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“天耳”的二代傳人,是教坊司的行首大家周穎娘和董雙雙,都被成功擒拿,相關人手也遭到重創,可以說是“金剛會”損失最慘重的一部,而楊管事依舊對寶神奴忠心耿耿,也願意冒着巨大風險,來見他這位“金剛會”的剋星,確實合適。
此時發現有外人在,鐵牛等四人已然現身,圍堵住退路,而楊管事沒有動彈,直接道:“閣下與大哥達成了協議,準備與我‘金剛會’合作麼?”
“合作?”
狄進笑了笑:“你若是這般想,那就可以跟着護衛下去,先關押在雄州大牢,再押回機宜司裏,到時候與寶神奴一起處死了。”
楊管事見這份語氣不似作僞,不解地道:“那大哥與閣下達成了什麼條件?”
“不是條件,是機會!”
狄進平和地道:“寶神奴爲你們爭取到了一個不被宋遼朝廷統統無視的機會,而現在,是伱們不讓他失望的時候了!”
第349章 快別熱身了,你打不過這個宋使啊!
“天耳”楊管事匆匆離開了。
狄湘靈冷眼旁觀,給出評價:“此人確實不怕死!”
狄進點了點頭:“‘金剛會’第一代的核心六人,早已步入晚年,但這羣人表現出來的意志都很堅定,在必要時也會無懼犧牲,只爲達成一個目的!”
狄湘靈道:“讓這個諜探組織存續下去?”
“是的!或者說得更準確些,是要證明他們這一生的心血,沒有白費!”
狄進道:“二十年前,他們配合遼軍,探聽情報,可最終宋遼還是罷戰求和,締結了澶淵之盟;二十年中,又是他們潛伏我朝,探聽情報,但無論怎麼努力,遼軍終究沒有再度南下;二十年後,不,他們已經沒有下一個二十年了……”
“正常情況下,一代諜探應該已經退休養老,將任務過度到二代傳人手中,現在這羣人卻是退不下去,必須要硬撐着,不然那些年輕的接班者,隨時就會離心!”
“所以寶神奴有言,他即便在牢獄中,依舊能控制外面的‘金剛會’成員,正是利用這份不甘之心,在臨死前都要完成一件大事!”
狄湘靈明白了:“所以你在引導他們,趁着此次宋、遼、西夏初聚,在這麼一個各方矚目的外交場合,向遼庭證明,自己苦心經營的諜探組織絕非可有可無,而是大有作用?”
狄進頷首:“正是如此!”
“他們明明知道你在利用自己,也會選擇這麼做,爲的就是證明‘金剛會’的價值……”狄湘靈微微皺眉:“只是不用機宜司,反用‘金剛會’,是不是太冒險了?”
“沒辦法,機宜司目前還不足以辦到這樣的事情,他們畢竟成立的時間太短,確實比不上‘金剛會’的專業!”
狄進正視差距。
在太祖太宗兩朝,皇城司的諜探能力是可用的,後來就急轉直下,到了真宗朝後期,連境內的敵國諜細都抓不住了,只知爭權奪利。
所幸邊疆總要防備,因此雄州多有收集情報,但這些諜細多是非專業的人員,不見得是要背叛遼國,僅僅是爲了撈取錢財好處,將知道的事情賣過來,消息有的重要,有的不重要,主要是靠雄州官員第一時間篩選甄別,因此知州才顯得尤爲關鍵。
而機宜司代替皇城司,行事刺探敵情的職責,接下來需要的正是專業的諜細,從一開始的目的,就是潛伏入遼國和西夏,將足以決定戰局的情報傳遞出來。
講白了,就是要類似於“金剛會”第一任六神通稱號者,和第二任稱號傳人這樣的精銳諜細。
不見得要從頭培養,否則太耗時間,卻得仔細挑選,三教九流,無論出身,番民羌人,無論族羣,都能用之。
雷濬和大榮復已經在實施計劃,前者針對西夏,已經安排了第一批人手,經過曹瑋親衛的協助,獲得身份後進入西夏境內,後者針對遼國,進展較爲緩慢,如今還沒有選好合適的人選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狄進自然不會因爲自己的出使,就逼着他們趕鴨子上架:“機宜司是宋廷新立的部門,蕭遠博回遼後定然稟告,遼庭多少會有戒備,若是裏面的人員失利被擒,會讓作爲使節的我極爲被動,但我們對於遼國的局勢十分陌生,又不能一無所知,將‘金剛會’引入局中,固然有風險,卻是可以接受的!”
