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兴霸天
狄進想到這裏,目光一動,回到書房寫了一封信件,交給遷哥兒:“去四方館,交給曹館主,如果他不在,就交予齊書吏!”
“是!”
遷哥兒領命去了。
他換了一身便裝,帶上鐵牛和榮哥兒兩個護衛,朝着鏢局總舵而去。
公孫二孃沒在前堂坐鎮,後院裏也沒見到武行者和孫三娘,狄進卻不慌不忙,來到裏屋坐下,耐心等待。
果不其然,半個時辰未到,外面就傳來動靜,先是武行者帶着三個大漢扛着幾個麻袋丟在地上,從中滾出七八個人來,狄湘靈、公孫二孃、孫三娘也紛紛出現,後面跟着兩個煞氣騰騰的女佟�
狄湘靈爲求穩妥,不僅自己出手,還出動了六名精銳,再加上玲瓏和清秋,輕而易舉地將據點蕩平,眼見狄進從屋內走了出來:“這羣夏蠻子確實有好手,殺了兩個,抓回來八個,都在這了!”
“諸位辛苦!”
狄進抱了抱拳,武行者、公孫二孃等人皆還禮,清秋和玲瓏則上前行禮,正色道:“多謝閣下相助!”
“不必,我不是幫你們,我同樣要緝拿‘無漏’……”狄進並不拐彎抹角:“你們要殺‘無漏’報仇,爲此不惜一切代價?”
清秋和玲瓏齊聲道:“是!”
狄進直接道:“‘無漏’並不是一個江湖中人,而是一個被寶神奴培養出來的諜探,你們用江湖的復仇之法,起初或許會收到一些成效,但很快就會被其利用,反過來濫殺無辜!伱們如果願意相信我,就將‘金剛會’在京師的據點告知,包括那兩戶已經被你們滅門的!”
玲瓏面色微變,咬牙道:“滅門是我的主意……”
清秋卻直接打斷:“那是我要做的,與小妹無關!我將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,只要能抓住‘無漏’,殺了他!”
狄進微微點頭,看向孫三娘:“帶她們下去,詳細記錄!”
“好!”
孫三娘領着兩女退下。
狄進轉向被擒的西夏人,打量片刻後,用契丹話道:“遼人出賣了你們,知道麼?”
大部分西夏人都很茫然,但一個最矮壯的漢子卻下意識地抬起了頭,然後又猛地低下頭去。
狄進指了指:“帶出來!”
矮壯漢子被拖了出來,自知隱藏不下去,惡狠狠地仰起頭,也用契丹話道:“你在胡說!大遼人不會出賣我夏州的勇士!”
“勇士麼?”狄進擺了擺手,就是一個字:“打!”
矮壯漢子努力挺起胸膛,臉上帶着視死如歸的冷笑,一聲不吭地被拖了下去。
狄湘靈道:“這人恐怕不會交代,他們之前都很頑強,拼死抵抗,無一人怯戰……”
狄進不覺得意外:“這就是最初的諜細,沒有經驗,只有忠眨⿴焹瓤隙ú恢惯@一批,還有其他!”
狄湘靈道:“所以那個‘無漏’想要指揮這羣夏蠻子?”
“不錯!”
狄進點點頭:“‘無漏’現在的弱點是勢單力薄,他不可能帶回來太多的‘金剛會’成員,那就與撤離的初衷不符了,但身邊沒有幫手,又無法撼動機宜司無懈可擊的防禦,所以他纔會想到這些西夏諜細!牽扯曹家,無論是有了全盤的陰郑嗷騼H僅是虛張聲勢,都能讓這些西夏人心動,畢竟對於党項李氏來說,曹太尉威震邊陲,那纔是最大的威脅!”
狄湘靈眉頭皺起:“這僮拥故菚靡磺心軌蚶玫牧α浚 �
“確實是不錯的手段,但也是被逼無奈的舉動!”
狄進微微一笑:“自稱中國的大遼,要尋求夏蠻子的幫助,有些人的心裏,恐怕會不好受吧?”
