜了她一眼:“放心吧,他們只是耽擱了,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……”

  如今狄湘靈還留在遼國,帶着道全、遷哥兒調查百靈散的後續,處理一些尾巴,同時喻平也在遼東,等到渤海密藏徹底啓出,到時一併回宋。

  得知其他人平安無事,林小乙的臉色恢復,朱兒也鬆了口氣,待得入了正堂,狄進飲茶先,又喫了京師正店最喜歡的糕點,也不禁露出舒泰之色。

  回家的感覺確實好。

  主心骨迴歸,氣氛也熱鬧起來,腥松锨耙姸Y。

  不僅明顯長高了的林小乙,將近來家中事務簡練地稟告了一遍,三位狄氏子弟也上前見禮。

  狄佐明、狄尊禮、狄國賓都是狄家同族,其中以排行十七的狄國賓最有讀書的潛質,經過狄進的教導後,是準備參加下一屆科舉的,如果狄家這一代能再中一位進士,那就真是光耀門楣了。

 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讀書種子,狄佐明性情跳脫,此前頗有些惹是生非之兆,被狄湘靈及時按住,教訓了幾回,如今成熟穩重不少,在京中也開始了自己的事業。

  相比起來,狄尊禮則在家中跟着林小乙管事,表現最爲平平。

  總的來說,此去遼國來回近半年,家中一切平安,狄進也放心了,待得腥松⑷ィ屃中∫覍⒔鼇淼陌萏驼執噬稀�

  果不其然,大榮復、雷濬和劉知謙的帖子放在最上面。

  對夏戰爭開啓,也將迎來重大的考驗。

  此前是防備遼國諜探“金剛會”的竊取情報,現在是宋人的諜探要入河西之地,收買西羌番民,聯絡党項各部,肩負的擔子無疑更重。

  甚至不誇張地講,機宜司的表現,能在相當程度上決定宋夏戰爭的走向。

  所以這三人是要及時見的,至於其他同僚的往來,倒不急於一時。

  現階段的朝堂關鍵,還是要讓合適的將領劉平得到重用,隨着範雍和夏竦前往西境,早一日動身,就能早一日熟悉當地局勢,做好開戰的準備。

  繼續往後看去,狄進卻發現了三張一模一樣的拜帖,擺放的位置還很靠前,顯然林小乙認爲十分重要。

  打開看了,他有些詫異:“幷州楊文才?”

  林小乙解釋道:“這位楊秀才自稱是公子的同鄉,來過三回了,似乎迫不及待見到公子……”

  狄進微微點頭:“他確實是我同鄉,還是楊公的嗣子。”

  所謂嗣子,即從族中過繼的兒子,但楊文才剛剛過繼沒多久,楊延昭的妻妾就連生三個兒子,以致於在楊家的地位十分尷尬,起初在晉陽書院登場時,楊文才是以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紈絝公子面目登場,實則腹中有些才學,考中了幷州的解元,卻終究在第二輪省試中被淘汰下來。

  狄進記得,最後一次見楊文才時,是在自己進士遊街時,人羣裏楊文才遙遙行禮,此後這個隱忍的楊家嗣子就回鄉了,而後倒是有來了幾封信件,逢年過節問好,顯然是不想斷了聯繫。

  “新一屆的科舉來了啊!”

  想到這裏,狄進意識到新一批的士子要進京了,如無意外,歐陽修、蘇舜欽、石介、蔡襄、王拱辰等大才子,都會在這一屆進士榜上。

  時間似乎過得很快,又好像過得挺慢的,他有些感慨:“楊文才是因爲科舉的事情,上門拜訪麼?”

  然而林小乙搖了搖頭:“不,楊秀才前兩次來投遞拜帖時,未曾言明目的,但最後一次卻告知,是有關於西夏人的事,要稟明公子,讓俺不要聲張!

  “嗯?”

  狄進面容頓時嚴肅起來:“他留下住址了麼?現在居於京中何處?”

  “沒有!”

  林小乙仔細描述:“楊秀才最後一次來時,神色頗有幾分慌亂,俺想請他住在家中客房,他原本是同意的,後來不知想到了什麼,突然改變主意,匆匆離開了!俺留不住他,就自作主張,告訴他一旦覺得有危險逼近,馬上去尋長風鏢局,那裏的人會幫助他……”

  “你做得很好!”

  狄進讚許地看了這位書童一眼:“你現在就去鏢局打聽一下,楊文才有沒有去過,如果沒去過,拜託公孫二孃在京師內尋一尋楊文才的下落,找到人後立刻帶來見我!”

  林小乙領命:“是!”

  狄進又道:“據我瞭解,此人不會用這種事情故弄玄虛,應該確實發現了什麼,如今關於西夏的情況都很關鍵,不能錯過任何線索,你讓鐵牛和榮哥兒一起陪你去,不可大意!”

  林小乙低聲道:“公子,俺每日也習武的!”

  狄進打量了一下這個長大了許多的書童,在同齡人中確實顯得健碩的身材,想到當年吳景還將五臺山打根基的架勢傳給了這位,微笑道:“好好練,習武不只爲爭強好勝,而是要強身健體,關鍵時刻保護身邊的人,若有所成,是能受用終生的!”

  “是!”

  林小乙重重點頭,他確實有所感悟,因爲公子每日練武,卻從不主動以武功爭鬥,無疑是一個真正的榜樣。

  林小乙去尋楊文才後,狄進來到臥室,睡了一覺,待得夜幕降臨,起來用了晚膳,精神奕奕地接待來客。

  機宜司提舉劉知謙,提點大榮復,提點雷濬登門拜訪。

  三人入了正堂,品着熟悉的茶水,寒暄了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,彼此間頓時放鬆下來,狄進方入正題:“御前奏對完了麼?”

  劉知謙望了望外面的天色:“恐怕還未結束,太后都已回後宮,官家仍舊留在垂拱殿,聽羣臣奏對,當真是聖德仁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