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,狄湘靈自然明白,琢磨了一下:“既如此,我讓鏢局儘快聯繫馬幫!”
“儘快聯繫?”
狄進奇道:“他們不是在遼東活動麼?燕雲也有馬幫的人?”
“有!”
狄湘靈說着也有些佩服:“馬幫之名威震北方,遼國多有豪傑之士投靠,在燕雲市井之地也多有他們的人手,此前鏢局就與之打過交道!”
“好!”
狄進之前放了盜首一馬,是不想趕盡殺絕,儘快瓦解無憂洞內的勢力,果然這位北上尋寶,盜門很快分崩離析,而歐陽春還承了情。
對此他不會客氣,有人情何必扭扭捏捏:“馬幫屢次躲避圍剿,在遼東壯大,必定對遼庭的動向有深入的瞭解,此番就借江湖耳目一用!”
……
“狄三元,遼國接伴使定了!”
由於距離遼主生辰還有一段時日,使節團在雄州休息整備,並不急切,十天不到,葛懷敏就帶來了詳細的情報:“遼南京統軍使蕭惠,爲此次接伴使!”
狄進不動聲色:“這位遼國官員,可有詳細的背景?”
“爲了狄三元的出使,豈能不探個明白呢?”
葛懷敏開始介紹:“此人乃北朝中宮的親眷,國舅帳下詳穩出身,遼太子對其十分信賴,遼主也命其鎮守過東京,只是壓不住渤海人,又被調去西邊平叛!之前驕狂對待麾下各族首領,對待叛軍卻是頗爲膽怯,以致於錯失戰機,灰頭土臉,被調至南京,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,後來才爲南京統軍使!”
這份調查十分詳細,可見雄州的情報來源還是有效率的,狄進點頭:“辛苦葛兄了,此人性情如何,對待我國朝的態度呢?”
“不辛苦!不辛苦!”
葛懷敏心頭高興,臉上卻又沉下,怒哼一聲:“這蕭惠蠻橫自大,屢屢有破壞盟約,再度南下之言,卻依舊被遼太子重用,可見哪怕如今的遼主願維持兩國太平,待得太子繼位,恐有反覆啊!幸得狄三元指點,我的《平燕策》更爲完善,當呈報官家,早做應對!”
這番話還是有見地的,狄進其實知道蕭惠是何許人也,和葛懷敏一樣,此人也是歷史上被李元昊暴打的難兄難弟,確實是對外主戰派。
來日陳兵邊境,威逼宋朝的,就是那時任南院樞密使的蕭惠領兵,號稱要一天下,後來沒打起來,宋廷安撫住了遼人,增了二十萬歲幣,又挑撥了遼夏之間的關係,遼興宗自以爲壓得宋抬不起頭,高興地立碑祭天,掉頭去打西夏,結果和蕭惠一起被李元昊打得大敗而歸,十萬大軍只剩數十騎,灰溜溜地逃了回去。
現在蕭惠出面,任接伴使,派一個對宋明顯不友好的官員接待,態度很值得玩味,狄進稍作沉吟,接着問道:“西夏呢?”
“這就不知了!”
葛懷敏搖了搖頭,解釋道:“我已用了重金,但那羣夏蠻子,在遼國也沒什麼人在乎,一時間確實探聽不到,關於西夏使節團的消息!”
狄進站起身來,拱手一禮:“既如此,我也不在雄州耽擱了,明日就出發,葛兄若能探得西夏那邊的情況,還望派人追上使節團,告知於我!”
“一定!一定!”
葛懷敏哈哈一笑,重重抱拳:“那我便預祝狄三元一路順風,揚我國朝威儀了!”
……
“大帥,南朝的使節團已離開雄州,入我境內!”
蕭惠大馬金刀地端坐在營帳中,當手下的親衛上前稟告時,卻充耳不聞,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兩名赤膊大漢相撲,片刻後待得一人被重重掀翻在地,才鼓掌大笑:“好!好!不愧是本帥賬下的勇士!”
