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神探志 第246章

作者:兴霸天

  最令他們駭然的是,那邊三名宋人護衛飛撲上去,壓住了內官不說,張儉踉踉蹌蹌往旁邊走動,黑紅色的血已經從脣角滲了出來。

  但這位老丞相的身軀晃了晃,依舊不倒。

 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
  不能聲張!

  不能壞了陛下的大壽!

  更不能給宋人趁機發難的機會!

  可就在此時,一隻強有力的手扶住了他,硬生生將其往地上一扯,在張儉躺下的同時,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四方:“張相公喝下了偃说亩揪疲】欤】靷饔t!”

  “宋伲∷钨!!”

  看着狄進關切的面容,張儉又急又氣,知道瞞不住了,渾濁的雙眼裏更是湧出濃濃的後悔。

  早知道這裏面真的有毒,就讓這個可恨的宋人喝下便是,老夫爲什麼要替他試酒啊!

  “你不給我擋酒也沒用……”

  狄進一嗓子喊得四方大亂,再看向渾身哆嗦的老頭,眼中閃過一絲古怪。

  因爲送毒酒的內官,他從一開始就認識!

  正是在雄州地界,出現的“金剛會”六人兄唬疤於睏罟苁隆�

  看到楊管事的一瞬間,狄進立刻明白,“金剛會”成功了,聯繫上了西夏人,把握住了關鍵的機會。

  而李元昊一次失敗後,明明有強絕的武功,卻銷聲匿跡,再也不見蹤跡,顯然是不再以身犯險,選擇利用“金剛會”進行第二次行刺。

  此人果然不是有勇無种叄@個安排恰到好處,既能剪除威脅,事後一旦查出兇手隸屬於遼人諜探組織,遼庭也難以解釋,宋遼之間勢必交惡,依舊能讓西夏壓力驟減。

  不過李元昊唯一沒有料到的事情是,“金剛會”從一開始,就是狄進親手引入局中的。

  對於“金剛會”第一代核心成員而言,固然接受不了一手創辦的諜探組織滅亡,但更害怕的,還是它被遼庭徹底忽視。

  倘若宋遼兩國遵守澶淵之盟,不起戰端,一直太平下去,甚至遼庭都不願承認有這麼一羣諜細的存在,這二十多年來的苦心經營,甚至這輩子努力的意義,就被統統抹去了!

  所以在出使之前,狄進和寶神奴達成了一個條件,雙方互相利用,各取所需。

  對於狄進來說,跟“金剛會”鬥了這麼久,這羣人反倒是他最熟悉的,在機宜司尚未能填補諜細空白的情況下,他寧願引入這個棋子,亂中取勝。

  對於“金剛會”而言,則藉着宋遼夏三方的博弈,獲得一個展現出存在感的機會,讓遼國的當局者明白,他們這些看似卑賤的諜探,有着重大的作用。

  因此“天耳”來了。

  這位楊管事早有求死之意,在雄州見狄進時,就隨時可能被抓,現在更是親自來送毒酒,自知是絕對逃不掉的。

  確實,即便狄進沒有怎麼出手,他也被班直護衛呈現壓倒性的碾壓,生擒活捉,四肢禁錮,嘴巴堵上,防止自盡。

  與此同時,前殿的巨大風波徹底驚動了後殿,之前喜笑顏開的遼帝耶律隆緒鐵青着臉,帶着皇后、元妃、太子,在層層護衛下,快步走了出來。

  羣臣散開,呈一圈圍住,位於中間的正是張儉。

  圍觀之下,狄進不再適合抱住此人,將他平放在地上,御醫奔了過來檢查,眉頭都是緊皺,對視一眼,暗暗搖了搖頭。

  此毒兇狠,張相公酒量又太好,短時間內肯定是連喝了數杯,任誰來都救不回來了。

  當御醫默默退開,這位宰相躺在冰冷的地上,發出低微的呻吟,雙目瞪着,已是出氣多,進氣少了。

  “張公!”

  耶律隆緒見了心頭也不禁一痛,這是真的大遼忠臣啊,快步上前,俯身下去,毫不嫌棄地抱住這位老丞相:“張公!張公!

  張儉嘴動了動,想要說話,卻湧出黑紅的鮮血,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,只是定定地看着耶律隆緒,努力地搖了搖頭。

  耶律隆緒明白這位的意思,但他有自己的考慮,並未給予這最後的回應:“張公!朕一定會爲你報仇雪恨!”

  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
  張儉嘴脣顫抖,發出似嘶吼似嗚咽的聲音,露出失望之色,一時間卻還沒有嚥氣。

  耶律隆緒卻已經放下他,虎立而起,震怒的聲音迴盪四方:“僮幽兀俊�

  三名班直押着楊管事,在一羣大殿侍從虎視眈眈的注目中,到了遼帝面前。

  羣臣見狀,神色各異,卻都不太好看。

  遼帝的壽宴之上,出現刺殺事件,本來就被各地使臣看了笑話,最後刺客還是被宋人使團裏的護衛擒拿,更是顏面無光。

  耶律隆緒眼中同樣厲芒閃動,沉聲道:“你受何人指使,敢毒害我朝宰相?”