……
機宜司。
最深處的牢獄之中。
寶神奴靠在牆邊,雙目微闔。
他每天睡眠的時間格外長,一方面是爲了壓制離魂瘋癲的病症,另一方面也爲了養精蓄銳,在關鍵時刻予以自己人配合。
這位“金剛會”的初代首領很希望看到,某天夜裏,牢獄內外一片混亂,那個能接替首領之位的人來到面前,彼此四目相對,對方毫不遲疑地用利刃割開自己的喉嚨,待得鮮血噴湧而出,再揚長而去。
那他就算死,也能瞑目了!
然而這場美好的弒師沒有到來,獄卒走動的聲音倒是傳來,還有鎖鏈拖在地面和飄來的血腥氣味,顯然是某個遍體鱗傷的犯人被關了進來。
這原本與他無關,偏偏怒吼的聲音陡然傳來:“巴結着我們,又出賣我們!遼狗!遼狗!”
寶神奴的眼睛徐徐睜開,稍加思索,又冷冷一笑,重新閉上。
小把戲而已!
只是這一夜,不知怎的,他翻來覆去,遲遲沒有睡着。
最終只聽到牢房內,響起低低的怒罵聲:
“連夏蠻子都用不好!廢物!真是廢物!!”
第340章 強強聯手
“仕林!”
當晚,收到信件的四方館使曹牷,就登門拜訪。
曹牷是曹彬的嫡孫,其父曹珣,官至東上閣門使,屬於曹家二代人物裏比較平庸的一位,但之前接待遼國使節團,狄進和曹牷相處時,卻發現這位三代子弟處事穩妥,外粗內細,頗有能力。
實際上,勳貴之家只要家教嚴格,子弟的水平就不會太差,曹家顯然就是其中的翹楚,因此入了正堂,稍作寒暄後,狄進就直入主題:“此番請信義兄來,正是爲了西夏之事!”
曹牷面容嚴肅起來:“當真有夏人諜細潛入京師了?”
狄進點頭:“十名西夏人藏於遼人諜細組織的據點裏面,目前還無口供,但他們咬緊牙關,什麼都不交代,這基本證明了,這羣西夏人是有備而來,帶着命令潛入京師!”
曹牷有些遲疑:“仕林之意是?”
狄進道:“‘金剛會’是二十多年前,遼軍入侵時南下的,試問如果是遼人在和平年代,派出大量諜探,潛伏到對方京師,那代表着什麼?”
曹牷沉聲道:“自是有軍事意圖!”
狄進道:“那爲何換到西夏,卻有疑問呢?”
曹牷苦笑起來:“自是因爲朝中重視遼國,卻向來看不起夏州党項……”
狄進也輕輕一嘆:“可惜李氏父子,已經積蓄了相當的國力,西夏邊境又有沙漠瀚海的地形優勢,進可攻,退可守,不提將來,現在就已是心腹大患!如今邊防軍力大致有多少?”
曹牷抿了抿嘴:“大致有二十餘萬禁軍!”
狄進不提其中的空餉佔多少,真正能打的又有幾萬,繼續問道:“宋夏國防線有多長?”
曹牷繼續苦笑:“兩千餘里!”
狄進道:“二十餘萬禁軍,分佈在兩千餘里的邊防線上,每一個城寨中所均分下來的兵力,恐怕只有數千人吧?”
“不錯!”曹牷重重點頭:“尤其是延州一帶,地處平原,又不能據險而守,非常容易被各個擊破!”
狄進總結:“照這麼說來,西北邊境的和平,其實完全取決於對方的親宋態度?”
曹牷無奈地道:“西夏之主李德明,確實稱臣納貢,姿態順服,朝野上下對其還是很認可的……”
狄進道:“李德明是不是默默隱忍,積蓄國力,暫且不說,我在幷州時,聽聞其長子李元昊年少英偉,頗有野心,攻略甘州回鶻和沙州回鶻時,皆是攻城掠地,開疆拓土,這樣的人物等到李德明故去,接替西夏主位,也會甘心稱臣麼?”
曹牷面容頓時嚴肅起來:“仕林所言,倒是與家叔不侄希沂迩澳昕戳死钤坏漠嬒瘢陀X得此子野心勃勃,來日必成大患!”
曹瑋和李元昊確實有這麼一段故事,據說這位威震西北的曹太尉想要見一見李元昊,始終未能如願,派人專門繪製了其畫像,看到後就評價,此子必爲邊患。
這個故事有點套路化,古代名人往往都有類似的待遇,不見得是真,但李元昊一生入侵宋朝多達三十六次,兵力實打實超過十萬的大規模動員就有四次,確實是邊患中的邊患了。
現在曹牷也想不到會有這麼瘋狂的人,只是聽了這麼多,終於打消了一些顧慮,反問道:“仕林兄之意,西夏要反?”