那得勝的勇士滿身大汗,熱氣騰騰,大步上前,拜倒在地:“大帥!”
蕭惠身體微微前傾,雙目圓瞪,炯炯有神:“依本帥看來,蕭浦打也不如你啊,你叫什麼?”
契丹的勇士沒有說不行的時候,只是自己與那個用撲戲用語命名的勇士蕭浦打,還是有一定差距的,不由地頓了頓,回答道:“小的叫札剌!”
“你們覺得蕭浦打真的很能打嗎?本帥看他是徒有虛名罷了!”
蕭惠臉色卻陡然沉下:“不然的話,此人出使南朝時,豈會在那使館之內,居然輸給了一個宋人官員,是不是如此?”
他看向一位南院官員,正是去年使節團裏的一員,親眼目睹過四方館裏的那場較量,起身答道:“實是宋人奸猾,用鐧交戰,讓蕭宿直根本沒能發揮出……”
“夠了!”
蕭惠大手一揮,直接打斷,十分不悅:“輸了就是輸了,找這些藉口理由,豈不是更顯得我大遼勇士無能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南院官員趕忙低頭坐下。
蕭惠顯然早就有了打算,看向這個賬下最擅撲戲的勇士:“札剌,你可願狠狠敗一次南朝人,爲我大遼爭回這個顏面?”
札剌精神大振,想到蕭浦打由一個相撲手被賜姓成爲貴族,眼中浮現出濃濃的熱切,聲音愈發洪亮起來:“小的願意!”
“就該有這般豪氣!”
蕭惠哈哈一笑,這纔不急不忙地站起身來:“走!去看看此次的南朝使節團,又進獻了哪些禮物來,不過即便他們多多獻禮,本帥也不會手下留情!哈哈哈!”
腥藲鈩輿皼暗胤砩像R,朝着使節團迎去。
待得雙方落入各自的視線,蕭惠的目光率先看向那鶴立雞羣的身影,臉色沉下:“這南朝使臣,竟如此年輕?”
“怎麼是他……不好!”
跟在後面的南院官員眼睛瞪大,猛地意識到了什麼,轉頭一看,札剌果然摩拳擦掌,躍躍欲試,臉色愈發變了。
快別熱身了,伱打不過這個宋使啊!
第350章 慫了慫了,他慫了!
“本帥脫古思,你就是南朝的使臣?”
宋遼兩方見面,蕭惠冷冷開口。
蕭惠是其漢名,表字伯仁,但他故意不說,只說了一個契丹名,連小字都不告知,明擺着有輕視之意。
而且他身邊專門負責翻譯的官員,也不開口,只等宋朝那邊的翻譯官員,將契丹語轉爲漢話。
狄進卻完全不需要翻譯,同樣端坐在馬上,遙遙拱了拱手,禮節無可挑剔,以漢語道:“宋太常丞、三司鹽鐵判官、史館修撰、生辰使狄進,見過蕭統軍。”
“嗯?”
蕭惠卻是聽不懂漢語的,眼見對方毫無障礙的接話,看向身側的翻譯官員,待得對方低聲解釋了一遍,才冷聲道:“你能聽懂契丹話?你又怎知我是統軍?”
狄進平和地道:“入中京前,生辰使與接伴使要時時相處,在下豈能對蕭統軍一無所知?”
蕭惠臉色沉下:“你調查本帥,還敢這般言語?”
狄進搖了搖頭:“宋遼乃兄弟之國,使臣往來,是爲穩固和平,互通有無,並非戰時諜探,我知曉蕭統軍,爲何不敢大方承認呢?難道蕭統軍把宋使當成敵人麼?
蕭惠噎了噎,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慍怒之色,不再交談,大手一揮:“走!入營!”