  楊管事身體已經不能動了,努力昂起脖子,看向這個平生第一次見到的九五之尊,緩緩開口:“陛下不認得老朽,但蕭正使一定認識我們,讓他出來!陛下自然知道我們是誰!”

  “僮樱∧阍诤詠y語什麼!”

  蕭遠博站在羣臣中,聞言先是勃然變色,還以爲對方要污衊自己,但仔細看了看,突然意識到什麼,轉向遼帝,嘴脣顫了顫,顯然不知道該說不該說。

  毋須他揭露,楊管事接下來就高喝道:“在下楊瑰,前‘金剛會’成員,昔日承天皇太后派去宋地的斥候之一,陛下可記起來了?”

  此言一出。

  羣臣變色。

  怎麼會是我們大遼自己人?

  “咯!”

  這個聲音傳了過去,躺在地上的張儉更是雙目圓瞪,身軀繃緊,如垂死的魚兒往上挺起。

  待得撐到極限,這位老臣眸子裏的光徹底淡了下去,猛地癱軟下去,鼻中再無氣息。

  而同時入殿祝壽的兒子,之前不敢上前,見狀猛地衝出,抱住屍體,發出震天悲呼:“父親!父親啊啊啊!”

  “老相公,別怪我,要怪就怪你太勇!”

  聽得那哭天搶地的聲音,楊管事也有些感慨。

  原本的計劃,是刺殺狄進失敗,大鬧壽辰。

  他自然也想狄進死,卻很清楚,以這個人的警覺,想要毒殺實在很難,就算自己不來,犧牲另一位“金剛會”裏面的老人,也沒有多大把握,與其節外生枝,倒不如按照計劃執行。

  但萬萬沒想到,張儉一把拿過酒注,主動喝了下去。

  此事也徹底鬧大!

  只是感慨之餘,想到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宰相屍體,躺在冰冷的大殿中,散發出一股污穢的臭氣,楊管事心中又莫名地暢快起來。

  “金剛會”何時這般風光過?

  自己這種小人物,何時這般風光過?

  既然卑躬屈膝,換不來重視,就讓遼庭看到,“金剛會”的作用,到底有多大!

  遼庭不要他們,有別的政權要,而那些政權一旦得了,就能刺殺使臣,大鬧壽宴!

  於是乎,在心款ヮブ拢@位“天耳”的聲音愈發激昂:“陛下!‘金剛會’中,老朽是唯一的背叛者,其他人依舊對大遼忠心耿耿,可他們又換來了什麼?倒是老朽受某人之命來此,即便未能毒殺宋使,也終究有了一位相公陪葬,死了也值,死了也值了啊!哈哈!哈哈哈哈!”

第381章 這下師出有名了!

  “呼!呼!”

  耶律隆緒粗重的呼吸聲中,孕育着雷霆怒火。

  偃说淖C詞,他並不會輕信,畢竟此人敢入壽宴刺殺,顯然是不準備活着回去的死士,污衊栽贓也是常事。

  可此時此刻,楊管事的所言所語,結合那時蕭遠博的稟告,令遼帝都不禁震怒:“以下克上!好一羣以下克上的逆伲∫烩繁百v的諜探,竟然想做我大遼的主?”

  氣急攻心之下,他的五官扭曲,身軀微微一顫,雙手猛地握緊,低聲道:“藥!快!”

  皇后蕭菩薩哥立於身側,眼疾手快地扶住,一手撫摸着他的後背,一手將一粒藥丸喂入嘴邊,柔聲道:“陛下!切勿動氣,切勿傷身!”

  耶律隆緒和着口水吞嚥之際,元妃蕭耨斤覺得有了表現的機會,直接上前,厲聲吩咐左右:“愣着作甚!還不把這胡言亂語的僮油舷氯ィ �

  “是!”

  惺绦l上前,就要接管犯人,然而押住楊管事的數名班直紋絲不動,把目光看向一個人。

  剛剛默不作聲的狄進排卸觯榱恋穆曇綦S之響起:“遼主陛下,在下此前在中京城內遇刺,可惜未能當場擒下僮樱葻o實證,自當以生辰使之責爲重!”

  “然今日陛下大壽,我居然再遭行刺,方纔未飲毒酒,正是心有餘悸,不料張公先飲,釀成慘劇!”

  “貴國忠臣賢相枉死,我朝使臣三番五次遇刺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他的聲音蘊含着雷霆怒火,傳遍四方:“我們都需要一個交代!”

  殿內安靜下來。

  遼國羣臣面容沉重,各國使臣也默不作聲,但眼神都在彼此交匯,最終看向遼國的天子、皇后和太子。

  耶律隆緒閉着眼睛,蕭菩薩哥爲他順氣,耶律宗真目光遊離,唯獨蕭耨斤又往前站了一步,興奮地道:“宰相何在?”