狄進篤定地道:“西夏已得河西之地,國力再非昔日可比,上下磨刀霍霍,豈有從此消停的道理?必然窺邊,再掀戰事,曹太尉當年所言,實在有先見之明!”
曹牷由衷地道:“當年叔父若得狄三元這般的文臣相助,該有多好!”
曹瑋當年多次上書,言明攻打夏州政權,扼制党項李氏的重要性,都遭到忽視,一方面是宋真宗那時心思不在邊事上,另一方面也是朝中沒有宰執文臣支持。
許多文臣都不希望打仗,希望興文教,抑武事,卻也不想想,這打仗又不是一邊能控制的,宋夏邊境毫無山川地利的防守優勢,不等着對方弱小的時候加以攻打,放任對方做大,將來打過來,難道不還手麼?
可惜軍事戰略上的先見之明,終究是少數人具備的,而宋遼兩國的常年開戰,也讓民心思定,好不容易簽訂盟約迎來久違的和平,難免抱有僥倖之心,最終釀成了大患。
現在惡果逐漸顯現,朝堂之上卻還有許多鴕鳥,狄進其實是樂於見得李氏父子提前展露出野心的,話鋒一轉:“我還未科舉前,與幷州雷員外有往來,他曾經就對西夏人警惕不已,這份先見之明,也是承襲自曹太尉吧?”
“那位雷員外正是叔父昔日的親衛!”
曹牷坦然回應,心頭感慨。
狄進入京時,曹家就關注了這位幷州士子,那時純粹是因爲雷老虎,如果在某些事情向曹家求助,也能得到援手。
但狄進顯然不需要勳貴援手,後來連中三元,更是成爲了普通勳貴高攀不起的存在,即便是曹家這種頂尖將門,頂多是讓小輩往來,長輩見面,就要考慮到朝堂文武之別了,畢竟這位穿五品緋袍,佩銀魚袋,又曾任館伴使,豈是尋常文臣可比?
狄進現在特意提到雷彪,同樣是鋪墊:“這樣的親衛,還有麼?”
“有!”
曹牷稍作沉吟,沒有隱瞞:“幷州、延州、慶州等地,皆有叔父麾下,解甲歸田,監視當地番人的動向!”
這樣的人曹瑋不敢安排太多,以免朝廷認爲他懷有異心,也未能給予太多直接的支持,基本是任其迴歸鄉里,在這些最容易被西夏攻打的州縣安居下來,其中雷彪是發展最好的,在幷州這樣一個軍事重地,成爲了富甲一方的員外,也領了皇城司的差事,光明正大地監視西夏人。
狄進道:“我雖是河東人士,但於西北邊陲之地並不熟悉,若要全面瞭解當地情勢,可否請他們收集?”
曹牷反應極快,眼睛亮起:“仕林準備上書?”
狄進頷首:“西夏反意已現,但一日未曾真正稱帝舉兵,朝中免不了多生一日僥倖之心,我自當獻策,以求安民定邊!”
歷史上與西夏首戰時,被朝廷派到邊境守備的三位主官,正是夏竦、範雍和劉平。
劉平不必說了,範雍如今擔任三司使,也是僅次於宰執的高官,這位常年曆任西北,政績卓著,深得人心,李元昊還未稱帝前,他就給仁宗進獻《安邊六策》,預言了西夏會侵邊攻宋,所以三川口之戰中,朝廷是以範雍守備陝西的,可惜此人戰略眼光可以,戰術上卻被李元昊耍得團團轉。
相比起來,最靠譜的反倒是夏竦,這位的《陳邊事十策》具體有效,後來范仲淹和韓琦經略西北時,基本就是在這份方略的基礎上來的,不談人品,夏竦的確是能臣柱石。
狄進要干涉西夏戰事,同樣不能空口白話,而是要在合適的時機,拿出一篇有理有據的定邊策略,這樣才能佔據主動。
而他沒辦法如範雍那樣,在西北邊陲一待就是十幾年,也不能像夏竦一樣,等到西夏起兵了再發表策論,那麼參考資料,就需要在當地的人員提供了。
這點和《洗冤集錄》參照辦案第一線的推官仵作筆錄,是同樣的道理,凡事要有根據,才能服小�
幸叩氖牵静墁|把大量監察工作做在前面,他在幷州又早與雷彪有過交集,雷彪之子雷濬還憑藉迎回李順容之功,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,這些都能讓後續發展變得順理成章。
而曹牷更是通過四方館的合作,大爲敬佩這位的能力,立刻道:“按理來說這等事情,不是我這小輩能夠承諾的,但我相信叔父定會認可仕林之言,我必定全力促成此事!”