遼人的營帳,就駐紮在白溝邊上。
這白溝位於雄州與燕京之間,是宋遼兩國的界河,歷史上還發生過一場白溝之戰,是童貫領軍進攻燕雲,本以爲手到擒來,結果那時遼軍屢屢敗給金人,眼見國家要亡了,到了哀兵必勝的階段,碰上宋軍也來趁火打劫,頓時爆發出了赴死頑抗的戰意,一舉大敗宋軍,讓金人看到了徽宗朝的外強中乾。
不過即便什麼都不改變,那也是近一百年後的事情,而現在女真人還是窮山惡水裏的小部落,一盤散沙,若論威脅,連渤海遺民都遠遠不如,至於遼軍是什麼狀態,倒是很快能夠得見了。
短暫的招呼之後,蕭惠全無接伴之意,騎馬在前方自顧自地走着,狄進也面容平和,帶着使節團跟在後面,很快就聽到興奮的呼喝聲傳來。
就見一個個士兵早就湧了出來,在寨子邊交疊着探出腦袋,一道道視線聚集在賀壽禮車上,來回掃視,露出貪婪。
遼人上下見怪不怪,使節團成員則皺起眉頭,不知道的,還以爲是進了土匪窩呢!
明明是自由散漫,毫無軍紀,蕭惠卻頗爲得意,覺得這是戰意的表現,由於剛剛碰了個軟釘子,眼珠轉了轉,惡念陡生,大手一揮:“來人啊!接管使節團的禮車!”
“噢!!”
眼見遼兵一窩蜂地湧出來,就要往車子面前湊,狄進斷然道:“不必勞煩!護衛何在!”
“在!”
一羣魁梧壯漢拍馬上前,有序地護住禮車,爲首的正是趙禎的貼身班直守約。
諸班直是天子的扈從,從卸嘟娭羞x出的勇壯者,用民間的話來說就是大內侍衛,這股親軍在開國時期最強,隨着建國的時間越來越長,不可避免地變爲擺設,不過以這冷漠壯漢守約爲首的一羣班直,還是有武力的,此次就被趙禎派入了使節團裏。
一方面,遠去遼國有風險,趙禎未能親政,卻想做點什麼,另一方面,這些班直也能親眼看一看遼國境內的真實情況,回去稟告給居於深宮中的官家聽。
此時班直頭領守約就手持骨朵,看着這羣要上前“幫忙”的遼兵,那架勢隨時會動手。
蕭惠冷笑起來:“宋使,這是何意?”
“沒別的意思,只是信不過遼營的軍紀而已!”
狄進直截了當地回答:“我沒記錯的話,遼兵的軍需往往不自備,而是‘打草谷’得來的,當年遼太宗滅晉後,漢將趙延壽就請給契丹兵發放糧餉,遼太宗卻回答沒有這個規矩,然後縱騎四出,以牧馬爲名,分番剽掠……”
“呵!南朝官員果然熟讀史書,連我朝太宗的偉業都知道!”
蕭惠哈哈一笑,不以爲恥,反以爲榮:“不錯,我大遼的士卒出戰,從來不需要準備那些,不過這些禮車是爲陛下賀壽的,我軍上下豈敢疏忽,那是要獲罪的!”
狄進道:“獲罪也無妨,遼軍向來以功抵過,用過往的軍功與此次的過錯相抵,免於懲罰,蕭統軍對此,應該很清楚吧?”
“你!”
蕭惠面色終於變了。
他之前擔任招討多年,由於軍事能力不足,該戰不戰,該退不退,說是平叛,所率的軍隊卻屢次遭到各族反抗者的掠奪,上下困頓,如果不是早年間跟隨其伯父征討高麗時有功,抵消過錯,都無法被調來燕雲統軍。
這無疑是一個污點,但由於他出身尊貴,又與太子親近,無人敢說而已,如今居然被一個宋人戳破,頓時氣得面孔扭曲:“如此狂妄的南朝官員,本帥倒是第一次見到,你別後悔!”
說罷側頭朝着札剌狠狠瞪了一眼,札剌嚇得一激靈,剛要上前邀戰,身後的官員實在忍不住了,湊上前去,耳語道:“大帥不可,蕭樞副出使南朝時,就是這個人作爲館伴使接待,以切磋之名,打敗了蕭宿直!”
蕭惠怔了怔,這纔想起對方的名字:“狄進!原來伱就是那個之前接待蕭樞副的宋人官員?”
狄進也不在此時糾正直呼姓名的失禮之處,淡淡地點了點頭:“正是在下。”
蕭惠哼了一聲,他還準備接下來就對方的年齡和資歷發難,但如果此人是接待遼使的館伴使,如今出使,倒是順理成章。
關鍵在於,對方似乎很能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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