  北府宰相蕭孝忠排卸觯谅暤溃骸暗艺梗速既已被擒獲,當要細細審問,豈能任由他信口雌黃,胡亂攀附?”

  狄進語調上揚,依舊保持着怒氣,但語義清晰,言簡意賅:“到底是誰授意讓他來行刺的,確實不能聽信片面之詞,但也不妨當面審問,我身爲受害者,諸位身爲旁觀者,凡有疑慮,也可立刻質問,豈不是最能服校俊�

  “這個主意好!”

  話音剛落,以耶律宗德爲首的契丹貴族,心中就大爲贊同,恨不得歡呼出聲。

  來不及爲張儉之死感到半點悲痛,兩眼放光的是貴族書友羣,審判西夏使團的場面看不到了,能親眼看看審問刺客,也好過過癮啊!

  這羣人固然沒有歡呼,也不敢在這個場合下開口起簦}動是十分明顯的,而狄進又補充道:“遼主陛下壽辰,本不該受此打擾,我自不會長篇大論,還望諸位放心……”

  蕭孝忠還要再辯駁,耶律隆緒已然緩過氣來,開口道:“狄正使擅刑斷,著典籍,素有威名,朕信你有一顆公正之心,既有所請,便許你當袉栙子三個問題!”

  貴族子弟不禁大爲失望,三個問題能問出什麼來,豈非走一走過場?

  狄進卻面色如常,拱手行禮:“謝遼主陛下!”

  耶律隆緒擺了擺手。

  眼見狄進走到面前,楊管事努力昂起頭,冷冷看着對方。

  “金剛會”本是何等強盛,結果卻在短短三年內落得這般下場,他的大哥寶神奴,就是被眼前之人所抓,兩名傳人周穎娘和董雙雙也是因此人被捕,如果有的選,他恨不得此時躺在地上的屍體是這位三元神探,雙目自然迸射出仇恨之色,嘴角噙着冷笑。

  既然都不想活了,又完成了如此萬胁毮康膲雅e,他又豈會如敵人所願,交代出對方想要的答案?

  你想當袑弳栁遥蔷蛣e怪我當凶屇愠鲠h了!

  面對這份濃烈的敵意,狄進視而不見,開始了第一個問題:“你方纔有言,自己是前‘金剛會’成員,以前聽命於遼,現在成了背叛者,那麼此番指使你前來行刺的,還是遼國之人麼?”

  楊管事一滯。

  他的目的,是要讓“金剛會”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得到認可,其他成員則有希望重新獲得接納,所以才說自己是唯一的背叛者。

  他也清楚,想要把其他人摘乾淨沒那麼容易,但至少是一個臺階,遼庭權衡利弊後,將來還是有可能重新收攏“金剛會”委以重任的,真要有那一天,自己的一生就沒有白活。

  所以明知道不該順着對方,面對這個問題,楊管事還是不得不回答:“當然不是,老朽既然叛了,豈會再受遼人之命?”

  遼國上下齊齊鬆了一口氣。

  遼帝可從來不是什麼仁君,此番宮廷大宴上刺客,毫無疑問宮內即將迎來一場清洗,就不知朝堂上下要波及多少人了。

  現在這個刺客交代的指使者不是遼人,多多少少能免去一些殺戮,讓局勢不至於那麼緊張!

  也有人望向狄進,暗暗點頭。

  看得出來,這位宋使十分注重宋遼兩國和平的大局,所以並沒有惡意引導,反倒是幫助遼國免去了關鍵的嫌疑。

  很好!很好!

  “幕後指使伱的,是宋人麼?”

  然而狄進問出的第二個問題,卻讓腥艘徽冻龉殴种瓦B耶律隆緒的目光都不由地一凝。

  有你這麼問的麼?

  豈不是給對方污衊宋人的機會?

  所幸狄進緊接着的一番話,解答了疑惑:“我要提醒你,指認幕後的兇手,不是你空口白話,胡編亂造就能實現的!”

  “兇手是哪一日,哪個時辰,又在什麼地方與你見面?兇手的相貌體態,口音特徵,又憑什麼讓你甘願聽命?發作如此快的毒藥,是兇手交予你的?還是你自己準備的……”

  “如此種種,既是你的指認細節,也是嫌疑人在辯駁時,會用到的不在場證明,你想清楚再回答!”

  如果沒有後半段話,楊管事真的就準備指認了,但此時再度滯住。

  以前只是聽聞,直到現在,他才親身體會到,面對這樣的神探,憑空捏造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。

  就比如他指認宋人使團的副使潘孝安,那就要正好找出一個潘孝安獨自行動的時間地點,不然隨意編造,萬一潘孝安當時身邊正有旁人,謊言瞬間就會被揭穿!

  即便時間地點上沒問題,還有毒藥的來歷,彼此牽連的動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