狄進起身,拱手一禮:“多謝信義兄!”
曹牷起身,微笑行禮:“多謝狄三元!”
有了頂尖勳貴世家曹氏的配合,軍事上的許多部署,就有了實踐的可能,而曹氏也希望得到這種未來必定登臨高位的文臣支持,雙方可謂一拍即合,強強聯手。
送走了曹牷,狄進回到堂中,看向外面:“大提點,進來吧!”
大榮復走了進來,坐在對面的席位上,接過林小乙奉上的茶水,猛喝了幾口,末了又苦笑道:“下官失禮了!”
“無妨!”
狄進道:“這幾日你們辛苦了,‘金剛會’外圍據點的清剿,完成得如何了?”
大榮複道:“十一處據點,擒獲僮游迨娜耍家蜒喝氪罄危 �
狄進微微點頭。
事實上,“金剛會”的這些外圍據點,他本來就沒準備放過,給遼人賣命,在京師安家,這等叛徒豈能留下?
不過在拿下核心成員之前,外圍據點倒是可以留着,給予核心成員一絲僥倖,萬一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,或許就會選擇在這些地方隱藏,到時候就是甕中捉鱉。
可清秋和玲瓏的復仇計劃,破壞了局面,固然她們歪打正着,抓住了一批夏人,但狄進也立刻讓機宜司清剿剩下來的據點,避免裏面的叛徒得到消息,帶着家人出京,逃得罪責。
大榮復對於抓遼人諜細,最是幹勁十足,親自帶隊拿人,如今告一段落後,纔來稟告:“這些據點裏,有兩處人去樓空,根據搜查,都有十人左右生活的跡象,我們懷疑裏面居住的也是西夏人!”
狄進了然:“這些西夏人皆是好手,三十人已經能做到不少事情,難怪‘無漏’要利用他們……牢中如何了?”
大榮復知道問的是寶神奴的狀態:“已經安排了西夏囚犯在隔壁,有一個特別能說的,整日都以党項話謾罵,根據獄卒觀察,寶神奴睡眠時間比以往少多了!”
“很好!”狄進予以肯定:“就這麼保持下去!”
大榮複眼珠轉了轉:“下官倒是有個想法,這寶神奴自以爲是契丹人高高在上,看不起各族,我們何不放出消息,‘金剛會’在宋境待不下去了,準備去投靠西夏,給党項人賣命呢?”
“凡事過猶不及,你這麼一說,寶神奴根本不會相信,反倒會靜下心來!”狄進笑了笑:“你要讓他自己鑽了牛角尖,想象着堂堂大遼人,如何爲了取勝,向西夏人卑躬屈膝,這纔會寢食難安……”
種族之間有鄙視鏈,間諜之間當然也有,遼人看不起宋人,但好歹還是一個層面,只是覺得宋不比自己強大,至於西夏党項人,那是什麼東西,也配跟他們作比較?
有了這個思路,大榮復能夠進一步掌握了刺激的要點,頗有些摩拳擦掌:“我倒是想再審一審此人,看看他現在還有什麼把戲!”
但想着那深不見底的眼眸,大榮復又有些喪氣:“論陰險,我遠遠不是此人的對手,套出了師門祕聞後,他就不再理會我了,顯然已是達成了目的啊!”
狄進卻沒有過於高看對方:“不必喪氣,沒有人是毫無破綻的,事實上隨着時日的拖延,寶神奴的心理防線正在逐漸崩潰,剛剛關入牢中時,他絕不會因爲幾個西夏人而難以安睡……”
大榮復想了想道:“是不是什麼時候寶神奴主動要求與我們見面了,亦或者‘金剛會’那邊傳來了新的消息,纔是合適的審問時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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